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千叶村的第二天清晨。
我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摸出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六点四十分。
通知栏里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也好,山里的清晨本就该是这样安静。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将被子简单对折,尽量不发出声响。
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时,其他四人仍在熟睡。
户部翔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磨牙声;叶山隼人侧躺着,呼吸均匀,偶尔会无意识地抿一下嘴;
最有趣的是户冢彩加,他不知何时挪到了比企谷八幡旁边,头枕着比企谷的手臂,睡得正香;
而被当成枕头的比企谷则歪着身子,脑袋几乎靠在了叶山的肩侧,眉头微蹙,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这画面有点滑稽,我下意识想摸手机拍下来,但手指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又停住了。
未经允许拍下别人睡相,总觉得不太妥当。
于是我拿起房间角落的保温壶和自己的水杯,轻轻拉开门,走进了晨光微曦的走廊。
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得发白的牛仔布,但东方的天际线已被染上一抹浓郁的橘红,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空气清冽,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我在屋前的空地上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起得挺早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平冢老师正从主屋走出来,手里夹着根还没点燃的烟。
她穿着运动外套和长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
“静姐早。”我用了私下里偶尔会用的称呼。
她点点头,走到我旁边,也抬头看了看天色。
“景色不错。”然后她将视线转向我。
“昨晚……想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她指的是关于鹤见留美、以及我们是否该介入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还是觉得矛盾。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看着别人去做,自己心里也不舒服。”
平冢老师挑了挑眉,弹了弹手里的烟。
“哦?那打算怎么做?想通了?”
“没完全想通。”我老实承认。
“不过……如果要做,至少得让事情‘名正言顺’些。比如,让负责的老师知道我们在关注那个孩子,稍微提一下,也算有个交代。毕竟带队老师可能只是临时负责,未必清楚每个孩子的具体情况。”
平冢老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行,我知道了。”
她将烟叼回嘴里,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按你觉得合适的节奏来。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平冢静看了看手表。
“快八点了,去把男生们叫醒吧,该吃早饭了。”
回到房间。
我放下水壶,先轻轻摇了摇叶山的肩膀。
“喂叶山,叶山,该起来了。”
叶山睫毛颤了颤,很快睁开眼睛,眼神从迷茫迅速恢复清明。
他转了个身对我笑了笑。
“早啊,朔夜。”
然后利落地起身,拿起洗漱用品出去了。
我又去叫户部,这家伙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着“再五分钟……”。
正想再叫他一次,我的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我走到走廊外接通。
简单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后,我直接去了餐厅。
这里早餐是自助式的,我没有拿米饭——还是不习惯早上吃这么扎实的主食。
我要了一碗稀薄的白粥,夹了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汉堡肉,几片翠绿的生菜,又拿了两个水煮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比企谷是最后一个到的,踩着开饭结束的尾巴,睡眼惺忪地端着餐盘在我斜对面坐下。
吃完早餐,大家聚在餐厅角落的长桌边喝茶。
平冢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明今天的安排。
“今天白天是学生们的自由活动时间,老师们会组织一些可选项目。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确保场地安全和应对突发情况。重点在晚上——有试胆大会和篝火晚会。”
“试胆大会!”
小町立刻兴奋地坐直身体。
“我在漫画里看过!是不是真的会有幽灵出现啊?”
由比滨也眼睛发亮。
“篝火晚会!听起来好浪漫!可以围在一起唱歌、讲故事!”
