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诗对着眼前的葵露和茶点陷入沉思。
她觉得自己之前基于口味做出“葵露相当于可乐”的判断还是武断了。
查询百科发现，不同于前世的可乐一开始可能是将酒精替换成苏打水的药酒，本世的葵露起步于秋葵枷华……秋葵咖啡，即将黄秋葵籽烘烤磨碎后泡出来的咖啡替代品。
葵露的最初版本，就是一种加入了大量香料的秋葵咖啡，被视为一种“香茶”“药茶”；后来有人向其中加入糖和碳酸水改良，于是逐渐成为风靡的软饮料。
因此，在本世的观念里葵露不是单纯的汽水，而是介于汽水和甜茶之间的饮料，所以甚至有专门配葵露吃的茶点。
“芝麻蛋卷、杏仁薄脆、香草海盐碱酵饼、八角茴香小麻花、藤椒鸡乳酪包……怎么还有酥油泡螺？这玩意儿是配甜饮吃的么？”
她最后点了桂花糕——以前世的眼光看起来有点怪，在本世则是相当经典的选择。
虽说以她现在的嗜甜口味，空口吃个马卡龙都不在话下，但甜饮就该配味道清淡口感细腻的点心，这是她的坚持。
服务自动机很快端上了装在茶杯里的葵露和小碟桂花糕。
三味居的葵露与平日喝的果然不同——首先就是颜色，这里的葵露颜色更浅淡，更像是浓茶；其次是风味，比一般的葵露味道与香气更浓，甜度也更高一些。美中不足的是气泡感过柔，像是气不足一样——考虑到工艺问题，可能还真是气不足。
不过，桂花糕的味道与葵露相得益彰，盖过了这个问题——她记得这个组合最早还是叶子推荐给她的来着。
……啊，和苏家那群老饕自产的桂花糕相比，三味居也稍逊一筹就是了。
半碟桂花糕下肚，那三人终于进了三味居的店门。
……
秦诗诗所坐的位置不算太靠里，进门之后稍一扫视就能看见。
三人向桌前走来。电工抬手欲呼：“殿……”
〖新设备「这里不是公开谈话的地方」申请匹配，是否接受？〗三人视野中齐齐跳出消息弹窗，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两秒后，新消息弹出：〖新设备「要说的话发消息丶别用嘴」申请匹配，是否接受？〗
接着是：〖新设备「饮料茶点自己选丶马上拉局域网」申请匹配，是否接受？〗
“……呃。”电工的手尴尬地卡在半空。
二轩最先反应过来。他向秦诗诗点了点头，问候道：“伊言姐上午好！”
银荧也反应过来：“伊言上午好。”
电工赶忙接上：“伊言姐，呃，上午好。”
“同志们好！”秦诗诗回道，她向里挪了挪，拍拍桌面，“都过来坐吧。”
几人落座后。她眯起眼，眼中光圈周围光点一明一灭，头上几个发饰的呼吸灯快速闪动，将在场的几人拉入一个小型局域网，建立临时聊天室。
「『银河卫士安全系统』已连接」
「『轩辕二・〇四九』已连接」
「『自定义端口丙七』已连接」
她突然抬起头——店内机械的运转节奏刚才发生了改变，对节律尤为敏感的她捕捉到了这一变化。
头上那堆发饰中的一些传感器和天线被启动，让她感知到多个频段上信息流量都在增加，不过只持续了几秒钟时间。随着后厨传来的微弱响动，这些变动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向银荧投以疑问，银荧摇了摇头，直接在她视野中投送了弹窗：
〖不是外来的，这动静和我有关。〗
‘银荧在搞什么……’
她按了按额角，修改了聊天室里各人的备注，随后掂起一枚桂花糕送到嘴边，开始在聊天室里发话：
「伊言：你们都应该了解过我两天前遭受恶意攻击的事情吧？」
「银荧：基本情况我已经向他们说明了。」
「二轩：确实如此」
「电工：我是过来做技术支援的」
「银荧：之前就想提——你丫又不是信安方向的，你做技术支援？」
「电工：我会数据挖掘啊，还有数据恢复，这次不是要在殿下家服务器里挖线索吗？」
「电工：再说了实在帮不上忙我就当出来散心，去拜拜机神庙也不是不行」
