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木南料亭。
作为稻妻城内颇具口碑的老字号，这里总是弥漫着味增汤和烤鱼的香气。
楚门此刻正坐在雅致的小包间里，对面坐着那位刚刚还在八重堂指点江山的宫司大人。
“为了感谢你为我们八重堂提出的建议，姐姐我可是特意请你来吃大餐的哦。”
八重神子笑眯眯地说着，随后优雅地拍了拍手。
店内的员工立刻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将两盘看起来炸得金黄酥脆的饭菜放在了桌子中间。
一盘是炸串，呃，另一盘也是炸串。
一盘是普通的炸肉串，另一盘则是……油豆腐串。
除此之外，桌上空空如也。
楚门盯着那两盘加起来恐怕都不够塞牙缝的“大餐”，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笑得一脸无辜的八重神子。
“……”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餐？
这就是鸣神大社宫司大人的排场？
楚门凝视了面前这只屑狐狸两眼，一度想要开口吐槽，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试着高情商发言。
“啊哈哈，宫司大人这平日里的作风，可真廉洁啊。”
哎，随她去吧。谁让她现在是老大呢。
楚门深吸一口气，拿起两串肉串，也不管烫不烫，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那架势，仿佛咬的不是肉，而是某只狐狸的尾巴。
“哎呀，慢点吃嘛，又没人跟你抢。”
神子单手托腮，看着楚门狼吞虎咽的样子，还不忘在一旁补刀。
“不过那个油豆腐串不许拿多哦，最多给你吃一串尝尝味道~”
楚门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差点被噎住。
连几块油豆腐都要护食，你是真的狐狸吗？！
那么一点串串，两人很快就吃完了。楚门擦了擦嘴，看着对面把油豆腐吃完，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的神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相互望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
“噗嗤。”
终于，八重神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轻轻摇了摇铃铛，对着走进来的店员吩咐道：
“好了，别让我们的客人等急了。把做好的主菜都端上来吧。”
话音刚落，几个伙计鱼贯而入。
不多久，丰盛的菜肴摆满了整张桌子。
楚门看着这一桌子真正的大餐，又看了看对面笑得花枝乱颤的神子。
“真有意思呢。”
八重神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刺身，眼神戏谑地打量着楚门。
“我就是想看到这个呢，你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是吗？宫司大人高兴就好。”
楚门默默地夹起一块寿司塞进嘴里。
就在两人享用这顿迟来的午餐时，包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哈哈哈哈！本大爷今天就是要吃个痛快！老板！再来十份烤堇瓜！”
那个声音豪迈、粗犷，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热血，或者说，笨蛋气息。
呃，谁又惹这家伙高兴了？
这个点出来吃饭的人很多，饭桌之上，大家都在侃天侃地，很快这家伙就融入食客们中，安稳了下来，吗？
没一会儿，不知道是哪个人说起了关于眼狩令的话题，还正好被那个大嗓门听到了。
“哈？眼狩令？”
只听“砰”的一拍桌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再次炸响。
“那种东西算个屁！本大爷的神之眼就在这儿挂着呢！谁敢来收？啊？谁敢？”
楚门透过包间的门帘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大堂中央，一个身材高大、有着醒目的鬼角、衣服就这么敞着的白发鬼族男人正踩在凳子上，手里举着杯子，神采飞扬。
这家伙最近可是花见坂的风云人物。刚刚获得神之眼没多久，凭借着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莽劲儿，在周围的市井间混出了不小的名堂。
楚门之前的万事屋业务里也跟他打过交道，甚至一度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个身强力壮的同时还富有正义感的家伙招进来。
但现在看来……
“就算是那个雷电将军亲自来！本大爷也绝对不会把神之眼交出去！”
一斗越说越嗨，唾沫横飞。
“因为本大爷可是‘荒泷天下第一斗’！是要成为鬼族骄傲的男人！区区眼狩令……”
包间里，楚门扶住了额头。
几个脑袋啊，敢这么说话？
这也就是在花见坂，周围都是看着他长大的街坊邻居。要是换在天领奉行门口，这家伙现在已经按在地上摩擦了。
虽然不得不承认，在出了事儿的时候，这哥们确实挺靠谱的。但在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常常会勾搭上几个哥们去搞些事情出来。
“唔唔！说得好老大！”“老大威武！”
受到鼓舞的一斗更是得意忘形，他随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抓起一根刚端上来的炸串，看也没看，豪气干云地一口闷了下去。
“只要有本大爷在，谁也别想……”
话音未落。
原本还在慷慨陈词的一斗，脸色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那是一种从健康的古铜色瞬间转变为惨白，紧接着又泛起不祥的青紫色的过程。
“这……这个味道……”
一斗捂着喉咙，眼珠子瞪得老大，声音变得颤抖而沙哑。
“这里面……是不是有……”
旁边的小弟阿晃拿起剩下的串串闻了闻，脸色大变：“啊！老大！这是什锦炸串！里面好像裹了豆泥！”
“豆……豆……”
刚刚还在叫嚣着“雷电将军来了都不行”的鬼族豪杰，此刻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刚刚还自称无敌的一斗，在与豆子的搏斗中倒下了。
“老大！！！”
“快快快！快抬去找医生！”
两个小弟手忙脚乱地抬起那个已经口吐白沫的庞大身躯，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木南料亭。
包间内。
楚门看着这一场闹剧，默默地喝了一口汤。
对面的八重神子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哎呀……这稻妻城，还真是永远不缺乐子呢。”
哎，这个活宝。
他收回目光，试图在八重神子面前替那个已经被抬走的倒霉鬼挽个尊。
毕竟之前有过接触，他知道荒泷一斗虽然脑回路清奇，经常干出一些让人血压升高的蠢事，但骨子里其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宫司大人别往心里去。”
楚门斟酌着话语。
“一斗，就是刚刚那家伙其实心眼不坏，就是性格太粗枝大叶了。他不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自然也看不懂雷电将军命令背后的……嗯，深意。”
