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接到艾莉娅老师通讯时，正在奶茶店后厨清点新到的椰果和珍珠。终端上那个闪烁的兔子头像（不知何时被设置的）和甜脆的语音留言，让他不得不跟店长请了半天假。
“梁月同学~今天下午有空吗？来一下学校医疗中心哦，老师帮你预约了一个小小的‘赛前适应性体检’，是大赛组委会要求的流程呢，要乖乖配合哦~”
医疗中心位于学校西北角，是一栋通体纯白、线条简洁的独立建筑，安静得有些过分。艾莉娅老师已经等在门口，今天没抱兔子玩偶，换了身更像是实验服的浅蓝色罩衫，双马尾依旧精致。她看到梁月肩上的基米，眨了眨眼：“小朋友也要一起哦，伙伴的数据也很重要呢。”
检查过程比梁月想象中……平淡。没有科幻片里复杂的扫描舱，也没有古怪的药剂。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不同的房间里，按照指示完成一些极其常规的项目。
一个穿着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医生用光照了照他的瞳孔，听了心肺，测量了身高体重。他被要求站在一个画着复杂同心圆的金属地板上，保持静止三分钟，地板微微发热，但什么也没发生。
接着他对着一个能捕捉细微能量波动的晶体屏做了几个简单动作。他还被抽了一小管血，血液在特制的试管里呈现出正常的暗红色。
基米的“检查”更简单，被一个温柔的护士姐姐抱去摸了摸骨量、称了体重、检查了皮毛和牙齿，还被喂了一小条营养膏，惬意得直打呼噜。
整个过程，梁月唯一感觉特别的是，当他在那个金属地板上站立时，胸口贴身佩戴的个人终端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错觉。
所有项目结束后，他和基米被带到一间休息室。艾莉娅老师不在。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艾莉娅拿着一个薄薄的电子板走了进来，脸上惯有的甜美笑容有些……微妙。
她坐到梁月对面，将电子板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看着梁月，看了好几秒。
“梁月同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点，“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梁月有点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艾莉娅老师歪了歪头，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电子板边缘，“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任何问题。”
“啊？”
“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标准人类青少年的健康范围内。精神力基础值、灵魂波长稳定性、能量亲和度、异常抗性初筛……全部是标准值，甚至在某些反映‘潜力’或‘特质’的指标上，略微低于同龄人平均水平。”艾莉娅老师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梁月的表情，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梁月看不懂的光芒，“简单说，从数据上看，你就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普通的十六岁男生。普通到……有点无聊。”
梁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普通？无聊？那他之前那些莫名其妙的“抗性”和“隔阂感”算什么？幻觉？
“但是呢，”艾莉娅老师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兴奋，“就是因为太‘普通’了，反而很不普通哦，梁月同学。”
她指了指电子板上几个图表：“你看这里，常规能量波动监测曲线。在你接受基础能量场照射的三分钟里，你的身体反馈曲线，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直线？”
“对，直线。理论上，任何生物体，哪怕是一块石头，在那种强度的标准能量场照射下，内部微观结构都会产生极其微弱的、可被记录的扰动，曲线会有波动。但你，没有。”艾莉娅老师的眼睛更亮了，“就像能量场穿透了你，或者……被你‘忽略’了。还有这里，你的血液样本对诱导试剂的反应，全部是‘无响应’或‘基线响应’，干净得像蒸馏水。”
她放下电子板，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甜美的笑容，但眼底多了一丝笃定：“所以，结论是：你的身体‘硬件’检查一切正常，甚至偏弱。但你的‘存在’本身，似乎对很多基于这个世界常规规则的探测和影响，有着天然的……嗯…‘屏蔽’或者‘无效化’倾向。这很有趣，梁月同学。非常有趣。”
梁月听得半懂不懂，但大概明白：自己这“异界灵魂”的特别，常规手段查不出来，反而因为查不出什么而暴露了异常。
就在这时，艾莉娅老师手腕上的精致终端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一串急促的提示音。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笑容不变，但对梁月比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喂？嗯，是我……对，哦？是你。黄鼠狼给鸡拜年，不怀好意啊。”艾莉娅老师的声音依然甜脆，但梁月敏锐地察觉到，她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哦？圣曜那边提的‘建议’？基于数据模型和往届战绩的‘客观评估’？认为我方选手缺乏有效对抗手段，建议‘考量选手身心健康’，‘妥善安排比赛策略’？”艾莉娅老师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冰，甜得发冷，“……直接说觉得我们必输，劝我们别让选手上去丢脸，或者干脆弃权保存颜面，不就好了？绕这么大圈子，真是辛苦了。”
