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我请了。”
樱用餐巾擦了擦嘴,便极其豪爽地丢出了这句话。
“阔绰啊!”
“你那份薯条自己买单。”
“……诶?”
这是在戏耍我吗?!
“不是你们请我过来的吗?简直是太过分了!”
“别生气别生气,我请你……”
雾澄濑连忙挥了挥手,拘谨的从钱包中掏出一百块钱的现金。
居然还用现金吗?给人一种很懂事的感觉诶。
“算了,那份钱我也顺便付了。”
“这还差不多。”
“少用那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遵命!”
“那我和秋云就去外面先等你啦!”
说完,雾澄濑就极其自然地拉住我的胳膊,往餐厅外走去。
“咱俩的关系还没那么好吧……”
我甩开她的手,她却一副不情愿的模样。
“我觉得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因为只有朋友什么的才会认真完成对方的请求吧……”
好一副现充的「可爱」模样,若换成一般的男生这时候都要被其攻陷了,但经历过持戒训练的我是不会被其外表所蒙蔽的!
「原来是X冷淡啊!」
这是哪里来的旁白声??现在我都能被神秘外界力量所吐槽了吗?
“抱歉,我并不这么觉得……而且我并不认真……”
雾澄濑吐了吐小舌头,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所以下一步要去干什么?”
“先去随便逛逛呀~”
“那你就跟着樱去吧,我先去找个下水道栖息一会。”
“诶?好奇怪的说法……”
“关系就是在这种事情中增长的嘛,一起来才是最好的呀。”
“我只是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那就不去嘛,去河堤上转悠转悠也很好呢。”
似乎已经忘了原本的目的了吧……
“有件事我想弄清楚……”
“诶?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去那个恶魔医生的诊室。”
“这个称呼真是好笑呢……不过你想了解这个吗……”
“你对比我和樱,没有明显的性格缺陷,按照常理说,你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心理治疗吧。”
雾澄濑沉默良久,表情也带着一丝忧伤。
“……抱歉,如果不想回答的话,可以不说,是我太突兀了。”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这句话她说的十分认真。
但未等我开口,她就又恢复了刚才的开朗笑容,用一种极其不靠谱的语气搪塞道:
“算啦算啦,这已经是这周我的第二个请求了,再说就太贪心啦!就留到下一周再告诉你吧……”
未等我说更多,樱就走过来打断了我们。
“雾澄濑同学,这时候宠物店应该已经开门了,正是人少的时候,先去看看吧。”
“樱很熟悉呢,以前经常去这种地方吗?”
听到这句话,樱的脸居然略微羞涩了一下,极其明显地浮现了一丝绯红。
是我的眼睛看错了吗?或许我该去配双眼镜了,也能让我显得蛮聪明的。
“也不是常去啦……只是事先做了些准备而已。”
“呵呵……真是完全不想去呢……”
……
“——哇!这简直就是老鼠吧!我一定要买下这只!”
“刚才是谁叫嚣着不想去的,现在倒是看见同类走不动道了。”
此时我正趴在一个灰色条纹仓鼠的笼子前。
“别叫的那么大声……店员都在看你啦!”
“啊啊……抱歉抱歉。”
雾澄濑在我耳边小声提醒了一句我才从看见「同类」……呸,看见「命中注定的伙伴」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不过它也在趴着看你耶!真的很像秋云呢。”
“我绝对要带它走!”
“先不说你的神奇眼光,雾澄濑同学你挑好要哪只了吗?”
“啊……感觉每个都超级可爱呢!”
“要我选的话,就选银狐鼠或是布丁鼠,这两个比较容易养活,而且性格也比较温顺。”
说这话的同时,樱还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一只仓鼠的身子,嘴角又罕见上扬了五度。
“哇哦,真是太了解了……那就把你正在摸的那个孩子带走吧~感觉你和她很搭呢。”
“诶?!我只是觉得有些……可爱而已……”
樱的声音越来越小,眼里甚至多出了几分宠溺。
“那就把她放在诊室里养吧!这样我们三个人都能照顾这孩子了,而且我们不在的时候也能给春医生做个伴,怎么样?”
“听起来确实很合适呢……”
“那就这么决定了!”
我完全插不上嘴啊……
“顺便把秋云看上的那只也买下来吧,防止孩子寂寞。”
“诶?此话当真?”
“嗯嗯~”
我已经想象到这两个家伙打架的场景了。
……
……
“上午好,我们来了~”
“嗯。”
这个恶魔医生依旧像个木偶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翻着书。
“快看,我们买了仓鼠哦~”
“嗯。”
好冰冷的反应!感觉她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啊。
我现在对说她是「现充」这件事感到深深的歉意,她简直是孤傲的代名词啊!
