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勉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只是明晃晃地照着一片土黄。
前往卢戈城的路上经过一座村庄,它的规模比德内克想象的还要小,寥寥几间土坯房疏落地散着,多数看起来久无人居,墙壁斑驳,屋顶的茅草腐烂发黑。
唯一显出点活气的,是村中央那口石砌的水井,以及井边被踩得坚实的光秃地面。
明明远远看过来的时候感觉有点规模,但走近之后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德内克的不远处,斑鸠琉花熟练地放下背着的行囊,一个看起来比她本人还要沉些的——当然这只是比喻——旧皮袋。
她走到井边,探身看了看,然后摇动辘轳。
木轴发出吱吱嘎嘎的干涩声响,一桶混着些微泥沙的井水被提了上来。
稍微等了会,泥沙沉淀,接着她先自己掬起一捧,凑到嘴边喝了几口,看得出也是渴极了。
在满足了自己后,她取下腰间的皮质水囊,将其灌满,递给刚靠着井沿坐下的德内克。
“省着点喝,到下一个能补给的地方还远。”
她的嘱咐总是这样直接,不带多余感情。
德内克接过水囊,小口地喝了些,井水的味道并不算好喝,但确实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虽然休息了一天,但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仅仅是这一段不算长的路程,就已经让他感到双腿发软,胸口发闷。
他拿出斑鸠琉花早上分给他的那块黑面包。
这玩意硬得像块石头,表面粗糙,颜色深暗。
费力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口感扎实得近乎粗粝,带着明显的酸味和麦麸感,需要含在嘴里用唾液软化很久才能咽下。
这和记忆中任何一种面包都相去甚远,纯粹是维持生命的热量来源。
就在德内克艰难地对付着午餐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点异样吸引。
在村庄边缘,几间破屋子的阴影交界处,有一小堆篝火在燃烧。
但那火焰的颜色并非寻常的橙黄,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苍白的金色,稳定地跳动着,即使是在日光下也清晰可见,并且似乎并不消耗任何燃料。
更奇怪的是,以那篝火为中心,周围一小圈地面上的杂草似乎都长得格外整齐旺盛,与周边的荒芜形成对比。
“斑鸠小姐,”
德内克咽下嘴里那口粗粞的面包,指向那团奇特的火焰,
“那边……那火是怎么回事?颜色好怪。”
斑鸠琉花正整理着行囊里的东西,头也没抬,随口答道:
“赐福篝火,老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据说有被遗忘的神祇祝福过……但谁知道呢?传说都是上千年前的事情了。”
她停下手,也朝那边望了一眼,
“有它在的地方,一般的魔物不敢太靠近。算是给赶路的人一点方便。”
“魔物?”
这个词让德内克心头一紧,之前他就听过了,但一直没来得及深究。
“嗯,野狗、地精什么的,偶尔还有更麻烦的,像是恐爪龙或者巨兰花螳螂之类。”
在谈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斑鸠琉花的语气很是平淡,
“不过这玩意儿范围小得很,也就护得住紧挨着的那一小块地方……遇上大群的,或者不怕死的,照样没用。”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德内克看着那团稳定燃烧的苍白火焰,心中对这个世界的危险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连休息的地方都需要这种超自然力量的庇护,可见野外行路之艰险,他沉默地又啃了一口黑面包,味同嚼蜡。
然而,当最后一点面包屑被吃完,拍拍手,德内克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好奇心就又冒了出来。
他看向斑鸠琉花,后者正把水囊的塞子拧紧,动作利落。
“斑鸠小姐,”
他斟酌着开口,
“有个问题……你不是在卢戈教堂工作吗?为什么会跑到这么偏远的边境来?修女也需要做这种……‘外业’工作吗?”
他用了原来世界里形容户外工作的词。
斑鸠琉花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眉头微蹙:
“‘外业’?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教堂里面,需要外出的工作。”
德内克解释道。
“哦。”
斑鸠琉花恍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送点东西过来,这边靠近边境,有些小教堂或者巡礼者需要补给。”
言简意赅,或许有隐情,但显然她不愿多说。
“送东西?”
德内克更加不解,
“教会里没有专门负责送信跑腿的人吗?”
他印象里,这类杂役应该有更低阶的修士或仆役承担。
一旁的斑鸠琉花把水囊挂回行囊上,系紧袋口,这才直起身,看着德内克。
她的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语气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人手不够,没什么好问的,以后你待久了,自然就知道理由了。”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解释,德内克能感觉到她有意回避。
是教会真的窘迫到连杂役都短缺?还是她个人的原因,被派了这种辛苦的差事?
又或者是其他更复杂的、她不愿提及的理由?
看着斑鸠琉花重新背起那个沉重的行囊,动作间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韧劲,完全不像刻板印象中那些举止文雅的修女。
未知的东西有些太多了。
不过,德内克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毕竟他现在是依靠的那一方,过分探听对方的私事并不明智。
因此,他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四肢。
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休息得差不多了?”
已经准备好重新出发,斑鸠琉花问了一句。
“嗯,好多了。”
德内克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一些。
得到回复之后,斑鸠琉花没再说什么,只是迈步朝着村外的小路走去。
深吸一口气,德内克跟了上去。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这片荒凉的村庄,最后看了一眼那团静静燃烧的赐福篝火,苍白的火焰像是这个世界沉默而神秘的眼睛,注视着所有过往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