“这又能证明什么？你的意思是你在一个放弃的项目上战胜了我所以值得骄傲？”艾莉娅轻敲玻璃“那么我请问，你家的苏耀难道是因为你的指导？”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解释什么。
艾莉娅老师安静地听着，侧脸线条在窗外透进的光里显得有些锐利。她没看梁月，但梁月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基米也察觉到了什么，从打盹中醒来，耳朵转向窗边。
过了大约一分钟，艾莉娅老师才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转达’。我这边，会‘妥善安排’的。”
她挂断通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窗外几秒。然后，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灿烂、更甜美，但梁月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梁月同学，”艾莉娅老师走回桌边，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直直看着梁月，“体检结束了。结果很好。接下来，老师给你上点‘课外辅导’吧。”
“课外……辅导？”
“对。关于怎么对付‘认识混淆’，怎么对付苏耀同学。”艾莉娅老师的声音又轻又快：“学校没有培训资源，但老师个人，可以教你一些……实用的小技巧。”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更薄的终端，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些资料和模拟影像。
“苏耀的能力核心是‘认识混淆’，作用于认知层面。常见的表现有：感官错乱（分不清颜色、声音来源）、逻辑断裂（无法理解简单指令）、概念替换（把对手认知成非威胁物体，比如蘑菇或家具）。要对抗，常规思路是加固自身认知锚点，或者用更强的精神力对冲。”
她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但你，梁月同学，你很特别。你的免疫，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就是对抗她的武器。”她点开一段模糊的战斗录像，是苏耀其他比赛的片段，对手是一个看起来很强壮的男生，但很快就在原地茫然转圈，开始试图用手走路。
“认识混淆，很强吧。”
“是…是啊。”‘所以我要打这种东西吗？’梁月看着艾莉娅老师微笑的脸。
“有办法哦，我教你。”艾莉娅突然紧盯梁月，而梁月只觉得有些奇怪。
梁月有点懵，因为艾莉娅的行为，她突然紧盯自己并且一言不发。
“怎么了艾莉娅老师？”梁月疑惑问道并且在艾莉娅眼前晃了晃。
艾莉娅看到梁月的动作，笑容更深：“太好了，这下有希望了，梁月同学你的抗性很高哦～”
接着她表情一转，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我不要你赢。我只要你去，用尽你能用的所有办法，去狠狠地去揍她。明白吗，梁月同学？”
梁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居然敢贴脸嘲讽我。”艾莉娅戾气更重“我倒要看看，你能抗住我几发魔炮。”
艾莉娅恢复常态，坐直身体，操作了几下终端，露出微笑“你的常规课程，我会帮你请假到比赛日前。这段时间，你自由活动。食堂饭卡已经给你开通了最高权限，训练场某些基础区域你也可以使用。多去逛逛，多去看看，用你自己的方式，‘学习’和‘准备’。”
她将一份电子假条发送到梁月终端上，然后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梁月抱着还在回味营养膏滋味的基米，有些恍惚地走出医疗中心。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自由活动？直到比赛？
他打开终端，假条已经生效。
他摇摇头，暂时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既然有了假期，他打算先回趟出租屋，整理一下思绪，然后……或许可以去最近看到的互助平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任务，既能赚点钱，也能继续摸索自己那“普通又异常”的特质。
就在他走到校门口，准备翻墙离开时，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加粗，十分醒目：
【突发】城东旧工业区边缘检测到不稳定空间波动，疑似有新生低强度妖域正在形成！异常事务管理局已介入评估并设立警戒线，提醒市民切勿靠近……】
妖域？新生？
梁月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那晚在旧街对着妖群“宣言”的经历，想起自己对各种咒文和幻象的怪异抗性，想起艾莉娅老师说的“用你自己的方式学习”。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新生的妖域……低强度……管理局已经介入，相对可控……
要不要……去凑个热闹？
不是接任务，不是赚钱。就是去看看，远远地看看。看看真正的、新生的“异常”是什么样子。看看自己这具身体，这个灵魂，在那种环境下，会不会有更清晰的“反应”。
肩上的基米似乎察觉到他心思浮动，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梁月看着新闻推送里的地址和“低强度”、“已警戒”等字眼，咬了咬牙。
去。
大不了，离远点。看看就走。
他将终端塞回口袋，摸了摸基米的头。
“走了，耄耋。带你去……见见世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翻出墙外的少年，肩上蹲着一只橘猫，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汇入了街道的人流。
医疗中心顶楼的窗户后，艾莉娅老师抱着不知何时又变回兔子形态的玩偶，静静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梳理着兔子玩偶略显耷拉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