“我们不在的时候能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这两个孩子吗?”
“嗯,好。”
“多谢你啦!那我们先回房间了。”
不得不说,雾澄濑简直是我们仨之中的外交大师,我和樱两个人说话的温度加起来,估计都不到她的一半。
雾澄濑刚把笼子放下,三张脸就立刻贴了上去。
“哇,这和我一样的老鼠简直太可爱了!”
“啧,这和老鼠一样的生物真是太恶心了!”
我和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说出来的。
“你那算是什么眼光!(异口同声)”
“啧。”(同上)
“哈……哈哈,其实都很可爱的嘛……”
雾澄濑则在旁边充当着和事佬一般的角色,时不时还斜眼看看我和樱的脸色。
这家伙非要跟我对着干吗……
“好吧,我承认那只比我这只可爱一点。”
樱听完这话顿时春风拂面,仿佛做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真是极其奇怪的胜负欲。
不过不得不说,这两只仓鼠确实让诊室的气氛活跃了一些。
“秋云,最近学校要开文化节,你要去看看吗?据说校外人员也是能去的。”
“你可以把「校外人员」这几个字去掉,我本来就是那里的学生。”
“哈哈哈……抱歉抱歉……”
“——樱的班级有什么活动吗?”
“都忙着自己的学习,除了画几幅画外没什么活动。”
“那可真是太无聊了。”
“你这种连学校都不去的人没资格说这些吧。”
“顾客嫌饭菜不好吃就不能评价一下厨师吗?”
“你顶多是在店门口捡剩饭吃的老鼠……呵呵。”
你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啊喂!
雾澄濑在旁边咕嘟一声,捂住嘴笑了几声。
“……算了,我也不想和你计较。”
“对了,要给这两孩子起个名字吗?”
“下次吧,我没兴致。”
我一跃坐在了沙发上,戴上耳机看起书来。
明明上上上周作者都说过要发售最新实体书了,结果到现在还没消息,真是可恶。
话说这一片的店铺真是一应俱全,不仅有卖译本小说的,其它的活动店什么的也不少。
“一定要来参加啊。”
“他现在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说什么他都听不见的,看他龌龊的表情就知道了。”
“咦~感觉好危险……”
……
……
“欢迎回来!”
这不怀好意的笑容……
“啊……老姐,你今天没去兼职吗?”
“今天休息一天……别说那个了,今天玩的开心吗?是跟女朋友还是男朋友出去玩的啊?有没有去游乐场什么的?”
“停停停,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词汇,我没女朋友更不可能有男朋友……”
“啊~我是指男性朋友和女性朋友,所以有没有?有没有?”
如果她找男朋友了绝对是个恋爱脑!
“别离我那么近……算不上朋友,只是同学而已。”
“同学?就你之前说的那两个女生吗?!”
“那么惊讶干什么……和她们出去完全不是我情愿的,不然那个恶魔医生又要找我事了。”
“唉,老弟啊,不要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啊!我记得之前也有同样的女生来咱们家,结果搬家之后就不来了。”
能不能别露出这么遗憾的表情!
“那是外因所迫,还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平心而论,我觉得你除了性格比较惹人厌以外,还是挺可爱的。”
我拍掉老姐想要碰我的手,同时对这话感到十分的鄙视。
“啧,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随后我就被她极其强硬的捏着脸颊,揉来揉去。
可恶!
“滚呐!!!”
“吁呼呼~”
“别发出很奇怪的笑声,回房间了。”
真不知道老姐哪里来的恶趣味……
我的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扇窗,除此之外就没了,平时看的书都是放在客厅的书架上。
“这才是天堂啊!”
我推开门迫不及待地扑到床上,全身心投入这一个人的自由中。
就让我死在这里吧……啊~
……
不过还真是无聊呢……
我没什么爱好,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练了五年马马虎虎的吉他。
但吉他已经破的不能再破了,现在也不知道扔在哪个杂物堆里。
“学校……要去吗……”
一去到学校,就要面对那群人的目光,以及在背后的议论,说不定还会直接把我当做班里的最底层的奴隶……
那种事我绝对不要!
……但现在这种生活,有什么意义呢?即使我觉得自在畅快,但我并不想一辈子蜗居在这个小房间里。
把我的器官有偿捐献了怎么样?还是给自己买份保险伪造意外?
好危险的想法……
某些宗教的信徒这时候也许还能祈祷一下,给自己一些虚假的心理安慰。但我这种「过生日连愿望都不会许」的坚定唯物主义者,能干嘛呢?
