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悬在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的女人看着儿子利德那双灰扑扑的眼睛。
那是属于农田和天空的灰蓝色,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来的失望。
那失望很轻。
轻得像秋天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枯叶,却恰恰压在了心头最软的那块地方。
‘就这一次。’
脑子里有个声音低语,温柔又固执。
孩子还小,难得来镇上。
糖饼能要多少钱呢?
况且今年种子可以少买一点,或者挑便宜些的品种加以耐心培育。
反正土地里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不是吗?
过日子嘛,总能想到办法的。
这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就像雨后泥土必然泛起的潮气。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原本因收成和拮据而紧绷的思绪,已经在某个细微的转折处被轻轻拨动滑向了一条更柔软且带着甜味的小径。
“利德。”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温和许多,“妈妈刚才想了想....糖饼也不是不可以。”
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层灰雾被突如其来的光芒驱散,露出底下清澈的喜悦。
“真的吗,妈妈?”
“嗯。”
她点点头,牵起儿子小而粗糙的手,转向了与种子店相反的方向。
那里飘来一股焦糖混合着谷物类植被烘烤过后的暖香,丝丝缕缕的气味勾人肠胃。
孩童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仿佛那香甜已化为实质已经滑过喉咙。
悬停在母子二人头顶上方的屋檐阴影里,扇动着翅膀的妖精就这么注视着这一切。
小巧的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啊....就是这个。’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不是糖饼传递而来的甜腻,也不是爱恨交织的酸涩。
而是一种更微妙、更绵长的东西。
混合着牺牲与慈爱,在现实的粗粝边缘小心翼翼酝酿出的近乎幸福的忐忑。
对妖精来说,这就像是陈年火腿表层最醇厚的那一层霉菌。
只需要用刀具给轻轻刮掉,鲜红的嫩肉便会呈现在自己眼前。
卖糖饼的摊子支在街角,一个胖大叔正用长柄铁铲将金黄色的饼从器具上铲起。
每一块饼都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脆的同时表面泛着油光和糖浆凝结的晶莹。
不过不同于印象中的煎饼摊子,这里用来制作吃食的烙锅是个半空的石球。
毫无意义的见识增加了呢。
“多少钱一个?”
走上前去的女人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手已经下意识的探向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钱袋。
“两个子儿就行了,夫人。”
“刚出锅的,香着呢!”
大叔乐呵呵的说说道,顺带用油纸麻利地包起块热气腾腾的糖饼递给上一位客人。
这么贵的吗?
女人捏着钱袋的手指紧了紧。
这差不多是半袋普通土豆育种的价格,或者够买一小卷结实的麻线。
钱袋里的硬币叮当作响,数量清晰可数。
她解开系绳,指尖在里面摸索,铜币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
她先是捻出两枚,顿了顿,又多加了一枚。
把三枚还带着体温的铜币递给摊主,女人感觉有股莫名的焦虑笼罩在自己心头。
“要一块....不,两块吧。”
说这话时,她没看利德骤然绽放的笑容,而是微微偏过头。
像是不敢直视那份过于明亮的快乐,怕自己被灼伤,又怕这快乐太短暂。
“好嘞!”
利落的开始干活,没过多久店老板就将两个热乎乎的密封纸包给递过了来。
装饼用的容器隔热不太好,温热的触感透过纸面传到女人掌心。
她将其中一份递给早已迫不及待的儿子。
“小心烫,利德。”
利德接过,却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宝贝似的捧在手里。
鼻子凑近油纸缝隙,深深吸气想他满脸都是单纯的幸福。
“我们再去把种子给买了吧。”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做出决定后的轻松,甚至还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看,我终究还是满足了孩子小小的愿望。
“这个拿回家吃,好吗?和爸爸一起。”
她补充道,想象着丈夫看到糖饼时可能露出的惊讶又温和的表情,也许还会摸摸利德的头。
一家人分享一点点甜味,或许能冲淡连日来为收成发愁的阴霾。
“好!”
将糖饼重新交递给母亲,才拿了一会儿就感到隔壁有些疲劳的孩童很期待回家后的体验。
二人步伐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些。
莉芙耶无声的跟上,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带着恶作剧心思的树叶。
目光落在女人腰间略显干扁的旧钱袋上,又移到她手中那包透着甜香的油纸包。
现在还差一点点。
心思活跃的妖精这样想着。
差一个恰到好处的“偶然”。
街道逐渐变得拥挤。
一辆满载干草的车慢吞吞地挪过,车夫高声吆喝着让人避让。
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从母子身边窜过,差点撞到利德。
女人急忙侧身护住孩子,手臂收紧,怀里的糖饼和钱袋在匆忙的动作下挤压着。
就在这时,一个挎着大篮子的村姑急匆匆从对面走来。
“借过,借过!”
“我的干酪瓶子滚过去了!”
狭窄的街道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女人本能地朝旁边让了让,肩膀与旁边的店铺木板墙轻轻擦碰。
就在这一瞬间的拥挤和触碰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幻彩光晕在女人身侧闪了一下,旋即消失。
混乱只持续了几秒钟。
马车过去了,追逐的孩子跑远了,挎篮的村姑也消失在人群里。
“没事吧?有没有被碰着?”
“没有,妈妈。”
检查过后的女人这才放下心,身侧的左手下意识的碰触腰间钱袋。
确认其存在是辛苦积攒钱财的本能动作。
然而指尖传来的感觉却让她微微一怔。
触感....似乎有点空?
不,也许是错觉。
隔着厚厚的粗布裙子,感觉不准。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种子店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一块旧木板上用刀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越靠近店铺,先前被糖饼的香甜短暂压下的关于生计的思虑又渐渐浮起。
剩下的钱该买哪种外来种子呢?
