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站的医务室闻起来像消毒剂、陈旧金属和一种试图模仿松木空气清新剂的合成香精的混合体。灯光是过分明亮的冷白色,照得每块地板瓷砖、每个仪器棱角都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对我现在的感知来说,这里简直像个透明的鱼缸——我能“听”到隔壁房间维生设备有规律的滴滴声,能“感觉”到脚下地板深处能量管线微弱的脉动,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在光照下无所遁形的微尘,每一粒的轨迹都像被慢放。
勒忒被安置在一张可调节的医疗床上。她还没醒,或者说,她的身体拒绝醒来。医务兵——一个戴着口罩、眼神专注的中年女子——正在操作便携扫描仪,柔和的蓝色光幕缓缓扫过她的身体。
我的视线钉在那个扫描仪和医务兵的每一个动作上。
扫描仪移动,我的目光跟随。她调整勒忒手臂的位置,我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曲张了一下。她查看读数时皱眉,我的呼吸会停滞半秒,直到她眉头舒展继续下一个步骤。我没有靠近,就站在三步之外,靠着墙。但这个距离,足以让我在万分之一秒内介入任何我认为有威胁的情况。
“生命体征稳定,但基底数值偏低。”医务兵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点闷,“严重脱水,多种微量元素缺乏,能量特征稳定,但能量水平……嗯,透支严重。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浅表切割伤,均已开始自愈,无感染。最需要的不是医疗干预,是深度睡眠、水分和营养。”
她收起扫描仪,看向我:“你是她姐姐?”
我点头。
“让她睡。准备好容易吸收的流食,等她自然醒来就喂一些。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心理层面的。扫描显示她的大脑长期处于高度应激状态,这种消耗比肉体伤势更致命。”
我再次点头,这次幅度更小。
医务兵离开去准备营养剂。房间里只剩下我,沉睡的勒忒,还有墙角正在接入充电和数据接口的科赛特斯。它受损的机体表面不时闪过细小的修复电弧,核心光晕在明暗之间缓慢交替。
门滑开,又关上。雅走了进来。她已经脱掉了外套,右肩和上臂缠着新的绷带,隐约透出药膏的气味,手中拿着一个银灰色、厚重的长方形设备。
她走向我,步伐依旧稳定,但仔细观察,能发现她转身时重心调整得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加密移动数据板,哨站内权限最高的级别,足以确保对话不会被截听或记录。”雅将设备递给我,操作简单,只有一个物理开关和几个接口,“柳已经帮忙预连接到了‘Random Play’的私人频段。你可以在这里使用。”
她指了指数据板侧面的一个微型可旋转摄像头,又补充道:“如果需要让对方看到其他画面,比如……”她的目光瞥向勒忒,“……可以手动调整拍摄角度。”
我接过数据板。它比看起来沉,外壳是冰凉的金属质感。
“谢谢。”我说。
雅并没有离开,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和勒忒,望着哨站外面有规律的巡逻灯光,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这是一种无言的姿态:她留在这里,是为了确保通讯过程不被打扰,或者,是为了在我需要时,能第一时间提供任何力所能及的支持。
我拿着数据板,走到勒忒床边的椅子坐下。打开物理开关。
屏幕亮起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延迟。哲和铃的脸瞬间填满了画面。
他们看起来……糟透了。
哲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杂乱的胡茬,头发也乱蓬蓬的,好像七天没睡过觉。他平时总是整齐扣到领口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领子歪斜。铃更糟,她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胡乱扎着,几缕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和脖子上。她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哲的胳膊,指关节发白。
画面接通的那一秒,铃的嘴唇就开始颤抖,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哲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的我身上,从头顶看到肩膀,再到胸口,仿佛在确认每一个零件是否完好。
死寂。只有通过扬声器传来的、他们那边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然后——
“斯……斯提克斯……?”铃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真、真的是你……?”
