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的风,总带着草木的清甜与山巅流云的清冽,拂过修缮一新的望星殿时,会撩动檐角悬挂的玉铃,叮铃作响,碎了满院的晨光。
萧怜倚在院中的老桂树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石桌上的茶盏,茶汤氤氲出淡淡的白雾,混着不远处花圃里飘来的百花香气,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暖意。
这株桂树是艾莉希初来昆仑时亲手种下的,不过百年光景,已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此刻枝桠间还挂着几个小小的竹篮,里面塞着软糯的糕点,是孩子们偷偷藏在这里的零嘴,只露出一角杏色的油纸,惹得几只灵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啄着篮沿。
不远处的空地上,正闹作一团。
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子追着一只雪白的灵狐跑,最小的那个女娃扎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跑起来裙摆翻飞,像只振翅的小蝴蝶,她是萧芷,眉眼随了艾莉希,生得温婉清丽,却偏偏性子跳脱,手里攥着一根沾了花蜜的草茎,嘴里喊着:“雪团,别跑!娘亲说要给你编个花环!”
灵狐雪团是林霜当年猎雪岭白狐时救下的幼崽,如今已是昆仑之巅的灵宠,通人性得很,故意绕着树跑,惹得萧芷跌跌撞撞,身后跟着的几个哥哥姐姐连忙伸手护着,生怕她摔着。
最大的男孩萧武,眉眼肖似林霜,才十五岁,已然初具武道雏形,一身玄色的小劲装,伸手便揽住妹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语气带着兄长的无奈:“小妹慢些,摔着了爹爹又要心疼。”
萧武身侧的少年萧霖,性子随了艾莉希,温润谦和,手里端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刚摘的鲜果,见妹妹闹得欢,便笑着将鲜果往她手里塞:“芷儿吃颗葡萄,别追雪团了,它待会儿该躲去娘亲的花圃里了。”
孩子们的笑闹声清脆,撞在青石板上,又散在风里。萧怜看着眼前的光景,唇角的笑意从未淡去,眼底盛着的,是化不开的温柔。
自艾莉希和林霜生下第一对龙凤胎萧武与萧霖,这昆仑之巅的烟火气,便一日浓过一日。
不过数百年,膝下已是儿女绕膝,孙辈承欢,一个个孩子循着血脉而来,眉眼间或随他,或随艾莉希,或随林霜,将这清冷的山巅,填得满满当当。
正望着,身侧便多了一抹温软的身影,艾莉希缓步走来,身上穿着素色的襦裙,发丝间别着一朵刚摘的茉莉,指尖还沾着些许泥土,想来是刚从花圃里过来。
她轻轻靠在萧怜的肩头,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柔得像山涧的清泉:“看孩子们闹得欢,倒是比当年我们俩争风吃醋时还要热闹。”
萧怜伸手揽住她的腰,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草木清香,这香气陪了他数百年,早已刻入神魂,成了刻骨铭心的安心。“倒也亏得你们当年的争风吃醋,才让这昆仑之巅,多了这么多鲜活的气儿。”他低头,看着她眼角浅浅的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温柔印记,纵使她已是拥有自然本源的至高者,容颜不老,却愿为这人间烟火,添上几分俗世的温柔。
艾莉希闻言,眉眼弯起,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还说呢,当年若不是你偏宠,我也不会和林霜闹得那般厉害。”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怨怼,只有数百年相伴的缱绻。
她抬手,指向花圃的方向,那里姹紫嫣红,开得正盛,牡丹、芍药、茉莉、蔷薇,还有许多她用自然本源培育出的奇花,层层叠叠,铺成了一片花海,“今年的百花酿,我加了霖儿摘的蜂蜜,味道该比往年更好,等入夜了,我们三人温着酒,看星星。”
“好。”萧怜应声,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双手,曾挽着藤蔓缚法则凶兽,曾侍弄花草酿百花酒,也曾抱着孩子轻哼摇篮曲,从当年那个只知跟在他身后喊“主人”的少女,成了如今能与他并肩,守着这一方天地的爱人。
话音未落,一道飒爽的身影便落在了院门口,林霜穿着一身红色的武道服,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间的桀骜未减,却多了几分为人母、为人祖母的柔和。
她手里拎着一只刚猎来的玄羽雉,肩上还扛着一柄长刀,刀身映着阳光,却没有半分戾气,想来是刚带着几个儿子去山下的山林历练归来。
“吵吵嚷嚷的,都围过来!”林霜扬声喊着,将玄羽雉递给一旁的侍女,让其去炖汤,又伸手揉了揉萧武的头,力道不小,却带着满满的宠溺,“萧武方才的拳法练得不错,就是力道还差了些,明日随我再去练上三百遍。”
萧武立刻站直身子,朗声道:“是,娘亲!”