说的直接点,我就是个逃避现实的懦夫……
妄想从诋毁自己中获得一些可怜的怜悯,但其实结果早就心知肚明了。
“……去喝点茶吧。”
“老姐,还有茶水吗?”
“刚泡好的。”
“谢了。”
我接过老姐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两口。
“还是不想去学校吗?”
老姐侧着脸注视着我,我却没有勇气对上老姐的目光。
她的语气很温柔,这时候才把她当做是「姐姐」的角色吗?
“嗯。”
“很烦恼吗?”
“如果有不想做的事,那就不去做;但是「一定要完成的事」以及你「真心想做的事」,就好好地努力做到最后呀。”
“哪儿有说起来那么简单,有时我都是被推着走,做一些不想干的事。而且你现在说这种话很突兀诶。”
“说明那些都是一定要完成的事,对吧~”
完全无视了我最后一句话啊……
“别这么轻易地就下定义,有的事完全没必要去做。”
“因为你总是以自己的想法去看待这个世界吧,但其实你缺少的就是对世界的热情。”
“我……”
“——我知道你的认知很难改变,但至少不要对自己那么自卑,对其他人那么冷淡。也多关心一下身边的人,多建立和维持一些来之不易的关系。”
这些话,任何人都能轻松地说出来……
“……”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过于幼稚和自我沉醉。”
我灌了一大杯水,希望能够起到缓解作用。
尽管如此,我的心情还是过于沉重。
“说吧,我们是唯一的血亲,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身边的人,除了你以外就没人关心我了吧……”
“以我狭隘的目光来看,真正的关系只有两种——彻底的理解以及完全不干预的旁观……”
“超出这两种关系以外的一切交流与联系,都是绝对虚伪的,是对他人、对自身的欺诈,是短暂的、令人堕落的第一要素……”
“而我明确的知道,前者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所以我只能做到后者……只能做到断绝一切与他人有可能发展的关系趋势,让自己祛除一切受到伤害的可能。”
“——隐藏自己、无视他人,这就是我这种人避险的最好做法……”
“不抱有任何期待……对自己、对他人,这就是我对世界的态度。”
老姐的表情见不得多么自然,视线也找不到落处,含糊地开口道:
“……你倒真像个完美主义者呢,把规避风险、保护自己做到了极致……”
老姐依旧挂着平静的微笑,但眼中没有了平时的光芒,隐隐之中,我甚至察觉到了一丝哀伤。
“但这样的想法,未免太绝对了……”
我弓着身子,头低的看不清表情,指甲深深嵌入手指的皮肉中,却没有刺痛的感觉。
“是啊,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如果人人都抱有这样的理念,那这个世界也太过冰冷了吧……我倒是觉得你口中的「前者」是一定存在的,而后者连「关系」都算不上。”
“所以我称不上「人类」,自视清高、孤高自傲、特立独行,让我自己都如此厌恶自我。”
“你是特别的——但你说的话并不能说明除此以外的关系都是虚伪的,甚至连一丝佐证都做不到。”
“这个世界,本就是由无数种「虚假」的关系衍生出的无数种「情感」所构成的。即使这类「情感」是短暂的、不切实际的、令人付出代价与受到伤害的,那也是人类「感性造物」的一种……”
老姐顿了顿,同样把头低着,我第一次觉得,老姐美丽的黑色长发,是那么凌乱。
“无论怎样恶劣、伤人的「情感」与「关系」,只要能让自身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人」,那就是属于人类的所有物……而正因为这种「情感」,才让「人类」有了独一无二的语言、温度和心灵相契。”
“或许我说的话有些肉麻——但是归根结底,人类、社会以及世界,就是由那一段段「虚假」的关系与感情中,诞生的真实之物。
“——而你口中真正的「完全理解」的这种关系,我相信只要有一个人主动说出口、打破那层脆弱的虚假隔阂,那就一定能建立、能维持的。”
“……没想到老姐你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
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颓废。
“我的亲弟弟我不关心谁关心!”
老姐抬起头,搂住我故作轻松的笑了几声,但最后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姐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如果你也离开了,我要……”
“我要怎么办才好……”
老姐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虽然刻意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泪水还是浸湿了我的衣领。
这种时候,要露出什么表情,做出怎样的动作。
我的心,真的很疼……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尝到,最接近「真实」的情感吧。
……
直到第二天早晨,手指上嵌得深红的指甲印,才淡去了痕迹。
我绝对要成为「真实」的人类,不止于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