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真冬戴着耳机，独自一人坐在电车的长椅上。
耳机内播放的是奏写的曲子，同时也是她作为主唱的曲子。
奏的声音很有特色，音调也把握得很准。
或许是奏本人作出来的曲子的缘故，真冬能明显感觉到她在歌唱时投入了非同寻常的情绪。
愤慨、或是期望，拨动着听众的心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奏的体力很差，就导致她的歌声中少了些“力气”。在许多需要迸发情感的场合，奏没办法把声音提上去。
绘名就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因此像是高音部分很多的曲子，奏通常是决定交给绘名来演唱。
绘名的声音又是另一种味道，甜甜的，像是入口即化的棉花糖。
她的唱法就能把她自身特有的少女感发挥出来，使人光是听着歌声就能感受到青春与活力。
这也是粉丝们都喜欢绘名演唱的原因。
对真冬来说，不管是奏还是绘名的声音她都喜欢。
“咯噔、咯噔。”
电车驶入了新的轨道，曲子也随之来到了下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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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朝比奈同学！”
眼前，这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如此对真冬说道。
（喜欢……）
（……谁？）
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态，真冬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我？”
优莉没敢正眼去看真冬，只是拼了命地不断点头。
真冬的表情略有僵硬，把优莉方才的告白又重复了一遍：
“四季同学……喜欢我，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的！”
尽管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蝇，但她还是向真冬肯定了这句话。
“那……谢谢？”
面对如此答复，真冬也只好保持笑容作为回应。
然而，如此简略的回答又怎能让少女满意呢？
于是，优莉忽地抬起了头，两只手紧紧握住抵在胸前，微微上挑的目光充满急切：
“那个……！朝比奈同学真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说什么……不就是四季同学喜欢我吗？我有听清楚呀？”
“……朝比奈同学！！！”
优莉的声音骤然拔高。
而且，似乎是因为过于紧张的缘故，优莉肩膀的位置甚至都有些发抖。
（……）
真冬沉默不语，尽量让自己不去注意到优莉的异状。
“朝比奈同学……我可是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哟？况且，朝比奈同学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
“但，我也不希望被你误会……所以，我就再说一次好了……”
说完，优莉深吸了一口气，身上的颤抖也逐渐平息。
接着，优莉用着倔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真冬。这一次，她的声音明显比先前沉着了不少：
“我喜欢朝比奈同学……不是普通的喜欢，而是‘想要交往’的喜欢哦？”
四季优莉，在恋爱意义上，喜欢着朝比奈真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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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ヴィラン》（Villain）。
（这首……）
是真冬与瑞希一起翻唱的曲子。
虽说在这种时候轮到这首曲子让真冬有些意外，但她还是打算听下去。
“XとかYとか”
“べき論者様は善悪多——”
然而，曲子才刚开了个头，真冬便掐掉了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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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交往”的喜欢，哪怕真冬再怎么迟钝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说到底，真冬并不迟钝，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当优莉第一次对真冬这么说，真冬就当自己听错了。
当优莉第二次强调，真冬也就当自己没能搞懂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么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呢？
还可以继续装傻充愣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想要和我交往……的喜欢？”
“嗯……嗯！”
见真冬没有回避自己的感情，优莉顿时充满了动力。
为了趁热打铁，优莉进一步说道：
“我、我知道朝比奈同学肯定会感到困惑，但我刚刚的表白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的！”
“啊……”
“而、而且也不是突然的！”
“意思是……”
优莉紧张地抱着手背，努力传达自己的感情：
“我其实从去年就开始就喜欢上朝比奈同学了！所以这次的修学旅行，我才刻意不去找其他组员，就是为了、为了能和朝比奈同学一个小组！”
“哎？”
意料之外的信息涌入真冬的脑海，使她不由得愣在原地。
（从好久之前就喜欢上我了？）
（而且……）
（居然是因为这个，才打算和我一个小组的？）
由于身为班长而带来的责任感，真冬会选择去和没能分到小组的同学组队。
因为每个小组最多能分到四个人，因此只要部分小组编排三两个人的话，照理说每个同学都能分到小组的。
哪怕是不怎么擅长交流的那些同学，真冬也都帮忙介绍好并把她们分到适合的小组里。
而唯独有这么个例外。
四季优莉。
