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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
杜宾的指节摩挲着终端机的塑料边边。
全息蓝图在她面前的空气中铺开,将她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晦暗不明。
那是一张被重新布置过的满江牧场防御图。
图纸的改动堪称离经叛道,却又在逻辑的尽头严丝合缝地自成一体,带着一种稚子才会有的、不管不顾的天真。
她起初以为这会是一场闹剧,是莱万汀为了救人而催生出的又一次冲动。
可当那些看似荒唐的线条与节点,在她脑中经年累月积累的战术数据库里进行碰撞、推演时,竟迸发出了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人塔协同,动态战场分割,以凭空造物的技术优势,将天使大军化整为零,逐个蚕食。
这思路可以试试。。
杜宾的视线从蓝图上挪开,落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终末地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资源需从“天使”的口中抢夺,每一次出击都是一场豪赌。
上一次的失利,不仅折损了拓荒部本就捉襟见肘的人手,更让终末地内部本已脆弱的信任链条到了断裂的边缘。
她需要一场胜利去堵住质疑、重振士气。
“通知下去,”杜宾道:“拓荒部全员准备二次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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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在宁静的清晨扰人清梦,终末地的纳税人们有些不情愿的起床,看向窗外。
金属履带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荒组的老兵们,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沉默地穿戴着用高能分子技术搓出来的心装甲,这些人眼神平静,擦拭武器时,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狼性的凶光。
他们是终末地的刀锋,习惯了在生死线上舔舐伤口,即便距离上次修整才过了一天,他们对杜宾的命令也并无质疑。
由于上次兵力损耗过多,这次出发前,队伍里还有来自中央区补充的兵力,陆秋听说中央区的兵主要负责中央两区的安危,平日里就是在两城之间巡逻,战斗经历不多,而且中央两成的士兵是个油水丰厚的活计,不少人都想往里挤,所以陆秋不可避免的将这些人和酒囊饭袋这个词联系起来。
除了这两拨,人群中,还有另一拨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是刚刚从荒原上逃进终末地的幸存者。
如当初的莱万汀老妈那样被紧急编入了拓荒部,刚以为不用战斗了,结果就又要出击,也是挺惨的了。
但好消息是,终末地不会缺他们吃的,在装备这方面也不会吝啬,不管是哪个部队的,哥几个都有高分子装备穿。
陆秋被莱万汀抱在怀里,他身上套着一件特制的小号作战服,看起来有些滑稽。
当新的拓荒部队伍开始穿过缓冲区时,预想中的非议如期而至。
街道两旁,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居民。
他们的脸上带着怨怼。
终末地的生存资源,是靠每一个人的劳作换来的,拓荒部的每一次出征,都意味着巨量的物资消耗。
在普通民众眼里,这支拿着最优渥补给的军队,却屡屡带回失败的消息,无异于吸食他们血汗的寄生虫。
“又要出去送死了吗?我们的税金就是这么被你们糟蹋的!”一个面容枯槁的男人,靠在墙边,声音嘶哑讥讽道。
“上次我儿子就没回来!你们这群废物,除了浪费粮食还会干什么!”一个妇人掩面痛哭。
“滚回你们的营地去!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了!”
谩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黏稠的污水,泼向行进中的队伍。
许多年轻的士兵脸上涨得通红,却只能在军纪的约束下沉默地承受。
那些从荒原上来的幸存者更是眼神凶狠,若不是有老兵弹压,恐怕早已拔刀相向。
太冤枉了,他们这才是第一次出击就要被骂,还没失败呢,这要是失败了回来会被骂成什么样?那根本不敢想!
不过,当人群的目光,落在队伍前列的莱万汀身上时,那些尖刻的言语却少了积分。
莱万汀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红色的长发在风中微扬,她一手抱着陆秋,一手垂在身侧。
人们看到了她怀里的身影。
一个孩子。
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还需要母亲抱着的孩子,竟然也穿着作战服,出现在出征的队伍里。
居然连两岁的孩子都要上战场了吗?
他们日复一日地抱怨着生活的困苦,指责着军队的无能,却在这一刻,被一个孩子剥去了理直气壮的外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她喃喃地道:“天呐……连这么小的娃娃都……”
先前那个痛骂儿子牺牲的妇人,也停止了哭泣,她呆呆地望着陆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也也没能说出口。
是啊,他们这些待在安全区里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那些连孩子都要派上战场的人呢?
当一个文明需要用幼童的血肉去铸就防线时,任何指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谩骂声消失了。
人群自发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更宽的道路。
莱万汀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陆秋。
小家伙正仰着脸,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那一瞬间,莱万汀心中因那些辱骂而升起的怒火悄然散去,虽说她本来也不怎么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就是了,但看到陆秋笑她就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
“妈。”
“嗯?”
“拓荒部要打的天使很多吗?我们以前在外面的时候,感觉天使的位置都很分散啊。”
莱万汀思索了片刻后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人流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遇到的天使也会变多,分散的时候反而不会遇到成群的天使。”
“那你应该不用担心临光大姐了。”陆秋道:“她们人少,应该很容易活下来的,我们不是也在荒原上生存了两年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的,但凡事都可能有意外。
莱万汀只希望那些意外不要降临在自己的好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