提到篝火晚会,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青春电影里那些温暖又梦幻的画面。
大家一边喝茶一边分享自己过去参加类似活动的经历。
雪之下雪乃放下茶杯,淡淡地瞥了比企谷一眼。
“以比企谷君的气质,或许可以直接扮演幽灵,连化妆都省了,只要露出平时的眼神就能吓哭小孩子。”
比企谷带着更加躺平的语气。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
平冢老师笑着打断斗嘴。
“路线已经规划好了,道具也准备得差不多。现在,我先带你们走一圈,熟悉一下环境,确认各个节点的安全,还有篝火晚会需要的柴火堆放位置。”
我们跟着平冢老师将营地周围走了一遍,记下几个关键点。
哪里容易绊倒,哪里需要额外照明,道具藏在什么位置,以及堆积如山的木柴堆在哪里。
“好了,分工。”
平冢老师拍手。
“男生们负责把篝火晚会要用的柴火按规格堆好,检查木柴有没有受潮。女生们去划定篝火周围的安全范围,顺便检查一下各个点的灭火器是否在有效期内、压力是否正常。”
男生组开始工作。
我和叶山重复着单调但需要力气的活——将较粗的木头用斧头劈成合适的大小,户部负责将劈好的木柴搬运到指定地点。
户冢和比企谷则负责将它们整齐地堆叠起来,确保通风且稳固。
今日阳光灿烂,甚至有些灼人。
没过多久,汗水就浸湿了后背。
最初的干劲在重复劳动中逐渐消耗,空气里只剩下斧头劈砍木头的声音、搬运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几句简短的交流。
好在工作量不算太大,临近中午时,柴火堆已经初具规模。
平冢老师带着两个营地工作人员推着小车送来几箱矿泉水。
“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她看着我们汗流浃背的样子,脸上露出类似“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欣慰表情,拍了拍叶山和我的背。
“干得不错,很帅气哈。”
年轻漂亮女人的夸奖让我们几个男生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上午的工作就到这里。”
平冢老师宣布。
“试胆大会开始前,你们可以自由活动。注意安全,别跑太远,保持联系。”
随着大家解散,我打算先回房间擦洗一下换身衣服。
叶山和户部商量着去附近的小溪边玩水降温。
“我没带泳裤。”我说。
“没关系啦!穿着T恤短裤也能泡脚!”
户部热情地揽住我的肩膀。
“走走走,这么热的天!”
我跟着他们回到房间。
户冢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薄款连帽卫衣,看起来清爽又防晒。
还没走近溪边,就听到了清脆的笑声和泼水声。没想到女生们也在。
清澈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粼光,水深只到小腿肚,确实是个玩水的好地方。
小町第一个发现我们,她穿着黄绿色的分体泳装,活泼地朝我们挥手。
“朔夜哥!彩加哥!你们也来啦!”
说着,她弯腰用手舀起一捧水,朝我们这边泼来,水珠在阳光下划出彩虹般的弧线。
我侧身躲开大部分水花,笑了笑。
“嗯。小町这泳装挺可爱的。”
户冢则红了脸,小声说:“很、很适合你。”
小町得意地转了个圈,然后拉过身旁的加藤惠。
“那惠姐呢?朔夜哥觉得怎么样?”
我的目光这才完全落在加藤惠身上。
她穿着一件设计简洁的黑色连体泳衣,衬得皮肤格外白皙。
平时被校服遮掩的身材曲线此刻清晰地展现出来,匀称而优美。
我下意识地歪了歪头,视线在她手臂流畅的线条上停留了一瞬,脱口而出。
“肱二头肌……线条不错。”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太对,连忙补充。
“啊不是……我是说,挺好看的,泳衣很适合你。”
加藤惠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是吗?谢谢。”
她的反应平静如常,让我松了口气。
我走到溪流上游人少的地方,蹲下身,掬起清凉的溪水洗脸,驱散暑气。
抬头时,看见雪之下雪乃正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件保守的白色短袖连体泳衣,外面罩了件防晒开衫,正用毛巾擦拭湿发。
由比滨结衣则穿着活泼的吊带碎花分体泳装,正和雪之下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我不得不承认,由比滨的身材也相当有料。
更引人注目的是平冢老师。
她居然穿着一套设计精良的白色比基尼,外面随意披了件衬衫,身材保持得极好,充满了成熟女性的健康美感。
我听到比企谷在一旁小声嘀咕。
“老师要是好好打扮一下,其实会让人觉得她正好三十岁……”
平冢老师的耳朵显然很尖,她立刻转头,笑容危险。
“我‘正’好三十岁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是说……”
话音未落,比企谷的头顶就挨了平冢老师一记不轻不重的“铁拳制裁”。
“老师好像不小心暴露年龄了……”
由比滨小声说。
这时,海老名姬菜和三浦优美子也走了过来。
海老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竞技款连体泳衣,显得专业而利落。
三浦则是一套紫色的系带比基尼,衬得她肤色更显白皙,金发耀眼,确实充满了这个年纪少女的张扬魅力。
三浦与雪之下擦肩而过时,目光飞快地在雪之下胸前扫过。
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得意与挑衅的微笑,低声说了句。
“哼,是我赢了。”
雪之下起初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比企谷见状,用他那特有的、半死不活的安慰语气说。
“别在意,雪之下。你姐姐能长成那样,从遗传学角度讲,你还有机会。”
小町也赶紧帮腔。
“没错!女孩子的价值又不是由那里决定的!小雪姐其他地方都超完美!”
