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只是当筵席真的要在最温暖酣畅时散去,才知道原来道理是这般冰冷刺骨。
四宫辰司看着他们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一张张或叛逆、或麻木、或躲闪的脸。
想起赤井光深夜在车站的惊恐,想起吉田咲最初的怯懦,想起他们的桀骜和心思,到后来逐渐展开的笑容,眼底重新亮起的光。
他终究只是他们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一个过客。
但这段插曲,若能成为他们未来主旋律中一个坚定而温暖的音符,便足够了。
“好了。”
他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将那弥漫的伤感稍稍驱散。
“今天没有补习,都早点回家吧。”
他走下讲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一个教案夹,几支笔,一个保温杯。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可挽回的决绝。
学生们没有动,他们依然坐在座位上,像一尊尊被定格的雕塑,目光追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这样就能将时间拖住,将离别推远。
四宫辰司走到教室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深邃。
“记住,”他看着他们,声音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路要自己走。但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曾经有多努力,才从原地站起来。”
“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教室里,夕阳的光斑又移动了一寸。
死寂维持了漫长的一分钟。
然后,不知是谁先吸了一下鼻子。
紧接着,压抑的、细碎的哭泣声,像终于冲破堤坝的涓涓细流,在寂静的教室里,低低地弥漫开来。
离别,从来不是一声巨响。
而是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心碎的声音。
......
下课铃响后的教师办公室,一度成了整个年级最热闹的地方。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一两个C班学生,揣着习题册,红着脸蹭到四宫辰司的办公桌前,声音蚊子哼似的问一句“老师,这道题......”。
四宫辰司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接过册子,用笔尖点着题目,从最基础的原理开始拆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直到对方眼里那层迷茫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恍然大悟的光亮。
渐渐地,人多了起来。
有时是抱着作文本,扭捏着问“这样写可以吗”的女生;有时是勾肩搭背,嚷嚷着“老师快评评理,我俩谁的解法对”的男生;甚至有人没什么具体问题,只是下课路过,探个头进来,脆生生喊一句“老师好!”,得到四宫辰司一个微微颔首的回应后,便心满意足地跑开。
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港的雏鸟,哪怕只是短暂停歇,也能汲取继续飞翔的勇气。曾经的办公室,对他们而言是告状、训斥与冰冷处罚的代名词,如今却因一个人的存在,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温度。
其他老师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眼底偶尔会掠过一丝复杂的钦羡。
“四宫老师,”一位教数学的中年男教师终于在某天午休时,看着又一次被几个学生围住的四宫辰司,忍不住端着茶杯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C班那群孩子,以前可是......”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尽在不言中。
四宫辰司刚给一个学生讲完一道几何题,闻言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几个正小声讨论着离去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们啊,”他端起自己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其实是很单纯的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惯常的冷峻线条。
“只要给予平等的关注,真诚的期待,他们就能感知到。就像向日葵,只要有一点点光,就会努力抬起头。”
“平等的......关注?”数学老师喃喃重复,表情有些恍惚。这对他们这些早已被繁重教学和升学压力磨平了棱角的教师来说,有时更像一种奢侈的理想。
“嗯。”四宫辰司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把他们当成独立的、有无限可能的人去看待。你给予什么,他们或许不会立刻回报以对等的成绩,但终会回报以信任,和努力靠近那束光的姿态。”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几位旁听的老师都沉默了。道理他们都懂,可在那日复一日的疲惫、面对顽劣学生时的挫败、以及各种考核指标的重压下,“平等的爱”谈何容易?那需要消耗的心力,远超单纯的知识传授。
四宫辰司没再多说。有些门槛,只能自己迈过去。
结束了C班的代课任务,四宫辰司将全部精力转回了自己原本的班级——二年A班。
这里是青叶高中的“门面”,聚集了年级里成绩最拔尖的一批学生。自律、上进、目标明确,几乎不用老师过多督促。之前因为代管C班,四宫辰司在A班投入的精力难免有所分散,如今,是时候把缰绳重新收紧了。
“好了,都安静。”
上课铃响毕,四宫辰司走上讲台,将一叠批改好的试卷放在桌面上。教室瞬间鸦雀无声,只有几十道目光齐齐聚焦过来,带着成绩揭晓前特有的紧张与期待。
“今天发布上周的国文随堂测试成绩。”
他声音平稳,拿起最上面一张试卷,“我会按名字念,念到的同学上来领。记住,分数只代表过去,重点是错在哪里,为什么错。”
“松冈,65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快步走上来,双手接过试卷。“这次古文翻译部分失分较多,回去把《平家物语》那段重点注释再复习两遍。整体比上次稍退步,别灰心,加油。”
“是,老师!”男生用力点头,回到座位立刻翻起了课本。
“本司,67分。现代文阅读的逻辑梳理有进步,继续保持。”被点名的女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贺岛,77分。很不错,特别是作文部分,观点清晰。差一点就80了,下次注意基础字词的准确性,再细心一些。”