真冬一直以为她是和班里所有人都不熟，而被迫孤立出来。
可真相实际上是她故意这么做的。
为了让真冬能和她一组。
（不是我选择了四季同学……）
（而是她选择了我……？！）
而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优莉喜欢真冬。
因为喜欢，所以只想和真冬两人一组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啊……）
（四季同学，是真的喜欢我……）
（……）
（那么……）
（就不能当做开玩笑了呢……）
因此，真冬必须给出回应：
“……四季同学对我的感情，我有好好地收到了哦。”
“……！”
“所以，四季同学才希望和我交往，然后，成为恋人……这样？”
“是的……！”
顿时，优莉的眼中闪烁着希望的色彩。
可真冬的下一句话，给优莉泼了桶冷水：
“但是，我们不都是女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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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车到站了。
所以停下音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真冬收起耳机，走下了电车。
（没能听完呢……）
真冬握着手机，指尖在电源键的位置反复摩挲。
不过，就算这首歌没有继续听下去，真冬也记得后面的歌词到底写着什么。
（一名打扮成男孩的女孩……）
（喜欢上了另一个男孩……）
的故事。
（……）
（但是。）
（四季同学既没有打扮成男孩的样子，我也不是男孩。）
光是前提条件就不成立。
那么真冬也没理由把自己和优莉的关系映射在曲子上。
（可我为什么会联想到这个……）
真冬恼火地按住太阳穴，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根本……不一样……）
曲子又不是现实。
曲子只是作品，是虚构出来的。
（……全是假的。）
可是。
（……）
优莉对真冬的感情并不是假的。
（我知道啊……）
优莉和真冬都是女孩子也不是假的。
（我说……我当然知道啊……）
优莉想要以女孩子的身份来和真冬交往的想法更不是假的。
“吵死了——！！！”
马路上，真冬大喊出声，附近的行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这里后，便漠不关心地继续走路。
即使行人并不怎么在意真冬这样的小角色，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绝不是逃避。
越过一对情侣。
——绝不是不敢面对现实。
越过一只小狗。
——绝不是害怕被优莉厌恶。
越过一滩污水。
真冬，拔腿狂奔。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不要！）
（——在我的脑海里！）
（——一直嚷嚷！）
顺带一提，真冬是恶人（Villain）这点，还不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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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女孩子的话……就不行了吗？”
“这个……正常来讲的话，肯定是不行的吧？”
真冬稍作迟疑后，露出了略有为难的笑容。
这句听起来像是拒绝一样的回答，可实际上却隐藏着能够妥协的信号。
优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果……果然，朝比奈同学是觉得……喜欢上同为女孩子的我太奇怪了吧？”
优莉抱着一只手臂，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
——她没有贸然进攻，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
“……哎？我从来没这么认为过哦？”
“但是，朝比奈同学认为女孩子却喜欢上女孩子这种事‘并不正常’吧？”
“嘛……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不是主流而已。”
真冬姑且也是明白的，当下社会对恋爱的看法还是很开放的。
而这句话的说出，其实也就变相承认了真冬并不完全排斥女孩子之间的交往。
真冬完美地踩入了优莉布置的陷阱，说出了她想要的回答。
“那也就是说，朝比奈同学其实是可以接受女孩子间的交往吗？”
“这……”
如果依照刚刚对话的步调，真冬当然会说“可以接受”。
（但……）
（这样就没问题了……？）
（然后，顺势接受四季同学的表白，并交往下去……？）
很奇怪，非常奇怪，但真冬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诚然，真冬不讨厌四季优莉这个孩子，但是，却也谈不上“喜欢”。
真冬从小到大都没被表白过，自然，也没有和谁交往过。
所以，这是真冬第一次被表白。
可第一次被表白的对象却是女孩子这点，让真冬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潜意识里，真冬也是想着长大之后去和一位成熟可靠的男性产生关系，与他结婚，再度过剩下的余生。
那么，如果是和女孩子交往呢？
（四季同学……有考虑过未来吗？）
（女孩子之间……生不了孩子的吧？）
（没有孩子的话……家庭会变成什么样子？）
（……谁来为我们养老？）
问题实在是太多了，但真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挨个去问优莉。
因为爱莉和雫快要走到终点了。
真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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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拐角后，真冬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哈……哈……”
真冬一只手撑着墙壁，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夜已深，路灯散发着黄韵的光辉，在真冬的背后留下了一大片阴影。
“呼……呼。”
