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区的空气是复杂的，有那种一闻就恨不得把昨天的饭都吐出来的恶臭，也有清爽的，自然的香气。
远处的艾尔兰蒂亚城中心则是一副富饶美丽的景色，不论是巨木建筑还是其它，都显得十分优雅。
而这里的土坑边，气氛有些沉重。
卡恩蜷缩在泥地上，身上是泥土与草屑。
她看着白鹭毫无波澜的死鱼眼，开始了讲述。
只是一个在这个美丽的森林里存在的，早已老掉牙的俗套故事。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卡恩指了指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麻布长袍。
“我的父亲是个迷路的人类商人，母亲则是这里最底层的精灵。在精灵之森，血统不纯是原罪，长得平庸则是其他精灵打压你的借口。”
她指了指自己纤细的胳膊。
“他们崇尚自然的曲线，渴望展现肉体的张力。我的审美更靠近我的父亲，像我这样身材干瘪，又不愿去穿那种暴露衣服的异类，在他们看来就是精灵之耻。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词就是‘滚出去’，‘杂种’还有‘真恶心’。”
卡恩顿了顿。
“如果不是托姆大叔偶尔从牙缝里省下点干粮，我早就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臭水沟里，变成森林的肥料了。”
白鹭一行人静静地听着。
或许是因为身处异乡且有外人在场，队伍里平日里那些脱线的性格都收敛了许多。
“唔哇啊啊啊！太过分了！简直是差劲透了！”
喜多郁代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卡恩身边，眼里闪烁着感性的泪光，双手紧紧握住卡恩那只干瘦的手。
“卡恩酱，这种事情是不对的！审美观怎么可以用来伤害别人呢？大家明明都有各自的闪光点啊！”
“别怕，即便全世界都否定你，我也会在心里为你应援的！”
“何至于全世界否定，精灵们的暴露狂审美在人类那边行不通吧。“
远坂凛微微皱眉，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神中流露出同情。
她可见不得这种霸凌，审美这种纯粹主观的东西，挟持它去打压霸凌那些少数人实在太可恶了。
长崎素世垂下眼帘，只是因为不合群就被整个族群排挤，穿越前的她也有所耳闻，多数人对待少数人的霸凌行为，她也实在不愿意看到。
梅柳齐娜倒是依旧一脸淡然，但在她看向那些远方巡逻兵的眼神中，明显多了些许冷意。
“确实挺倒霉的。”
白鹭听完，长长地感慨了一声，他蹲下身，平视着卡恩的眼睛。
“不过，小姑娘，同情归同情，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白鹭指了指身后的同伴。
“我们这一行人来这里的目的一直很明确，我们是来求医问药的，不是来解决社会矛盾的。当务之急是拿到世界树露珠，治好我的……咳，一点小毛病。那玩意儿听起来就很贵重，估计得找你们那位圣女谈谈。”
卡恩两眼放光，正要说话，却被白鹭抬手制止。
“你们这里的人这么排外，我们多少要用一些强硬手段。”
白鹭叹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
“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无法预知的危险，我们可能要面对一个族群的武装力量，所以，我拒绝带上你。”
“为什么！”
卡恩急切地喊道。
“我熟悉地形，我知道卫兵的换岗！”
“光是这个可不够，你太弱了。”
白鹭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
“带上你，万一出了意外，我没法向你说的那个托姆大叔交代。我们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会成为什么救世主，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远坂凛在一旁补了一刀。
“虽然这家伙平时很不靠谱，但这次他说得对。如果你死在圣所门口，除了让我们多背负一份心理负担外，没有任何意义。弱小就是原罪，你还没准备好去挑战你的神。”
卡恩呆愣着，她看着这群人，虽然被拒绝了，但她的眼神反而越来越亮。
在这里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不行，你没资格，而白鹭一行人的拒绝，却是因为很危险，你会死。
这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
“我明白了……”
卡恩低声回应，心中却在暗暗发狠。
这帮人比她想的还要强大且有原则，只是，总会有办法的，已经有很多精灵对这规矩不满了，翠姐姐是这样，琉姐姐也是这样。
就在卡恩盘算的时候，白鹭转过头，看向一直在一旁当背景板，很明显在想着什么馊主意的贝拉。
“贝拉小姐。”
白鹭的声音冷淡了下来。
“感谢你之前的帮助，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意外，但我们也算抵达了目的地，接下来的路，我们打算自己走。”
贝拉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那副弱不禁风的伪装差点当场破开。
开什么玩笑！她还没找到机会招揽！
不要啊！
“哎？可是……白鹭先生，我也是刚刚来到这里……”
贝拉的声音带着哭腔，魅魔的勾人眼睛里溢满了刚憋出来的泪水。
“难道你们要丢下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小精灵，在这充满危险的边缘区自生自灭吗？”
站住！你们这群高级打手！老娘的将军梦还没开始呢！
你们要是走了，我怎么去当将军！还怎么让拉尔舔我的脚！
“你看起来生存能力比卡恩强多了。”
白鹭完全不吃这一套，甚至还敷衍地挥了挥手。
“再见，祝你在你的故乡体验愉快。”
在贝拉心碎的注视下，白鹭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森林深处，只留下一个气得直跺脚的假精灵和一个若有所思的混血精灵。
片刻后，一处隐秘的古树空洞内。
“好了，现在没外人了，讨论一下怎么搞定那个露珠吧。”
白鹭一屁股坐在厚实的岩石上，看向众人。
蝴蝶忍轻启朱唇。
“在制定计划前，我们先梳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吧。第一，这里是极其排外的社会，我们的装束和身份完全处在劣势。第二，圣女在核心圣所，那里防卫必定森严。”