「二轩：机神庙？你要去哪个？钱杭可不止一座机神庙」
「电工：就供奉邱素桐那座，毕竟孔牍自动提花机是现代计算机的直系先祖嘛」
「二轩：嗯？」
「二轩：现代计算机的直系先祖原来是自动提花机？我一直以为是差分机」
「电工：其实都是，不过自动提花机比差分机早二十多年，是“编程”和“输入输出”范式的源头，差分机更多是作为“自动计算机器”的起源」
「电工：这应该是常识啊」
「伊言：确实」
「银荧：同意。」
「二轩：我又不是学算理和算机的，你们的常识未必在我的常识范围内……好吧可能是我了解得太少了」
「伊言：等等，二轩你又不擅长信息技术，你过来是干什么来着？纯带队？」
「二轩：啊？我没事干就不能过来了？」
「伊言：能是能，但是青遥姐不管你？」
「二轩：她早就不管我到处跑了——当然我过来也不是什么事都没的」
「二轩：辰帆的第二机动分支和全形联络都有涉及联盟事项的业务，联盟大会提前了，我得作为代理人提前来钱嘉湖地区协调两边的相关事宜」
「二轩：说不定之后还得去松江和金陵」
「伊言：你不是一直说你只继承了济云阿姨的基础权限么？」
「电工：啊，别看这家伙人前一副公子哥做派，人后不晓得有多下苦工，拼得很呐」
「二轩：你这话说的」
「电工：这货一身的权限全是自己挣来的，讲实话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次当代理人应该也是他争取来的罢」
「银荧：原来权限是你自己挣的？」
「二轩：说是“挣来的”，对也不对，因为辰帆内部有一套自己的提权系统——嗯……不足为外人道也」
「银荧：怪不得。」
「二轩：总之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我过来也是有活要干的」
‘话说，还有联盟大会的事啊……’
秦诗诗打开自己的电信身份证，在她证件照下方、「头衔」那一栏，在金色的「小个子创生圣女」之后，赫然有个银灿灿的「天字第二号熊孩子」徽标。
——现如今实体身份证已极少使用，而电信身份证除了绑定大量个人信息，也被用作灵域通行证和各类账号的基础。因此，电信身份证上除了个人基本信息，还包括成就、声誉、头衔、技能等额外信息。
‘唔呣，成就和声誉系统进入现实了么……’
这些系统应该是基于灵域“现实性连续体”的，在相当程度上影响着社会运作。
看着那枚名号很搞怪的银色头衔，她眼中的光圈加速旋转，更多信息从记忆内侧浮上意识表层——
二轩所说的「联盟」，倒不是什么政治实体，而是全名「熊孩子联盟」的“民间组织”——听名字就知道，它与「熊孩子工作室」关系匪浅。
「熊孩子联盟」本身……很难给它下个准确的定义，不过从组织层面可以说这是个“共识网络联合体”，也是一个“青少年创新学习共同体”——它以「捍卫创造之野性，向世界提出问题」为纲领，由数量众多的自由社团、工作室、远征学团、再构意群、专项任务团等小型组织组成。
——自然，「熊孩子工作室」也是其中一员，并且是核心组织之一。
联盟的成立宗旨是为零散且不合群的“天才问题儿童”统合其力量，同时也为具有特殊生理或心理问题的成员提供援助。
联盟成员大多是青少年、学生，由自然人・智能体联席会议暨核心协调部门「大统合易事会」统辖（简称「大易会」），其领导集体会选出轮值盟主与副盟主，一年轮换一次。
——很不巧，她今年当上了联盟的轮值副盟主。那个「天字第二号熊孩子」就是副盟主专属的头衔。
虽说今年的轮值盟主糖棠不是个不管事的，但考虑到联盟大会提前带来的一系列影响，可以预见她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她感觉脑袋在幻痛。
这时，三味居的服务自动机给二轩和电工端上了他们点的饮品——电工的很明显是枷华（咖啡），上面还有松树形状的拉花，配了几块小甜饼；二轩的倒是没有茶点，他碗里这是……四果汤？