话音刚落，楚门就后悔了。
他对面的那只粉毛狐狸，原本正在优雅地剔着一块烤鱼，听到这句“深意”，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瞬间眯了起来，透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哦？”
八重神子放下了筷子，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楚门。
“这么说来，那个笨蛋鬼族看不懂，但是你……看懂了将军行为背后的深意，并且赞成将军的想法咯？”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包间外是熙熙攘攘的食客声，包间内却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楚门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知道个鬼的深意啊！
楚门在心里疯狂吐槽。
刚才还是谜语人环节让我猜猜猜，现在还没喘口气呢，就直接把我拉进小包间针砭时事了？
这节奏，是不是过会儿还得让人烫一壶热酒，咱们来个“煮酒论英雄”？
这只屑狐狸，一天天就逮着这些危险的话题来问我。
妄议国策可是重罪。
虽然八重神子看起来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她毕竟归根到底是雷神的眷属。要是说错一句话，会不会还没等到神里屋敷，先去天领奉行的大牢里报道了？
楚门在心里腹诽了两句，迅速调整了呼吸。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又是神子的一次试探，但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楚门觉得，撒谎或者敷衍大概是行不通的。
况且，他也不想对这些事情撒谎，人说话做事，还是得凭良心。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些事情，他做不到。
“不管赞成与否，我一介草民没资格评价神明的意志。”
楚门直视着八重神子，语气虽然委婉，但态度却很明确。
“我只是觉得……将军追求永恒的本意或许是好的，是想让稻妻免受一些危机。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看向窗外离岛勘定奉行的方向。
“可是这种‘绝对’的政策一旦颁布下来，若是没有相应的监管，太容易被底下的人钻空子了。当‘永恒’变成了某些人敛财和集权的工具，那执行到最后，受苦的只会是普通的百姓。”
“到时候，所谓的‘深意’，就会变成‘恶意’。”
说实话，这绝对不是一个安全的发言。在当下这个风声鹤唳的时期，这番话要是被天领奉行的人听去，可能就会有人给他扣上一个“对将军不敬”的帽子抓进去了。
说完之后，楚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紧了紧，等待着这只屑狐狸的反应。
八重神子并没有立刻说话。
她静静地看着楚门，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化作了某种更深的笑意。
“呵呵……”
神子单手托腮，既没有肯定他的说法，也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
“这么看来……没准，你会跟神里家那两位很聊得来呢~”
神里家一直对眼狩令持保留态度，也在暗中维护着稻妻的百姓。楚门这番话，倒是意外地对了社奉行的胃口。
“好了，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了。”
似乎是觉得试探已经足够，或者是达到了某种目的，八重神子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寿司，笑眯眯地结束了这个危险的话题。
“再聊下去，我怕你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这可是难得的‘大餐’，浪费了多可惜。”
确实。
楚门看着满桌的美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再聊下去，万一真说错什么话被带走了，以后吃什么？
总不能真是香翅捞饭吧？
他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隔着铁窗流泪的画面甩掉，重新拿起了筷子。
很快，两人就吃完了饭，走出了木南料亭。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
“多谢款待，宫司大人。”楚门礼貌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谢。
“客气什么，要真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就改天请我也吃顿大餐吧。”
八重神子站在屋檐下，不知道又从哪掏出个扇子，轻轻摇着。
这个屑女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楚门又被这个屑狐狸整得有些无语。
“那就，下次一定。”
“呵呵，那我可就从现在开始期待咯，毕竟，以后我们要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
她看着楚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对了，既然你要去神里屋敷，那就顺便帮我给社奉行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子带句话。”
“你就跟他说，事情好像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说不定，会有什么转机出现呢。”
楚门眨了眨眼，正准备细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然而，就在他眨眼的功夫。
咻——
几瓣樱花在眼前飘落。
原本站在树荫下的粉色身影，就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一样，凭空消失了。
……
楚门对着空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来无影去无踪很厉害吗？你是稻妻大妖你就了不起，可以话说一半就跑吗?
哎，还真是。
楚门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肩膀沉甸甸的——头都大了。跟这只心思深沉、行踪诡秘的屑狐狸打交道，实在是太费脑细胞了。
每一句话都要猜，每一个动作都要防。
相比之下，还是宵宫好啊。简单、直白、热烈，简直是治愈系的天使。
就在楚门站在路边感慨人心不古的时候，一个爽朗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哟！是楚门？这边这边！”
楚门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的石阶旁，一个有着显眼金发、穿着红色短褂的青年正热情地朝他招手。
是神里家的家政官，也是稻妻有名的地头蛇——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