林霜满意地点头,又看向躲在萧霖身后的萧芷,伸手将人拉到怀里,捏了捏她的小脸:“小丫头,又追雪团?回头摔着了,看我不罚你抄家规。”嘴上说着罚,指尖却替孩子理了理乱掉的发髻,动作温柔。
艾莉希见她回来,便笑着道:“刚还和夫君说,入夜了温百花酿,你倒好,又去猎野味,小心孩子们嫌你身上的烟火气重。”
“烟火气重才好,”林霜走到萧怜的另一侧,自然地挽住他的另一条手臂,与艾莉希一左一右靠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孩子们都爱喝我炖的汤,哪像你,就会弄些花花草草的玩意儿。”
“花花草草的玩意儿,也能滋养身心,”艾莉希不甘示弱,“霖儿的自然之力,不就是跟着我学的?倒是你,把萧武教得整日舞刀弄枪,半点不知温和。”
“武道之人,本就该刚健,”林霜挑眉,“难不成还要像个小姑娘似的,整日侍弄花草?”
熟悉的拌嘴声响起,萧怜听着,只觉得心头安稳。数百年了,她们俩还是这般,嘴上从不饶人,却早已将彼此刻入了骨血。
当年为了争他的关注,一个在练功场种蔷薇,一个在花圃布拳罡,如今却能并肩守着孩子们,一个教他们自然本源,滋养万物,一个教他们武道初心,护己护人,将彼此的能力,都化作了孩子们成长的养分。
孩子们见娘亲们又开始拌嘴,便都笑着围了过来,萧霖拉着艾莉希的手,萧武拽着林霜的衣袖,最小的萧芷则扑进萧怜的怀里,仰着小脸喊:“爹爹,娘亲们又吵架了,你快管管!”
萧怜抱着怀里的小丫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看向身侧的两人,眼底满是宠溺:“好了,别闹了,孩子们都看着呢。今日炖了玄羽雉汤,又有百花酿,不如一起尝尝,比比谁的手艺更好。”
“自然是我的汤更好!”
“我的百花酿才是一绝!”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数百年的相伴,那些针锋相对的别扭,早已化作了彼此间独有的默契,一句拌嘴,一声笑,皆是刻入岁月的温柔。
入夜后,昆仑之巅的星空格外澄澈,繁星如钻,缀在墨色的天幕上,望星殿的庭院里,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温着百花酿,炖着玄羽雉汤,香气四溢。
孩子们早已被侍女带去歇息,庭院里只剩他们三人,静悄悄的,只有玉铃的轻响和偶尔的虫鸣。
艾莉希替萧怜斟了一杯百花酿,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花香,入口回甘。林霜则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雉肉,放在萧怜的碗里,语气自然:“尝尝,今日这雉肉炖了三个时辰,加了霖儿摘的枸杞,补身。”
萧怜一一应着,喝着酒,吃着肉,身侧是两位相伴数百年的爱人,眼前是漫天星河,身后是儿女绕膝的温软,这般光景,便是他当年在献祭模拟器中,无数次模拟都未曾敢奢求的圆满。
数百年前,他还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少年,靠着模拟器在黑暗中挣扎,赌上一切,只为求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那时的他,以为成神便是终极的目标,以为力量便是一切的答案。可直到登临神位,直到身边有了艾莉希和林霜,直到膝下有了孩子,他才明白,真正的圆满,从不是独登巅峰的孤高,而是有人陪你看遍世间风景,有人与你共享人间烟火,有人为你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让你知道,纵使你已是寿元无限的神明,也终有归处。
“还记得当年昆仑一战吗?”林霜忽然开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追忆,“那时我还想着,一拳破了凶兽的核心,定要在你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让艾莉希看看,我的武道本源比她的自然之力厉害。”
艾莉希闻言,轻笑一声:“我那时还想着,等缚住了凶兽,便拉着你去我的花圃,让你看看我培育的奇花,哪想得到,最后倒是一起助你成了神。”
