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月站在教师办公室门口，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胃里的馋虫勾得集体暴动。什么“真空隔离带”，什么“勇士”，在生理性的饥饿面前，全都薄得像张纸。
他吸了吸鼻子，推开虚掩的门。
老班正对着她那面镶着草莓贴纸的小镜子，试图把左边马尾上的发绳调整到与右边绝对对称。豪华的三层便当盒敞开着，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顶层是码放整齐、油光红亮的红烧排骨，中层是粉白晶莹的清炒虾仁，底层是金黄蓬松的玉子烧和翠绿的西兰花。热气混着酱香袅袅上升，简直是对饥饿之人最残酷的刑罚。
基米已经先一步叛变了。它不知何时溜了进去，正端坐在老班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脸，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尾巴竖着，发出又软又嗲的、能把人心叫化的：“喵~呜~~”
老班从镜子里看到梁月，眼睛弯成月牙，没回头，声音甜得像刚化开的蜜糖：“哎呀，是梁月同学呀？找老师有事吗？先等等哦，老师马上就好。”
“老师，我快饿死了。能蹭口饭吗？”
“……”
老班绑发绳的手停顿了大概零点五秒。她从镜子里看着梁月那张写满“不给饭吃下一秒就躺这儿”的漂亮脸蛋，还有那双因为吃不到饭而愈发水润清亮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她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转过身，双手捧着脸，用打量什么新奇小动物的眼神看着梁月，萝莉音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愉悦：“可以哦。不过，梁月同学，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呢~”
她将便当盒又往梁月那边推了推，香气扑面而来：“先吃饭吧。吃完了，帮老师把这个填了。”她不知从哪儿抽出一张淡蓝色的表格，轻飘飘地放在便当盒旁边。
梁月目光扫过表格标题——《参赛人员基础信息登记表（选手特供精简版）》。吃饭要紧。他二话不说，接过老班递来的备用筷子，端起那盒米饭，就着香到灵魂出窍的红烧排骨，开始了风卷残云般的进食。动作算不上优雅，甚至有点凶狠，但配上他那张脸，硬是生出一种“落魄美人被迫啃馒头”的奇异故事感。
基米急得在他脚边直转圈，“喵喵”抗议，谴责两脚兽吃独食。老班笑眯眯地夹起一块最小的排骨，吹了吹，放到地上一个小碟子里：“耄耋也有份哦，慢慢吃。”
“喵！”（懂事！这个雌性两脚兽能处！）立刻扑上去，吃得头也不抬。
梁月以惊人的速度扫荡了大部分饭菜，感觉活过来的同时，对“大魔王”的恐惧都暂时被压了下去。他打了个小小的嗝，放下筷子，抹抹嘴，拿起那张表格和旁边一支羽毛笔（为什么是羽毛笔？），开始填写。
姓名：梁月。班级：高一（9）班。参赛项目：个人对抗认识障碍赛……前面都很顺利。
直到他填到“身体基础数据（近期）”这一栏。
身高（cm）：他凭着原主残存的模糊记忆和对这具身体的直观感受，写下：160。
体重（kg）：他犹豫了一下，这身体确实感觉轻飘飘的，没什么肌肉分量。他估摸着写下：40。
填完，他把表格推还给正在小口喝花果茶的老班。
老班接过表格，目光随意地扫过，在看到他填写的身体数据时，她那总是弯着的笑眼，第一次明显地睁大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
“嗯？”她发出一声小小的、带着真实讶异的鼻音，放下茶杯，拿起表格凑近了些，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看错。“160公分……40公斤？”她抬起头，目光在梁月纤细的手腕、脖颈和那看起来一巴掌就能拍散的肩背上仔细逡巡，先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甜美笑容里，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兴味。
“梁月同学，”她用羽毛笔轻轻点了点那两个数字，声音依旧甜美，但语气微妙，“你这个数据……比很多同龄的女孩子还要……嗯，‘轻盈’呢。真的没问题吗？平时有好好吃饭吗？”
梁月被问得有点懵，下意识回了一句：“……有……吧？”除了今天。他看着老班那“你仿佛在逗我”的眼神，补充道，“可能……体质比较特殊？”毕竟穿越来的，身体原主还死因不明，自带异香，能让妖怪闪退，轻一点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老班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笑意重新变得完美无瑕：“好吧。那老师就提交系统核验一下哦，这是规定流程呢。”她说着，将表格放入办公桌上一台看起来像老式打字机和液晶屏结合体的古怪仪器下方的一个卡槽里。
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声，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扫过表格。屏幕上的字符快速滚动。
然后，仪器发出了并非错误提示音，而是一种略显急促、音调偏高的“滴滴、滴滴”声。蓝色光幕变成了醒目的明黄色，屏幕上跳出一行加粗的字符：
【数据异常：生理参数与基础能量阈值严重不匹配。建议：重新核查或进行深度体测。】
后面还跟了一串复杂的、不断跳动的乱码似的符号。
老班看着屏幕，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然又掺杂着更多趣味的神情。她抽出表格，明黄光幕和提示字符随之消失。她用羽毛笔在“身高体重”栏旁边，工整地备注了一行小字：【系统初核异常，已阅。】然后签上了自己的花体签名——艾莉娅。
“看来，梁月同学的身体，确实有点‘特殊’呢。”艾莉娅老师将表格递给梁月，笑容灿烂，“不过没关系，老师已经备注了。表格你收好，以后可能用得上哦。”
她重新捧起自己的花果茶杯，语气轻松地补充：“吃饱了吗，梁月同学？要好好保持体力哦。虽然学校没有针对‘大魔王’的培训，但老师个人还是很期待你在赛场上的‘特殊’表现的。”
她把“特殊”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一些。
梁月接过表格，看着那行“系统初核异常”的备注，心里有点毛毛的。这破身体，果然问题很大。但此刻，吃饱喝足（以及被系统判定异常）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破罐破摔般的踏实感。
还能比现在更糟吗？被全校孤立，被学校放弃，身体数据异常，对手是社死制造机……债多不愁。
他把表格胡乱塞进牛仔裤口袋，拎起还在舔碟子意犹未尽的基米，往肩上一甩。
“吃饱了，谢谢老师。”他顿了顿，看着艾莉娅老师甜美无害的笑容，忽然问，“老师我们学校有什么培训吗？关于我参加的那个项目。”
“这个项目呀，”老班用筷子轻轻戳着自己便当里的米饭，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下午茶吃什么，“因为苏耀同学的存在，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任何对抗性训练价值了呢。学校的相关培训资源、指导老师，三年前就全部转移到其他更有希望的项目上去了哦。”
“不过我很相信我的梁月同学哦”她眨了眨眼，补充道：“毕竟，梁月同学，可是连系统都觉得‘异常’的、独一无二的‘勇士’呢。”
梁月：“……” 听懂了，意思就是不抱希望呗，反正也没价值应付上面而已。
“明白了。”梁月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哦，对了，”艾莉娅老师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一，记得穿校服来哦。虽然老师不介意你的‘日常风格’，但风纪委员那边，说不定真的会抓你哦。”
梁月脚步没停，只是抬手随意挥了挥，表示听到了。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肩上的基米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蹭蹭他的脖子。
梁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标注着“异常”的表格，又回想了一下艾莉娅老师那看似宽容实则“你自己看着办”的“底线”。
行吧。
学校，是没培训的；身体，是不好的；对手，是大魔王的。
“那只能乖乖社死了。”梁月伸了伸懒腰，晚饭吃什么？这是最大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