“我也希望这是真的。”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我需要……我需要你再说句话。随便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们。看着哲强作镇定却完全失败的脸,看着铃拼命想忍住眼泪却完全失控的样子。胸口胀得有些厉害,顶得我呼吸有些不畅。
“是我。”我说,声音没有经过合成器的处理,是我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我回来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闸门。
“哇啊啊啊啊——!!!”铃终于放声哭了出来,不再是压抑的抽泣,是那种孩子般的、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整个人扑到屏幕前,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摄像头附近,“你吓死我们了!吓死我们了你知道不知道!七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还以为……我们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哲伸出发颤的手,揽住铃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我,眼眶通红,声音比刚才更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勒忒呢?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将摄像头对准了正在病床上沉睡的勒忒。
镜头里,勒忒躺在医疗床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科赛特斯则静静地在墙角充电,核心规律地闪烁着温和的紫光。
屏幕那边,铃的哭声骤然变成了哽咽,她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勒忒的影像,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勒忒……勒忒……没事……睡着了……”
哲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把他这七天撑着的所有力气都吐了出来,他的肩膀垮下去一点,但眼神里的某种濒临崩断的东西,终于缓缓松弛。
我重新将摄像头对准自己。
“都活着。”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勒忒,累,睡着了。我,”我停顿了一下,“有些变化,需要小心。”
铃还在抽噎,但已经能说出连贯的话了:“变化?什么变化?受伤了吗?严不严重?你们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在斯科特哨站的一间医务室。安全。”我略过了关于变化的具体解释,“很快回家。”
“回家……对,回家……”铃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们这就去接你们!马上就——”
“铃。”哲按住了她的肩膀,他看着我,眼神里恢复了更多属于他的理性,“斯提克斯,你说‘需要小心’,还有‘变化’……具体指什么?对你们自己,还是对周围?”
他捕捉到了关键。总是这样。
我思考了一下措辞:“力量控制,需要重新适应。在掌握前,不适合回六分街。”
哲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理解力很强,瞬间想到了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脸色更沉一分。“有多……‘不适合’?”
“不会主动伤害。”我保证道,“但,可能存在无意识影响。需要空间。”
这时,雅走了过来并说道:“抱歉打断。我建议,斯提克斯和勒忒暂时前往市长此前提供的市郊别墅。那里独立,安静,有基础防御设施,空间足够,也远离人口密集区。便于休养和适应。你们可以直接前往那里汇合。”
哲和铃都听到了。哲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合理。那里最合适。铃,我们收拾东西,马上过去。”
铃抹着眼泪点头:“好!好!我们带吃的!带药!带……”
“铃,”哲再次打断她,他看着屏幕里的我,目光复杂,有后怕,有庆幸,有担忧,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深沉而坚定的温暖,“斯提克斯,细节我们见面再说。现在,就按雅课长的建议。你们先去别墅,我们马上就到。”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却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详情回来再说。现在,先照顾好你自己,”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带上了一点我从未见过的、属于兄长的责备和心疼,“还有你妹妹。”
你妹妹。
这个词像一颗温暖的石子,投入我心中那片仍在评估损失、计算责任的冰冷湖面,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勒忒当然是我妹妹,但从哲口中,以这种语气说出来,感觉不一样。这是一种承认,一种将勒忒也完全纳入“家”的范畴的确认。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幅度比平时大一些。
“嗯。”
屏幕暗下,通话结束。
眼睛的位置,那丝微弱的温热感正在缓慢退去。刚才,当铃放声大哭,当哲红着眼睛说出那句话时,那股灼热几乎要冲破控制。我把它压了回去,但情绪的余波仍在体内某处轻轻震荡。
寂静重新笼罩医务室。只有勒忒平稳的呼吸声、科赛特斯细微的运转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哨站的规律嗡鸣。
我抬起头。
雅正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目光没有探究,只有平静的观察。她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我已经摘下头盔后、完全暴露的双眼上。
“你的‘眼睛’,”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讨论天气,“刚才,颜色变了。”
不是疑问,是观察陈述。
我迎着她的目光,坦然承认:“嗯。新力量的标志。”
“能控制?”她问,目光锐利。
“能。”我答得毫不犹豫,“正在适应。”
雅沉默地看了我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但意思并不局限于一个简单的“知道了”。
“控制好。”她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意义明确,“需要检验时,找我。”
她指的是实战测试。她愿意成为我衡量和掌控这份新力量的“标尺”和“试炼石”。这是一种建立在实力尊重和一定程度信任基础上的提议。
“好。”我应下。
没有再多的话。她走向门口,去查看车辆准备情况。我走回勒忒床边,坐下,伸出手,悬在她毯子上方片刻,然后轻轻落下,隔着薄毯,按在她细瘦的手腕上。
皮肤下,脉搏稳定地跳动。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