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卡说出这句话时,左手垫在右肘下,右手捏着那把透镜,眼神凝视着前方的一个点。
她那白皙光滑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特别的神采,眉梢柔和地耷下来,似在怀念,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符世已经打起了精神,正期待着艾莉卡接下来的讲述,艾莉卡却瞟到了一个东西,就是刚才进门之后,她放在书桌上的小蛋糕。
“啧,你还是先把小蛋糕吃了吧,剧团每个成员都有份。”艾莉卡微微扬起下巴示意,脸上恢复成了正常的神色。
“那可不行,老板你讲话,我听着。”符世又正了正身子,坐好,两手叠在了自己右边大腿上,神情看不出丝毫波动。
艾莉卡挑了挑眉,这小子这时候倒是挺固执啊……不过自己是谁,需要顺着他的意思吗?
“不吃就扣工资。”
“……行,我马上吃。”符世终于是知道了,之前那种不详的预感到底来自哪里。这是个喜欢拿员工的工资说事的老板啊!简直太恶劣了!
沉默地盯着地面,伸手拿过碟子,符世以最快速度小心地进食。解决这一小块蛋糕,连一分钟都不需要!
不过说起来,在下午时间吃甜食,不仅可以补充能量,同时还有较强的甜味刺激感官,能够一定成度上减少一些疲倦,利于接着继续工作。
看着符世吃完,艾莉卡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淡淡的自信的笑容,晃了两下那双笔直纤细的小白腿,悠悠开口:
“虽然说我是在不久之前才建立的这家剧团,但是要说原因的话,其实要牵扯到……一个传奇的时代,和一个诞生在旅行中的心愿。”
艾莉卡说这话的时候,中间似乎犹豫了一瞬,语气却是意外地柔和。随即又看了一眼两手十指交叉、认真听讲的符世。“我在长时间的游历和旅行后,留下了一个传奇的形象,但也逐渐产生了一个越来越明晰的心愿。”
“那是一个冒险者行业十分火热的年代:各地野外的魔物猖獗横行,瓦尔其诺的红龙城主刚刚离开她的地下洞穴宝库,还有新发现的魔石、秘银、水晶的大型矿脉群。当时的冒险者因为大多数都是职业者,也大大促进了职业者这一概念在民众中的普及。”
“甚至有传言说,有人沿着索米尼亚大陆东北端,不停地找岛屿,一直找到了另一块神秘的大陆。”
“虽然中间也有疑似居心叵测的势力,表现出了声势比较大的威胁和危害,但是也被我……咳咳就是当时的一些实力强大的冒险者给扫平了。”
“说回我,我在那期间还发现了一些事情,于是在冒险热结束之后,又一次踏上旅程。”
“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或者说结果。”
“但是啊,当我不再是冒险王,而是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开始旅行,一路走下来发现,冒险热过后,一切都回归到了原本的样子。”
符世将目光从地板上移回,他察觉到艾莉卡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偏僻脏乱的小巷,不会因为冒险热而变得繁荣。”
“那段狂欢的日子过后,不堪的依旧是那么恶劣。”
“饥饿的人还是饥饿,流浪的人还是流浪,甚至是那些看似自由的吟游诗人、旅行歌者,也只是在各地漂泊着,最后几乎完全绝迹。”
“对这些人来说,‘温暖’是未曾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艾莉卡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分明是炯炯的火焰。
而符世觉得自己就这么干听,不太自在,好像必须表示一点什么,于是垂眸眨了眨眼,微微点头。他的睫毛天生较长,配合着微乱的中短黑发,温润的黑色双眸,此时的模样倒显得秀气内敛。
“还有那些亚人和魔物娘,不管是受人们尊敬、崇拜的圣属性的,还是广泛被人们接受、认可的自然属性的,甚至是被人们厌恶、惧怕的凶属性的,其实都是天性善良、自有来历的存在。”
“但是亚人和魔物娘们一直以来,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
“相反地,是被许多无知之辈以为和他们一样低等,被误解甚至是亵渎;有的忍受着异样的目光,却仍然天真地想要融入人类社会,尽管往往以回归族群、隐居或流浪作为结局。”
“人、亚人和魔物娘,没有哪一方不在苦难之中。”
“这是,整个索米尼亚的悲哀,我们愧当‘充满着爱与和平的大陆性城邦联盟’这一称谓。”
“所以我就想,那么我到底能做什么呢?”
