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踏进干货铺时,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海产腥咸、干物醇厚以及各种香料辛香气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铺子不大,货架堆得满满当当,从成捆的昆布、晒干的鲣节,到各色豆类、香菇、腌菜缸,琳琅满目。
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面色红润的矮壮男人,姓松本,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货架上的浮灰,见到雪风,脸上立刻堆起熟络的笑容。
“哟,鹤亭的雪风姑娘!今天要添点什么?美代子夫人上次说花椒快用完了,我刚进了一批上好的,来看看?”松本老板嗓门洪亮,在这略显沉闷的午后街巷里格外有生气。
雪风将眉宇间的忧愁悄然藏好,微笑着递过篮子清单:“是的,松本先生。还要劳烦您配些煮高汤用的昆布和鲣节,另外,之前提过的陈皮和八角,若有新货也请拿一些。”
“好嘞!包在我身上!”松本老板手脚麻利地开始备货,嘴里也没闲着,“哎呀,这世道,什么都涨,连这些干货都一天一个价。听说米价更要命了,港口那边还……”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眼睛瞟了瞟门外,“……不太平是吧?姑娘你在鹤亭,消息灵通,听说啥没有?是不是真有贼人混进来搞破坏?”
雪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检查着老板递过来的昆布品质,一边淡然道:“我们开店的,只听得见客人的谈笑和杯盘声。港口上的事,军人老爷们自然会处理。倒是物价,确实让人发愁。”她巧妙地避开了敏感话题。
松本老板见问不出什么,讪讪地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活儿,嘴里却忍不住念叨起时局:“说的也是……不过这回可是跟清国开战了!报纸上都说了,是为了咱重樱的国运和东亚的和平!那些清国佬,傲慢又落后,是该教训教训!等咱们的勇士打了胜仗回来,日子肯定就好了!”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被报纸和街头演说浸润出的、近乎本能的激昂,尽管这激昂与他口中抱怨的物价飞涨显得有几分矛盾。
雪风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深谈,更不愿附和这种被灌输的“热血”。她想起方才巷口那稚嫩的双眼中的惊恐,便看似随意地岔开了话头:“松本先生说的是。对了,方才雪风我来时,在巷口不小心撞到一位……打扮得很漂亮的小姑娘,身后还跟着个凶狠的老婆婆,神色匆匆的,可是这附近的住户?”
松本老板闻言,手里动作顿了顿,脸上的亢奋之色褪去,换上一种混杂着同情、习以为常甚至一丝隐秘兴味的复杂神情。他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些:“哦,雪风姑娘你说的大概是游廓的姑娘吧。唉,都是些苦命人。”
他一边将称好的鲣节用油纸包好,一边唏嘘道:“游女平时极少见,也就‘水月轩’还有‘香云阁’那边的规矩少点,通点人气,还能让受信任的游女出来走动,其他的游廓那是连半步都不让游女们迈出来的。”
“但说起来,那些还没够年龄接客的‘秃’我倒是经常见。你说的那凶狠的老婆婆,其实是看管她们,怕她们逃跑的‘遣手’。各家游廓的遣手时不时也会来我这里买些煮粥的豆子、或是腌渍用的小菜。有些‘秃’,那模样真是……跟画里走出来的月亮似的,皮肤白,身段好,说话也细声细气,看着就不像是寻常小户人家出身,更不该是吃这碗饭的料。”
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老鸨从哪里弄来这样的人,咱也不敢问。有的说是家里破了产,父兄欠了赌债;有的说是从更偏远地方‘买’来的;还有传闻……唉,总之都是身不由己。这年头,谁的日子好过呢?打起仗来,只怕更……”
正说着,门口悬挂的贝壳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阵略显浓烈但不算低俗的香风飘入,夹杂着轻盈的木屐声。
“松本大叔,之前的梅干还有吗?阿菊姐这几天胃口不好,就想吃口酸的。”一个娇软的女声响起。
雪风抬眼望去,只见三四个身着各色鲜艳长着、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们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在货架上流转,随即,几乎同时落在了站在柜台边的雪风身上。
雪风今日为了方便走动,穿的是最普通的靛青色侍女服,未施粉黛,至于发型,也只是简单的扎了两个小辫。但过于清丽出色的五官和那种与周遭环境微妙疏离的气质,依然让她在略显凌乱的干货铺里显得有些醒目。
那几名游女显然误会了。她们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穿着绛紫色长着、举止看起来更稳重的女子上前一步,对着雪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评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这位……妹妹,看着眼生啊。”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柔和,“是新到‘水月轩’还是‘香云阁’的?怎的让你一个人出来采买这些粗物?你们妈妈也忒心急了些,好歹让人教教你规矩呀。”她看着雪风手里的竹篮和朴素的衣着,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入了“刚被卖入行、尚未开始正式接客、被使唤做杂役的‘秃’”之列。
雪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对方的误会。她并不慌乱,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模样,轻声细语地顺着对方的话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姐姐们好。我只是替主家出来办事。”
那紫衣女子见她态度恭顺,尽管穿着寒酸,但容貌又实在惹人怜爱,不由生出一丝同为“沦落人”的唏嘘,语气更软和了些:“也是个可怜见的。这行当……唉,看你年纪小,模样又顶好,将来若是……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早。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若是受了委屈,或许姐姐们还能帮你说两句话。”她身后的几名女子也围拢了些,好奇地看着雪风,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历经风尘后对“新鲜人”那种复杂的审视。
松本老板在一旁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雪风并非游女,但看到雪风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埋头继续打包货物,耳朵却竖得老高。
雪风就在这略显诡异的关切与审视中,维持着那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心中却思绪飞转。这些游女,生活在社会最暧昧阴暗的角落,她们的眼睛或许能看到许多光明正大之下看不到的东西,她们的耳朵或许能听到许多被官方掩盖的流言。或许,这是一个意外的机会。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那紫衣女子,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生生与感激:“谢姐姐关心。我……我叫小雪。主家的名号,不方便说。只是初来乍到,许多事都不懂,方才在巷口还冲撞了一位穿樱色长着的妹妹,看她神色不好,心里有些不安……”她将话题引回最初遇见的那名女子身上,试图从这些“同行”口中探听更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