梅柳齐娜第一个站出来。
“太麻烦了，我直接带着你们飞过那些碍眼的建筑，冲进圣所把那个圣女抓出来。如果她不交出露珠，我就把那棵大树连根拔起。简单，且高效。”
“驳回。”
白鹭揉着太阳穴。
“那帮精灵一看就知道自尊心比天还高，万一圣女是个烈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直接把露珠毁了，我的异食癖就没得治了。那种风险咱们担不起。”
长崎素世略微沉吟，轻声开口。
“要不……尝试购买？我们在斯塔特镇靠药剂生意赚了不少，如果精灵族对金币感兴趣的话……”
“不行的，素世。”
远坂凛打断道。
“世界树露珠是珍宝一样的东西，说不定还是信仰象征。这种东西对于精灵来说肯定是有价无市的，你用黄金去买人家的神像，只会换来一箭。”
“不过，如果是以物易物呢？”
远坂凛顺着长崎素世的思路往下走。
“如果能拿出同等级别的，能让整个精灵族都无法拒绝的珍宝，或许能开启谈判。问题是，我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好像只有我的宝石了吧……”
就在这时，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了坐在一旁，正恬静地摆弄着药箱的蝴蝶忍。
蝴蝶忍察觉到了视线的汇聚，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眼眸一阵无奈，嘴角翘起。
“哎呀，大家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呢？”
“忍小姐。”
白鹭认真地看着她。
“如果说我们这里还有什么能被称为奇迹的东西，恐怕只有你的炼金术和药剂学了。如果精灵族真的是一群死脑筋的暴露狂，那么能改变他们的身体，或者解决他们烦恼的药剂，就是说得过去的硬通货。”
远坂凛眼睛一亮。
“对啊！精灵族虽然自诩美丽，但他们说不定也会惆怅寿命耗尽，森林枯萎或者魔力退化之类的难题。如果忍小姐能开发出一种精灵专属药剂……”
“一定是要完全契合精灵需求的药剂。”
白鹭补充道。
蝴蝶忍看着众人那充满期待，还带着点压榨意味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艰巨的任务呢，白鹭君。”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脸上却多了挑战未知的神色。
“精灵的体质确实很有研究价值，我会尝试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收集样本。如果只是制作一种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交换物，我会尽力的。”
“大家等一下！既然说到了无法拒绝……”
喜多兴奋地举起双手。
“如果是这群精灵的话，他们绝对有一个迫切的需求！”
白鹭转过头看着她。
“比如？”
“是魅力啦！魅力！”
喜多握紧小拳头，神采飞扬地分析道。
“刚才那个卡恩酱不是说了吗？在这里，审美近似法律，长得平庸就是原罪。既然他们这么追求自然之美和肉体线条，那肯定存在着十分残酷的魅力竞争吧！”
她转过身，对众人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活泼。
“试想一下，如果有一群精灵，因为天生皮肤不够紧致、肌肉线条不够完美，或者单纯是因为长相不符合他人的审美而被排挤……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能打飞巨魔的魔力，而是能让他们能在关键场合一鸣惊人的闪耀感啊！”
远坂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你是说，比起救命稻草，他们更需要化妆品？”
“没错！就是那种一涂上去就能让所有精灵称赞的药剂！”
喜多期待地看向蝴蝶忍。
“忍小姐，这种能够瞬间提升女子力……不对，提升精灵魅力的东西，在炼金术里应该能做出来吧？”
蝴蝶忍微微一愣，随即掩嘴轻笑，堇色的眸子尽是狡黠。
“哎呀，喜多酱真是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视角呢。”
忍轻轻点着下巴。
“魅力这种抽象的概念，在炼金术中确实可以通过刺激以太魔力，让皮肤产生特有的辉光，或者通过改变肌肉来让肉体线条显得更有张力。如果这种药剂真的能让他们在族群中站稳脚跟，确实比黄金更有杀伤力。”
“那就是说……我们要去做卖疑似假药的化妆品商人，而且这商品还有着无法预知的副作用？”
白鹭虚着眼总结道。
“什么假药！那是梦想！是让所有人都能闪闪发光的梦想！”
喜多郁代抗议地挥舞着手臂，随后又小声补了一句。
“顺便……如果能顺便卖点精灵风应援棒或者演出服之类的周边，圣女大人说不定会直接拉着我们去出道呢……”
“出道就免了，我可不想在树顶上跳露胳膊露腿的祭祀舞，而且我也不觉得精灵中会流行这种东西。”
白鹭无情地打碎了喜多的幻想。
他看向蝴蝶忍和远坂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喜多的思路很有道理。既然我们要走以物易物的法子，那就给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忍小姐，针对审美缺陷的改良药剂，也就是咱们的美之奇迹，就拜托你了。”
白鹭刚总结完，松了一口气，蝴蝶忍却缓步走到了他跟前。
两人之间的逐渐拉近，蝴蝶忍那带着莫名花香的气息轻轻拂过白鹭的鼻尖。
喜多羞红了脸，两只小手死死捂住眼睛，却特意露出了宽阔的指缝，低声感慨。
“哦哦哦！蝴蝶忍小姐和白鹭先生是这种关系吗？“
远坂凛撇撇嘴。
“不不不，那种怎么看都是要把白鹭抓去试药的眼神吧！”
蝴蝶忍微微歪头，笑意深了几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只有白鹭能听见。
“作为交换，白鹭君……等拿到了露珠，处理完这些琐事后，我希望你能腾出一点单独的时间，陪我聊一聊。”
她特意在单独两个字上加重声音，那双堇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温柔，只有让白鹭汗流浃背的情绪。
“谈论的话题是什么，就先容我卖个关子，加油哦白鹭君。”
白鹭僵硬地点了点头，心底一阵发虚。
不会又是试药吧，那种事情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