话说银荧呢？她没点吗？
服务自动机停在桌前没走。它原地顿了一下，秦诗诗甚至从这智能相当简单的小家伙身上感受到了“迟疑”——然后它从肚子里掏出了一罐奇怪的东西，递到银荧面前。
——那是一罐「极星四号」机械冷却液。
秦诗诗差点没绷住疑问，银荧对面的电工已经“啊？”了出来。
「伊言：……我记得郑博士给她的冷却系统升级之后，她不是不必再用口腔从外界摄取机械冷却液了么？◎二轩 ◎电工」
「电工：我不知道啊」
「银荧：个人口味如此。请见谅。」
不是姐们，一般人会把“口味”这个词用在冷却液上吗？
哦，银荧是完全义体化的义体人（赛博格）。那没事了。
「电工：冷却液这玩意儿是能按口味论的？！」
电工直接发出质疑。
「银荧：当然可以了，极星系列是合成油类冷却剂，口感顺滑，有清淡的芳香味。」
「银荧：要是冷藏过那更好，口感会更厚重一些，香气会更类似顺塔六合油。」
——顺塔六合油是本世常用的防锈润滑剂，类似前世的WD-40。
……不过原来完全义体人对冷却液是这么评价的？
那另一个问题就来了——银荧你是怎么在一家正经的饮品店点出冷却液的？这玩意儿可不在菜单上！无怪乎服务自动机都迟疑了。
「银荧：不是点的，我直接跟店里的后勤管理智能做了沟通。」
「银荧：我请她看看能不能匀一罐极星冷却液给我，我会支付材料费用并帮忙宣传店铺，然后她就把这罐极星四号给我了。」
所以之前搞出的动静就是这个？
好家伙，觹匠的高级技艺是群会工程学是吧？秦诗诗这下算是小小见识了一下银荧的手段。
「二轩：那银荧你准备怎么宣传？」
「二轩：总不能宣传这家店冷却液很好喝吧？」
「银荧：……」
银荧明显愣了一下。
「二轩：……不会吧？」
「伊言；大不了我们三个把品尝感想凑一下，再夸一夸店内环境，润色一番当宣传文案喽」
「银荧：没错。就是这样。」
秦诗诗在心里暗暗叹息。
「伊言：我已经把我的感想发给银荧了，对面二位，加油！〚小沐表情：加油〛」
「电工：我也要写吗？」
「伊言：对」
「二轩：对」
电工端着杯子愣在那里，眼里没有一点高光，看起来已经自闭了。
「银荧：电工他艺文修养不行的。」
「伊言：把直观感受白描一遍也行啊」
「伊言：再要不然把味觉数据记录下来，等叶子能联络上托她写一点评价」
「二轩：叶子吗？那稳了」
「电工：真的吗？！」
「银荧：叶子联系不上了？」
「电工：？」
「伊言：嗯，她这几天都不回我消息了」
「伊言：不过在线状态还是正常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银荧的目光闪了闪（物理），若有所思。
「银荧：希望不是被什么麻烦缠上了。」
「二轩：你是说她也遭到攻击了？应该不至于，她又没殿下出名」
「伊言：而且她专攻组合算学和计算理论名理，自保水平还是有的，台城苏标配防火墙也不是谁都能来碰」
「银荧：倒不一定是网络攻击，兴许是别的什么麻烦。」
「伊言：欸，你别是乌鸦嘴吧」
「银荧：没说出口的话怎么也叫“乌鸦嘴”呢……」
无语，典型的人工智能思维——不晓得为啥人工智能都喜欢在概念定义上纠结，一个个都很有哲思。
虽说也不是没有自然人这么想吧，但总感觉他们的脑回路相当清奇。
「伊言：那现在定个调」
「伊言：二轩你等会是自个去办事，还是同我们一道？」
「二轩：当然是一起走了」
「伊言：银荧电工你们需不需要事先准备些什么？」
「银荧：没有。」
「电工：来之前就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伊言：Esto，等会我们到地就开工，希望能尽早得出结果」
「伊言：对了，二轩和电工都有其他事务，银荧你来钱杭有什么要做的事么？」
「银荧：好像还真没有。我是提前结束休假下来的，原定计划这两天没有要事。」