萧怜看着两人,想起数百年前的昆仑,黑云压城,法则凶兽肆虐,他悬于半空,身边是两女坚定的身影,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那些彼此较劲却又彼此守护的瞬间,那些在黑暗中相互扶持的温暖,早已化作了血脉里的羁绊,缠缠绕绕,数百年,未曾松开。
“那时便想,若能活下来,便守着你们,守着这人间,再也不碰那些打打杀杀。”萧怜端起酒杯,与两人的酒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散开,“如今,倒也算得偿所愿。”
酒过三巡,微醺的暖意漫上心头。艾莉希靠在萧怜的肩头,看着漫天星河,轻声道:“数百年了,昆仑的星星,还是和当年一样亮。”
“何止是星星,”林霜伸手,指向远处的云海,“那云海,那山川,还有这昆仑的风,都和当年一样。只是身边的人,多了,心,也安了。”
萧怜揽着两人的肩,将她们拥入怀中,鼻尖是草木的清香与武道罡风的清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他此生最安心的味道。他抬眼,看向漫天星河,看向脚下的昆仑山川,看向远方的人间烟火,心中一片平和。
他是不朽神明,寿元无限,与天地同存,可他终究是沾了人间的烟火,恋上了这世间的温软。不再需要模拟器的指引,不再需要赌上一切去拼一个未来,他的人生,早已被身边的人,填得满满当当,他的岁月,早已被这人间的烟火,暖得温温柔柔。
日子便这般不紧不慢地过着,昆仑之巅的风,吹过一季又一季,桂树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孩子们渐渐长大,有的继承了林霜的武道,下山历练,守护人间;有的继承了艾莉希的自然本源,守着昆仑的花圃,滋养万物;有的则随他,游走于天地之间,看遍世间风景,却终究会回到这昆仑之巅,因为这里,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的归处。
孙辈们也渐渐长大,一个个粉雕玉琢,像极了他们的父辈,在昆仑之巅的庭院里追跑打闹,惹得艾莉希和林霜整日笑骂,却又忍不住将最好的都留给他们。萧怜依旧喜欢倚在老桂树下,看着孩子们的笑闹,看着身边的两人,或侍弄花草,或练拳习武,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偶尔,也会有旧友来访,或是当年一同征战的同道,或是天地间的其他至高者,见他守着这一方昆仑,儿女绕膝,皆会笑着说一句:“萧神倒也是个痴人,放着天地间的风景不看,偏守着这昆仑的烟火。”
萧怜总是笑着回应:“天地再大,不如身边人安,风景再美,不如人间烟火暖。”
旧友闻言,皆是会意一笑,便不再多言。他们皆是站在巅峰的人,懂那独登巅峰的孤高,更懂这人间烟火的难得。
又过了数百年,昆仑之巅的老桂树,已是参天古木,枝桠间的竹篮,换了一茬又一茬,里面的零嘴,依旧是孩子们藏下的甜。
萧怜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的模样,眉眼间的温柔,却随岁月愈发醇厚。艾莉希和林霜,也依旧是当年的容颜,只是眼底的温柔,早已漫过了数百年的时光,刻入了骨血。
这一日,阳光正好,云海翻涌,孩子们都下山去了,孙辈们也跟着去历练,昆仑之巅难得的安静。
艾莉希坐在花圃里,侍弄着新培育的兰花,林霜则坐在石凳上,擦拭着那柄陪了她数百年的长刀,萧怜倚在老桂树下,看着两人,指尖拂过石桌上的茶盏,茶汤依旧温热,香气依旧清甜。
风拂过,玉铃轻响,桂树的花瓣簌簌落下,飘在三人的肩头,飘在青石板上,飘在这满院的温柔里。
艾莉希抬眼,看向萧怜,眉眼弯起:“夫君,今年的百花酿,该酿了。”
林霜也抬眼,放下长刀,唇角扬起:“正好,我去山下猎几只灵鹿,炖鹿肉配百花酿,甚好。”
萧怜看着两人,笑着点头:“好,我陪你们。”
起身,牵起两人的手,一人牵着温柔的草木,一人牵着飒爽的武道,缓步走向花圃,走向山下的山林。阳光洒在三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映在昆仑的山川间,成了一幅永恒的画卷。
神明的岁月,漫长无际,可这人间的烟火,却能将这漫长的岁月,熬得温软,熬得香甜。
昆仑岁暖,人间安澜。
此生有你,有我,有儿女绕膝,有烟火相伴,便足矣。
这世间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是独登巅峰的孤高,而是有人与你,人间作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