思考片刻,雪之下的脸瞬间涨得通。
她瞪了比企谷一眼,又看了看小町,似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能强作镇定地说。
“真、真正衡量胜负的标准应该是综合的、多维度的,仅凭单一数据就妄下结论,非常肤浅……”
不知为何,雪之下越说声音越低,脸却越来越红。
平冢老师忍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激动,未来还长着呢……”
由比滨也凑过来,真诚地说。
“小雪你已经超级漂亮了!身材什么的,根本不用在意啦!”
雪之下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嘴上说着“我一点也不在意”,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瞟向平冢老师、由比滨,甚至加藤惠,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妙的叹息。
在小町一声欢叫和泼起的水花中,玩水大战正式开始了。
我没带泳裤,便和同样没下水的比企谷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的草坪坐下。
雪之下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但在由比滨的“偷袭”下也开始反击,动作居然相当敏捷。
小町很快加入战局,加藤惠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偶尔也会被由比滨和小町的“无差别攻击”波及,她会平静地擦掉脸上的水,然后看准机会轻轻回敬一点水花。
平冢老师更“过分”,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水枪,开始了“降维打击”。
三浦则明显冲着雪之下去,两人你来我往,水花四溅。
我看了一会儿,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早就下载好的小说看了起来。
比企谷则安静地坐在旁边,时而低头观察草地上排队行进的蚂蚁,时而抬眼望向溪水中嬉笑的身影,死鱼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突然他转过头,望向我们身后的树林小径,那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枝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哟。”
比企谷对走出来的身影打了声招呼。
是鹤见留美。
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手里拿着她那部黑色相机。
我抬起头,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看手机。
留美在我们旁边停下,沉默了一会儿,问比企谷。
“你为什么在这里?”
比企谷懒洋洋地回答。
“没带泳裤。你呢?自由活动时间,没跟朋友一起?”
“今天是自由活动。”
留美低声说。
“洗漱完就找不到人了。吃完早餐,不想去儿童乐园玩滑梯秋千……走着走着就到这边了。”
鹤见的目光转向我,但我正专注于手机屏幕,没立刻回应。
她等了一下,问比企谷。
“他……一直这么冷漠吗?”
“你说朔夜?不,他只是个闷……”
比企谷的“骚”字还没出口,我就眼疾手快地掏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唔?!”
比企谷瞪大眼睛。
“请你吃糖。”
我平静地说,然后看向留美,“怎么了?”
留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逗笑了,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不,没事。”
这时,水里的由比滨注意到了岸上的情况,她悄悄跟雪之下说了什么。
两人和加藤惠一起上了岸,用毛巾擦着头发和身体,朝我们这边走来。
“留美酱!”
由比滨笑着打招呼,“你也来玩水吗?”
留美摇摇头,看向我:“你也是没带泳裤吗?”