「伊言；那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要是有空，你想不想去旧城西北那边的『硩叶阁』棋牌收藏馆看看？」
「伊言：他们有些藏品只能在线下看到，不会在线上展览」
「银荧：？！我还真听说过这个名号，原来殿下有他们在线下的门路？」
「伊言：秦博士带我认识的」
「电工：人脉！」
「伊言：单纯是一般人想不到这种收藏馆会藏在旧城角落里吧，他们在线下其实是开放参观的」
「银荧：这我抽空也得去参观参观。多谢。」
……
总之，一番讨论后将这次行动安排定下，几人各自解决饮品和茶点，结伴离开三味居。
临行前，银荧还专门向这家店铺的后勤管理智能打了声招呼，也不知是何用意。
一行人向更下层走去，半路上电工划拉着浮灵界面，突发奇想向二轩问询：“二轩你那碗四果汤多少钱？”
“六文。感觉钱杭这边是不是卖贵了？”
“啊？那我这算什么？”
“什么？”
“小甜饼不算，光手磨枷华就２５了，加上小甜饼有三十多——这不对啊。”
“订单发我，我看看——「手磨浓缩枷华」？材料用的二苏拼配豆，苏木加苏门答腊——这不贵就怪了。”
“手磨枷华？”秦诗诗插话，“我不太懂，拿个手摇磨豆机转一转就能卖更贵么？”
“手磨的才更有灵魂嘛。”
“欸，什么噬魂怪。”秦诗诗忍不住调侃。
电工一时语塞：“好像，还真是？”
“别纠结这个。”秦诗诗摇摇头，“你觉得有灵魂，那就是有灵魂，代价就是你要多花钱，你要能接受，那它确实就值这个价。”
“可我还是觉得贵了……”
“那你下次找用滇南豆的呗。”二轩也没忍住，“物料费用差别蛮大的，要是用天疆产的枷华豆物料费能高到天上去……”
“啊这样吗……”
谈笑间，几人已经抵达了更下层的磁浮站台。上一班磁浮列车刚刚开走，他们等了几分钟才登上下一班列车。
几人选了连排的座位坐下。电工还在纠结花了他二十五的手磨枷华，二轩对此非常不解：“就二十五而已，下次注意点不就好了？”
“二十五不少了，”电工长吁短叹，“拼团外卖一份才五文，一杯枷华二十五文，二十五……五顿饭呐！”
五顿饭。
额，好可怜。
〖他平时的生活都这么……「简朴」么？〗
二轩眼前闪过字句，他想了想，点点头，小声道：“除了拼团还有代餐粉，六文钱一大包，够吃两三天。”
秦诗诗望天。还有这样的人？
好歹是个信息技术高级人才，虽然还是学生，但且不说这家伙平均能有二十两的月入，就是光凭学生津贴也不至于成天吃拼团外卖和代餐粉啊。
——你还是不是川渝地区出身的？怎么对吃食这么没追求？
〖我怀疑是他们这一脉的什么传统。〗银荧投送来消息。
〖那也不对，他们这一脉师祖不是苏安国么？苏家老饕你知道的，另外三味居创始人也是这一脉的〗
〖那你肯定不清楚从四传开始这个传统就式微了，据说是因为那一代味痴太多，到电工这已经十三传，属实正常。〗
〖诶，你怎么知道这种消息的？〗
〖百香告诉我的。〗
〖百香？〗
〖就是三味居的后勤管理智能。〗
好吧，对这位觹匠小姐的群会工程学评价还得提高——怎么见面没一会连这种秘闻都搞到手了？有点恐怖。
“我之前还没意识到——你这家伙，偶尔吃点好的吧。”二轩在一边“开导”电工，“在饮食上面这么拮据，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是没吃过好的……”电工弱弱地说。
“什么好的？”
“锦香鸡……之类的……”
二轩扶额，绷不住笑了：“二十文一顿的快餐是吧？这也能算‘好的’？不行，下次我得拉你去吃樟仰海鲜自助。”
“别别别……”
听旁边两位活宝掰扯了好一番，以二轩胜利告终，秦诗诗无奈地摇摇头。
她抬头看了看列车运行显示——再过一小会儿，列车就要到站了。
…………
＊＊尾注＊＊
＊Esto：拉丁语，“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