据说法兰西来的品种耐寒些,但价格也贵。
本地改良的倒是很便宜,可往年收成实在是让人没信心。
要不要再添置点驱鸟的草人?钱还够吗?
脑子里盘算着这些,她不知不觉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
糖饼的热度已经消退了一些,变得温温的。
终于到了种子店门口。里面有些昏暗,弥漫着尘土和干燥植物的气味。
木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桶,上面用木牌标着名称和价格。
店主是个瘦削精明的老头,此时正低头似乎是在摆弄什么。
在进门前的台阶停下,女人对利德嘱咐道:
“你在这里等妈妈,别乱跑。”
孩童乖巧的点头,靠着门边的墙壁旁好。
随即女人便独自走进店里。
“需要点什么,夫人?”
“我想看看....适合旱地的农作物种子。”
一边说着,女人的目光一边在标着价格的木牌上搜寻,同时心里飞快计算。
在确定好要购置的东西以后,她便开始伸手摸索摸裙腰上系着的带子。
带子还在,打着那个熟悉的结。
但是带子下面,本该垂着钱袋的地方,现在却是轻飘飘的。
女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头看去。
粗布腰带依旧系在腰间,但原本应该挂在腰带内侧,贴着裙子口袋的那个旧钱袋不见了。
系绳空荡荡地垂落下来,末端还有一点被磨损的毛边。
一阵冰冷的感觉猛的窜上脊背。
“不....不可能....”
低声喃喃着,手指发疯似的在腰间摸索。
扯开腰带,翻看裙褶,甚至原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脚下粗糙的木地板。
什么也没有。
钱袋就像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消失了。
而店主则是更为疑惑的看着她:
“夫人?”
但女人却没听见。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那里面可是今年预备购买种子和必要农具的全部余钱!
是全家接下来大半年希望之所系!
怎么会没了?
什么时候?
路上?刚才人挤的时候?被撞那一下?
对了,路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倏地抬起自己的臂膀。
右边也是空空如也。
那包用油纸裹着、还带着些许余温的两个糖饼也不见了。
和钱袋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人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店主的声音,外街市的嘈杂对她而言都变得遥远且不真实。
店外,靠在墙壁旁的利德似乎察觉到了母亲在消费一事上的耗时过久。
探进半个身子的他小心翼翼的向店内张望,并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女人木然的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虚脱的空洞感,结合着绝望和荒谬缓慢浸透她的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悬停在种子店对面屋檐上,收拢了翅膀的莉芙耶轻盈的回到了属于自己该待着的篮子里。
妖精满足的眯起了眼睛,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丰盛的大餐。
“这才对嘛,”
稍稍打了个饱嗝,像是在宣告狩猎的结束。
“不加酸涩的悲伤,也没有油腻的虚伪。”
“意外的失去混合着最质朴的期望,啧啧....这痛苦回味悠长。”
———转场的分界线———
于晌午过后的城镇,人来人往的集市中。
摆摊的店铺已然纷纷关门,直到这时才采购完毕的少女也准备踏上归家的路途。
然而....事情可能并不会那么顺利。
“买的好像东西有点多了,早知道来的时候就应该带上推车。”
拿着摇摇晃晃的干酪罐子,行动起来稍显麻烦的莉莉不禁对未做充分准备打自己略有抱怨。
倒不是觉得手里的份量太重,而是过量堆积的物件遮挡住了正前方的视野。
走起来很不方便呢,要是不小心踩到了石块或是什么其他东西就会有摔倒的风险。
换做是以往,自己可以把那些不易损坏或是柔韧性较高的东西全都给一股脑塞进篮子里。
但现在却是没有办法这样做了,需要一定活动范围的莉芙耶占据了篮子里的大半空间。
为了不让妖精被其他人给发现,阿尔托莉雅只好默默的用肢体顶起购置的物资。
也是因为如此,这才导致发生之前不小心让干酪罐子滚落到街道另一边的意外。
“咦?莉芙耶人呢?”
“奇怪?我记得之前她还在这里面....”
然而正当阿尔托莉雅决定打开篮子和里面的妖精商量一下能不能稍微挤一挤的时候,呈现在她眼前的是空空如也的容器。
勾住把手的胳膊轻轻的晃了晃,然而迟迟未能等到的回应却是在无声的阐述一个消息。
莉芙耶不见了。
“喂!拿着那么多东西别挡在路中间啊!”
“啊——抱歉抱歉,还请您先过去吧。”
满脸尴尬的少女随即让开过道,以为妖精是在刚才不小心跌落出去的她刚准备四处看看就听到那温和的声音于耳畔边传来:
“人家在这里呢莉莉~”
顺着声源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见在光线扭曲的影响下若隐若现的妖精正靠在自己的肩上。
有点摸不准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阿尔托莉雅有点生气问了一句:
“你去哪里了?”
“嘻嘻,这是我的小秘密。”
笑吟吟的搓了搓手,并不打算为此解释道妖精看着少女手里的瓶瓶罐罐故作夸张的说道:
“哇!你买了这么多的东西,待会儿搬运起来可能会很辛苦呢。”
“来,这是给勤劳莉莉的一点小奖励。”
话音刚落,正想说些什么的阿尔托莉雅一张嘴就发觉有什么异物被塞进了自己嘴里。
下意识的用牙齿去啃咬,一股带有焦糖味道的松软物质顿时在嘴里如黄油那般化开。
刚刚泛生的愤怒也因此而瞬间消弭。
“这是什么?好甜啊....而且好好吃....”
看着吃的满脸津津有味的少女,宛如身同感受体验进食状态的妖精笑吟吟的对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