我用了句老套的借口。
“现在还没到端午,不好下水。”
由比滨听了噗嗤一笑。
“小夜,你这理由也太敷衍了吧!”
雪之下也淡淡地补充。
“而且端午节下水也只是习俗,并非强制规定。”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由比滨转向留美,热情地邀请。
“留美酱,要不要一起玩?水里很凉快哦!”
留美再次摇头,声音很轻:“不用了。”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对比企谷说:“比企谷……你小学的时候,有朋友吗?”
比企谷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
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又搬出了他那套哲学。
“而且我觉得没必要。小学的朋友,毕业后基本不会再见面了,维持那种关系只是浪费精力。”
“小企!”
由比滨不满地反驳。
“怎么能这么说!小学的朋友也是很珍贵的回忆啊!”
出乎意料的是,雪之下竟然点了点头。
“虽然表述方式有问题,但就结果而言……我确实毕业后就没再见过小学同学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
这倒不奇怪,以他们两人的性格,在小学时代恐怕也是异类。
比企谷似乎得到了“支持”,开始用一连串听起来像是歪理的数据和逻辑来强化自己的观点。
然后,他把话题抛给了我。
“朔夜,你呢?”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
“我还有几个小学时比较要好的朋友保持着联系,偶尔会在线上聊几句。不过……确实很少见面了。”
生活轨迹不同,各自忙碌,联系自然就淡了。
这是很现实的事情。但我的话还是让气氛沉默了片刻。
这种因自身或外部因素而导致关系疏远的情况,无论在哪个年龄段似乎都难以避免。
加藤惠轻声说。
“有时候,距离和时间会自然筛选出真正重要的关系。”
留美低头摆弄着相机,忽然说。
“我妈妈……为了这次露营,特意给我买了这台相机。她说,让我多拍点照片留念。”
由比滨立刻称赞。
“你妈妈真好!很关心你呢!”
雪之下却微微蹙眉,语气冷静。
“那也可能是一种管教和控制的体现。通过‘给予’来规定你的行为,希望你按照她的期望留下‘美好回忆’。”
她的话让我们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解读。
比企谷难得地反驳了雪之下。
“我觉得那只是普通的关心和爱吧。父母给孩子买需要的东西,希望孩子开心,留下纪念,这很正常。”
加藤惠也轻轻点头。
“嗯,有时候不需要想得太复杂。可能只是妈妈单纯地想鼓励你。”
雪之下沉默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然后她微微颔首。
“……是我武断了。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
我继续保持着沉默。
家庭关系的复杂性,外人很难评判。
由比滨又提议。
“留美酱,要不要我们一起拍张照?我带了手机!”
留美还是摇头拒绝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这群高中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迷茫。
“等到……上高中的时候,会变得不一样吗?像你们这样……”
雪之下雪乃再次给出了她那直接而残酷的答案。
“如果你维持现状,不做出任何改变,那么大概率,不会有什么不同。人际关系的模式,往往会延续。”
由比滨不忍心地安慰。
“也不一定啦!留美酱还小,以后会遇到很多新的人,总会有合得来的朋友的!”
加藤惠轻声补充。
“而且,你自己也在变化。现在的你,和一年后的你,可能就会不一样。”
留美听着我们的话,抱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我现在,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没办法和她们好好说话,讨厌一个人待着,也讨厌假装很开心……我明明……不想变成这样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相机外壳上。
我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溪边的欢笑声似乎变得遥远,只剩下少女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她抹着眼泪,转身似乎想跑开的时候。
比企谷八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
“今晚有试胆大会。”
留美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虽然你可能觉得没意思,”
比企谷站起来,身体被淹没在树荫下,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平时那份刻意为之的疏离。
“但……还是希望你能玩得开心一点。”
留美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快步消失在了林间小径。
溪水潺潺,阳光依旧明媚,但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和少女的眼泪,却在每个人心里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我们知道,有些问题,不是几句安慰或建议就能解决的。
但至少,我们看见了,也听见了。
而看见和听见本身,或许就是改变的微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