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
白川澪猛地睁开双眼,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穿脊椎,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而起。
肺叶剧烈收缩,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洇湿了枕巾。她大口吞咽着空气,试图将那个令人窒息的梦境从脑海中剥离。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雪原。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只有令人绝望的惨白维度。堀北铃音背对着她远去,步伐冷硬;栉田桔梗笑着挥手,身影如烟雾般消散;佐仓爱里蜷缩成一团,最终被厚重的积雪无声吞没。
无论她如何嘶吼,声带都像被切断了一般死寂。那种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寂感,化作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通过血管将冻气泵入全身。
“呼……呼……”
白川澪死死按住胸口。心脏在狂跳,指尖触碰到的皮肤却冷得像停尸房的大理石。
这种冷源于骨髓深处。就像长期注射高纯度毒品的瘾君子被强制断供后的那个清晨,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痉挛,渴求着哪怕一毫克的慰藉。
“该死……”
她低声咒骂,掀开被子下床。脚底触碰地板的瞬间,世界猛地晃动了一下,她不得不扣住书桌边缘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昨晚在笔记本上推演的“耐药性”,恶化速度比癌细胞扩散还要快。
原以为堀北铃音这剂“镇痛剂”至少能维持一个月的稳态,但身体的适应机制残酷得令人发指。就像细菌迅速识别并免疫了青霉素,她的神经系统正在拒绝堀北带来的安抚。
走进洗手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少女像是一具精美的蜡像。脸色枯黄,唇色惨淡,眼下一圈青黑如同淤血。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亮得吓人,透着股被逼入绝境的寒光——那是一把即将崩断的手术刀。
“这副鬼样子……”
她扯动僵硬的面部肌肉,露出一抹自嘲。这副尊容如果出现在教室,恐怕会被直接送进重症监护室。
简单洗漱遮掩后,白川澪换上制服推门而出。
清晨的宿舍走廊空旷死寂,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的消毒水味。
刚走到电梯口,金属门“叮”地一声滑开。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身影走了出来。黑色长发高高束起,发梢随着步伐轻晃,额头挂着晶莹的汗珠,几缕湿发贴在脸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晨跑归来的堀北铃音。
看到白川澪,堀北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她惨白的脸庞。
“你……”堀北眉头微蹙,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生硬的关切,“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以往,这种清晨的偶遇是白川澪的一剂强心针。堀北身上那种清冷、孤傲的气场,就像一杯加冰的柠檬水,能瞬间镇压体内的燥热与虚空。
但今天,那种感觉迟到了。
白川澪盯着堀北,灰蓝色的眸底闪过一丝精密的计算。
她没有回答,而是迈步向前,身体像是失去了重心的玩偶,微微踉跄,顺势向堀北倒去。
“喂!”
堀北下意识伸手,稳稳托住了白川澪的手臂。
肌肤相触。
白川澪闭上眼,将全部感知神经集中在接触的那一点上。她在等待,等待那股能让灵魂战栗的清凉感通过神经末梢涌入大脑。
然而——
来了。但也仅仅是“来了”。
就像往沸腾的岩浆里滴入了一滴凉水。瞬间蒸发,连一丝白烟都没留下。那种直达灵魂深处的镇静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隔靴搔痒般的微弱凉意,反而激得体内的空虚感更加狂躁。
“啧。”
白川澪在心里冷冷地咂舌。
衰减幅度不是百分之十五,起码是百分之三十。按照这个斜率,最多两周,堀北铃音就会彻底沦为一个装满白开水的“无效药瓶”。
“白川?”
堀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扶着她的手紧了紧,“能站稳吗?需不需要我去叫老师?”
白川澪缓缓睁开眼。
近在咫尺的堀北铃音,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慌乱。
她在担心我?不,她在担心她的“盟友”倒下,会崩坏她升上A班的宏图。
白川澪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向“不可或缺的伙伴”,甚至不是看向“美味猎物”。那是工匠审视一把已经卷刃、即将报废的工具时的眼神——冷漠、评估,以及一丝隐晦的嫌弃。
堀北铃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她的心脏莫名紧缩了一下。一种无法言喻的焦躁感从胃部升起,让她下意识想抓紧白川澪的手臂,仿佛只要一松手,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彻底流失。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没事。”
白川澪轻轻挣脱了堀北的手,后退半步,精准地拉开了社交距离。
那股微弱的清凉感瞬间断开,体内的空虚感如海啸般反扑,啃噬着每一根神经。她强忍着重新扑上去吸食的生理冲动,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无懈可击的微笑。
“只是有点低血糖,回去吃块巧克力就好。”
堀北看着空落落的手掌,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板起脸:“既然身体不舒服,就更要注意管理。别忘了,体育祭马上到了。”
提到“体育祭”时,她的语气比平时更加生硬,像是在刻意强调这件事的重量。
她在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她在告诉白川澪:我有用,我们在正事上还需要彼此。
白川澪看穿了她的意图,笑意加深,却不达眼底。
“是啊,体育祭。”白川澪轻声呢喃,“中午一起吃饭吧,铃音。我们需要好好讨论一下……战术。”
“……好。中午见。”
堀北点点头,看着白川澪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纤细脆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堀北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
回到宿舍,白川澪随手将书包扔在床上,径直走到书桌前。
她拿起那份全班学生的名册,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那个名字上。
【轻井泽惠】
那个在班级里众星捧月、总是大声欢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占据视觉中心的辣妹领袖。
白川澪的指尖在“惠”字上重重一点。
既然旧药失效,就必须立刻引入新药。而且,必须是那种药效猛烈、能瞬间冲破耐药性阈值的“特效药”。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白川澪低声喃喃,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