试卷一张张发下去,伴随着四宫辰司简短却有针对性的点评。或鼓励,或提醒,语气始终平和。A班的学生们早已习惯这种模式,领了试卷,或微微振奋,或暗自懊恼,但很快都沉浸在对错题的分析中,教室里的气氛严谨而有序。
一切都如同以往无数个发试卷的日子。
直到——
四宫辰司拿起最后一张试卷。目光扫过姓名栏和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数字时,他脸上的平静像水面投入石子,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纹。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捏着试卷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室里仿佛有根无形的弦,随着他沉默的延长,悄然绷紧。
“佐藤美咲。”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半分。
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少女扎着黑色的双马尾,发尾微微内扣,长相清秀,平时的成绩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而此刻,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佐藤美咲,”四宫辰司又念了一遍,这次带上了明确的指向性,“站起来。”
全班同学愕然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站起来的纤细身影,又看向讲台上神色明显严肃起来的四宫辰司。发试卷时点名起立?这在A班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佐藤美咲慢慢站起身,依旧垂着头,黑色的发丝滑落,挡住了半边脸颊。她能感觉到全班目光的重量,以及讲台方向那道更加锐利、如同实质般的注视。
见状,四宫辰司索性直接拿起那张试卷,走下讲台,一步步来到佐藤美咲的课桌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将试卷轻轻放在她桌面上,那个刺眼的分数完全暴露出来——41分。
“上一次月考,你的国文成绩是58分。”四宫辰司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质感,与他之前点评其他学生时截然不同,“我当时找你谈过,让你找出问题,注意调整状态。你就是这么‘注意’的吗?”
佐藤美咲的肩膀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看看你的卷子。”四宫辰司的手指点了点试卷,“基础选择题,错了一半。这是能力问题吗?不是。是你根本心不在焉!阅读理解,题干要求分析人物心理,你答的什么?牵强附会,完全偏离文本!还有作文——”
他拿起试卷,指着最后那篇字迹略显潦草的文章:“题目是‘我所理解的坚持’,你写了什么?空洞的套话,前后逻辑矛盾,甚至有几个句子根本不通顺!佐藤,这是你该有的水平吗?”
质问一句接一句,毫不留情。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四宫辰司如此严厉地批评一个学生,尤其是对向来表现优异的佐藤美咲。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四宫辰司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显沉重,像积雨云压在头顶,
“从上次月考后,我观察了你整整一个月。上课走神的频率越来越高,作业敷衍了事,小组讨论心不在焉......我以为你会自己调整过来,结果呢?变本加厉!”
他将试卷放回桌面,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太让我失望了,佐藤美咲。”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重。不是怒吼,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冲击力。
佐藤美咲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瞬间红了,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那双总是沉静聪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慌、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挣扎。
四宫辰司看着她这幅样子,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那层脆弱的伪装,直视内里的症结。但他最终没有继续在课堂上深究。
“先把卷子拿回去,”他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却依旧冰冷,“每一个错题,旁边用红笔写上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讲台,仿佛刚才那场骤雨般的批评从未发生。
“好了,拿出课本,翻到第65页。我们继续上课。”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开始讲解新的课文。然而教室里的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的轻松专注。余波在无声地荡漾,学生们偷偷交换着眼神,又小心地瞥向窗边那个依旧站着、微微发抖的身影。
佐藤美咲缓缓坐下,手指颤抖地拿起那张41分的试卷,鲜红的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将试卷对折,再对折,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砸在课桌表面,洇开深色的圆点,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将那折叠的试卷,死死地按在胸口。
窗外,阳光正好,蝉鸣聒噪。
而教室内的某个角落,一个曾经乖巧听话的少女,正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讲台上,四宫辰司板书的手稳健有力,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那个蜷缩的背影,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不容错辨的凝重与探究。
这次,不再是简单的成绩下滑。
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四宫辰司最先想到的就是家庭问题,但他之前打电话去确认过,少女家里并没有出什么状况。
所以,也就是说,是社会上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