“我自己什么都不缺,我想要做点什么。”
“我想过做施舍,但是又觉得,那并不能真正给人带来温暖;或者是利用我的影响力,改变那些城邦的治理,不过我那个神棍队友已经在做了,我自认为不能多做些什么。”
符世听到这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短的钝头铅笔,然后动作尽量小取过桌上的本子,快速记着,写下了刚才艾莉卡那番话中需要留意的词。
“想来想去,我发现只有戏剧这个形式,可以满足我的需求:它不像书籍那样难以获取和理解,不像报纸那样缺乏感染力,也不像歌曲那样抽象且短暂——”
“哼,没错!戏剧,正是能够全感官呈现,达到让人好像身临其境的表达效果的一种形式!”
艾莉卡的语气突然一变,没有了刚才那一段戏剧念白的口气,而是变得略显俏皮、得意起来,接着还特意瞄了一眼符世。
符世默不作声,只是看着她。
艾莉卡顿觉没趣,觉得这个员工还是太严肃了,于是继续讲述着:“嘛,确实,我需要表达。”
“我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索米尼亚可以是什么样子,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而我们向往憧憬着的生活和生活以外的东西又是什么样子。”
“我还想给那些,不论从哪里来的人,还包括亚人和魔物娘,给他们传递持久的、温暖的、充满希望的信念。”
“我需要能够震撼人心、打动人心,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表达。”
“同时也需要让剧团有那种,能够为一切需要帮助的人主持公道的能力,并且欢迎所有无处可去的有能之士把这里当作归属。”
“最后我就买下了这边的一大片地,在这个特别的地方,人类和人鱼共同建立的城市,在人鱼港建立了四叶草剧团。”艾莉卡的小脸露出了那种感慨的淡淡笑容,松了一口气,总算可给她的好员工讲完了。
“咳咳……”艾莉卡又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符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是在方寸的舞台上,实现他人的梦想。所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符世抬起了头,神色只有细微的变化,却也足够复杂。他第一次直视了艾莉卡那双淡金色的眸子,眼神透着一股深沉。“老板,我不明白。”
“你不是说‘我有一个梦想’的吗?为什么最后说的是‘实现他人的梦想’呢?我明白你的决意,但是老板,你难道没有一点自己的心思在里面吗?”
艾莉卡一晃手中的透镜,眉毛挑了挑,神情变得狡黠起来:“啊,这个嘛……谁说我没有自己的心思了!我当然也想要剧团蒸蒸日上,人满为患,举世闻名,日进斗金……这些我都想要,这是从剧团建立之初就摆脱不了的目标嘛。”
艾莉卡又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但是这次符世看到的,是一种比任何情绪都要耀眼的光芒。
“但是我最想要的,还是我们剧团的剧场里座无虚席,特别是场外一定也要有观众挤得水泄不通;他们看着剧团的演出,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嗯……特别陶醉的欣赏的表情。那代表着他们已经受到了持久的、甚至可能伴随一生的净化和治愈!不再会被眼前的苦难所困扰!”
艾莉卡又切回了那种一脸骄傲得意的资……呸是大老板的模样,好像是在,呃,自我陶醉。
而符世却微微垂着头思索了一阵,随即身体因为压抑着什么而颤抖起来,虚作咬牙,却是咧嘴笑着,然后突然出声:
“我是把观众的梦想当成了自己的梦想!”(语气更为激动,哽咽变调和大喘气。)
“这就是我们……开剧团的啊!”(声嘶力竭的气势,被压抑着的感情,从紧绷着的脸上和喉部释放而出,两行热泪已经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