渐渐地，真冬稳住了自己的身体，思考也重新活跃起来。
（我……）
（……不是异类。）
只是在街上一不小心喊了一声而已，的确算不上什么异类。
（异类的是四季同学。）
似乎是因为歌（Villain）的影响，真冬又回想起了早上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看法对优莉来说还是太尖锐了些。
（……不对！）
真冬立马否定了自己。
（四季同学……不是异类……！）
（异类的……其实是我……）
手掌不受控制地握紧，手机也被悄无声息地点亮。
（是我啊……）
曲子，开始播放。
还是那首《ヴィラン》（Villain）。
——蛇蝎ライフ（蛇蝎心肠）。
——挙句の果ての（到头来终究是）。
真冬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屏幕的亮光吸引过去。
而在看到歌词后，她释怀地笑了。
——糜爛（腐烂）。
“……”
“哈哈。”
“……”
“…………”
“好想消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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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朝比奈同学是怎么想的？”
长时间的沉默使得优莉有些按捺不住，让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
（我该怎么想？）
（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接受？）
（拒绝？）
（还是说……）
（……给我一些时间？）
于是，真冬在“接受”、“拒绝”和“给我一些时间”这三个选项中，成功创造出了第四个选项：
“抱歉……我不知道。”
“……哎？”
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优莉不由得眨了眨眼。
但这是真冬的真心。
真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为了证明这句话并非虚假，真冬不加“任何掩饰”地把刚刚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不知道。”
由于不加“任何掩饰”，真冬的本来面貌自然也毫无隐藏地展现在了优莉面前。
而面对着突然变了脸的真冬，优莉先是露出惊愕，再尽力挤出笑容说道：
“那个……不知道……是？”
“就是、不知道。”
真冬用摆出一副“不是很懂”的样子作为回答。
在真冬应对完全未知的问题时所惯用的伎俩，如今却成为了最糟糕的回复。
对优莉而言，“不知道”无异于极其草率的敷衍。
虽说在25里的真冬，就经常用这样的句式来回答大家。
像是“没意见。”、“不在意。”、“哦。”、“这样啊。”等等。
这些“无所谓”的回答。
也许有些代表真心，也许有些只是不会表达，可不论是对真冬还是对大家来说，其实这样就够了。
因为大家心底都明白。
所以真冬才没必要保持着“好孩子”的面貌和大家说话，也不需要用上多么恰当的辞藻来修饰自己的语言。
——但是。
真冬面对的不是25的大家，而是一位暗恋她的少女。
少女饱含心意的告白，换来的却是一句冷漠的“我不知道”。
那么。
少女还能保持冷静吗？
优莉姑且是有这个自信。
“等、等一下，不管是同意还是拒绝我都能接受，但突然回我‘不知道’什么的，这有点不像你的风格——”
“——不像我的风格？”
如同讥讽般，真冬不动声色地说出这句话。
优莉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最喜欢、也是最崇拜的真冬居然会如此冷淡。
于是优莉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语气也有些结巴：
“那、那个……我不是说这样不行什么的……只是……呃……朝比奈同学突然这副样子，让我吓了一跳……这样。”
“其实这副样子才是我平常的样子。”
“……！”
事到如今，真冬也没打算继续挂着那副“好孩子”的面具。
毕竟现在的情况和在【世界】里初见大家时差不多，真冬便破罐子破摔，懒得演下去了。
不过，既然存在交往的可能性，真冬觉得把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给对方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真冬向优莉坦诚相待：
“平时在学校里的那些样子……都是我演出来的。”
“哎？……哎哎？”
优莉混乱了。
“真正的我，就是这种态度。”
“啊……”
冷淡，毫不关心，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一样。
真冬的眼中没有任何人。
“那么，四季同学还想和这样的我交往吗？”
“咦？呃……”
像是嗓子被呛住了一样，优莉在调整好心绪后努力说道：
“……只是，我没想到朝比奈同学还有这样的一面呢……嗯~！表情呆呆的朝比奈同学也很帅气！”
“……”
“所、所以，这样的朝比奈同学我也能接受哦？倒不如说，就算朝比奈同学还有其他隐藏的地方，我也有自信能继续喜欢~”
“……”
“有自信……”
话说着说着，优莉的声音就蔫了下来。
接着，像是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一样，优莉将心中的挣扎脱口而出：
“呐……朝比奈同学，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嗯。”
“朝比奈同学在对待我的时候，也是演出来的吗？”
真冬没有任何隐瞒，如实回答着优莉：
“……是的。”
“所以对我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场面话？”
“……没错。”
“像是关照我的那些话呢？夸我可爱的那些话呢？和……鼓励我的那些话呢？也都是吗？”
“……嗯。”
顿时，优莉的眼中布满绝望。
真冬亲手打破了优莉对她的滤镜。
谁能想到，长久以来对自己都很温柔的那个人，实际上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呢？
优莉把头深深低下，指甲死死掐入皮肉。
“……好歹……好歹给我肯定一下啊……”
“抱歉，我不想对四季同学说谎。”
真冬是真心的。
可惜，这句话对优莉来说，已然没有了任何说服力。
优莉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