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家各自落座准备开饭。
长条形的餐桌,一边坐着雪之下雪乃(她自然地选了最靠边的位置),接着是小町、由比滨结衣、海老名姬菜、三浦优美子,最那边是加藤惠。
对面则依次是户部翔、叶山隼人、户冢彩加、比企谷八幡、平冢老师,以及我。
我看着餐盘里热气腾腾的咖喱饭和配菜,又抬眼扫过桌边这些同校却未必熟悉的“同学”。
这种许多人围坐一桌、共享简单饭菜的场景,记忆中似乎已经隔了很久——上一次可能还是小学或刚入中学时。
热闹,却又带着某种微妙的疏离感。
饭桌上的话题,起初松散而日常。
户冢彩加用叉子轻轻拨弄着胡萝卜块,小声说。
“总觉得……有点像小学时的营养午餐。”
比企谷立刻接话,死鱼眼里难得闪过一丝共鸣。
“啊,没错。那种统一的、谈不上多美味但能填饱肚子的味道。还有这种铝制餐盘。”
由比滨眨眨眼,回忆道。
“我们小学的营养午餐好像更好吃点?每周四有面包和牛奶。”
户部翔则哈哈笑着,说起更具体的“惨事”。
“不过啊,要是不小心打翻咖喱可就完蛋了!负责打饭的值日生绝对会被全班骂惨!咖喱渍超难清理的!”
比企谷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用他那平淡却细节丰富的语调补充。
“不止。如果是白衬衫沾到,基本就算毁了,怎么洗都会留下黄印。最惨的是,如果因为打翻而没吃到,课间饿着肚子去其他班讨要多余的份,还会被别班的人用‘啊,就是那个打翻咖喱的家伙’的眼神看着。最后只能一个人躲在走廊尽头……”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喂喂,比企谷,你说得也太具体了吧!”
户部露出有些牙疼的表情。
“虽然我也见过类似情况,但没这么惨……”
由比滨和雪之下几乎同时看向比企谷,由比滨小心翼翼地问。
“小企……这该不会是你的……”
小町在一旁单手扶额,叹了口气,揭穿了真相。
“哥哥国中时确实有过这么一回。那件衬衫我手洗了好久,还是有点印子。他后来好像就再也没穿过那件衬衫了。”
桌边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和同情的低叹。我则有点佩服比企谷能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点自嘲)在叶山、三浦这些人面前分享这种堪称“黑历史”的尴尬经历。
这大概也是一种他特有的、扭曲的坦诚。
叶山隼人适时地笑着转移了话题,将大家的注意力引向餐后甜点——一个小杯装的果冻。
“说到营养午餐,最让我期待的其实是这个。麦芽味的果冻,还有橙子味的,简直是吸引男生每天准时上学的秘密武器。”
叶山他拿起自己那杯,透明的橙黄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确实,那种独特的、带着焦糖香气的麦芽果冻,和清爽的橙子果冻,是很多人学生时代的味觉记忆。我也挺喜欢。
叶山继续道,语气带着点分享趣闻的轻松。
“我以前问过从其他县转学来的朋友,他们好像都没吃过这种麦芽果冻。后来查了一下,好像这确实是千叶县学校营养午餐比较有特色的东西之一。”
“诶——真的吗?”
由比滨睁大眼睛。
“千叶的特产吗……”
小町也好奇起来。
“这两天我们好像总在复习千叶特产知识。”
户冢轻声说。
话题又滑向了关于家乡特色的轻松讨论,暂时冲淡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平冢老师在一旁翘着腿,叼着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没有插话。
晚上九点半,小学生们被老师们赶去就寝。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但属于高中生的夜晚似乎还未结束。
我们移步到主屋一侧的和室,继续闲谈。
平冢老师泡了壶焙茶,茶香袅袅。
我则把电热水壶重新加热,然后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山里的网络信号意外地稳定,让人有些惊喜。
闲聊的间隙,由比滨结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对象是比企谷。
“小企……你觉得,留美酱她……会不会有事啊?”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桌边大部分人都明白了“她”指的是谁——那个安静、孤僻、名叫鹤见留美的小学女生。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但,这关我什么事呢?
我端起刚泡好的红茶,吹开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带着轻微的涩味滑入喉咙。
我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继续着刚才中断的游戏。山村的夜晚,免费而稳定的Wi-Fi,或许是这次志愿活动中最实在的福利之一。
平冢老师换了个翘腿的姿势,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扫过我们。
“怎么,你们在担心什么事?说出来听听。”
叶山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老师,是今天我们注意到的一个参加夏令营的小学生……一个叫鹤见留美的女孩。她似乎……被同组的孩子排挤了。”
三浦优美子难得地没有反驳或吐槽,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证实了叶山的说法。
平冢老师“哦?”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视线在我们脸上逡巡。
“所以呢?你们想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墙,让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
每个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看着他们脸上浮现出的、混杂着同情、犹豫、跃跃欲试或迷茫的神情,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鹤见留美对我们而言,说到底只是个偶然遇到的、处境堪忧的陌生人。
她甚至没有开口向我们求助。
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要不要帮助她”、“如何帮助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视角,这算什么呢?
自我满足的善意?还是未经许可的干涉?
我不认为一群短暂停留的外人有权利和力量去强行改变一个小学生根深蒂固的人际困境。
能做出选择和改变的,终究是她自己,以及她身边那些朝夕相处的同学。
我们只是志愿者,是看客,最多算是路过的、有点多余的旁观者。
虽然,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从责任归属上,也轮不到我来承担。
叶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停顿了片刻,像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能力范围内,试着帮助她。至少,让她这三天的夏令营不那么难熬。”
很符合叶山风格的回答。
从第一次见到鹤见留美独自摆弄相机时,我就预感到叶山,或许还有其他人,不会对此视而不见。
但我也忍不住想,他们这种帮助的冲动里,是否也掺杂了将自己过往某些不愉快的经历或未竟的愿望,投射到了这个陌生女孩身上?
通过“帮助她”来获得某种自我救赎或安慰,从而让行动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这种猜想不断加深。
我关掉手机屏幕,将它倒扣在榻榻米上。
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梁和眉心,试图驱散一丝涌上的疲惫和……说不清的烦躁。
“以你的力量,是绝对做不到的。没错吧?”
雪之下雪乃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块冰投入略显沉闷的空气。
她的语气很冷,但我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基于了解的、近乎尖锐的确认。
叶山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她的问题,甚至可能让她更尴尬……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这次情况或许有点不同,我们就在她身边,或许能……”
“是吗。”
雪之下轻轻耸了耸肩,打断了他,反应冷淡。
这一刻,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明显的、不同寻常的张力。
这和他们在学校里那种彼此礼貌、互不干涉的平静氛围截然不同。
很明显,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某些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过往或矛盾。
沉默再次蔓延。
平冢老师见状,又点燃一支烟,火星在昏黄的灯光下明灭。
她看向雪之下。
“那么,雪之下,你的想法呢?”
雪之下雪乃微微颔首,先确认道。
“老师,如果我们将这个问题作为侍奉部的活动来对待,是否符合本次志愿活动的原则?”
平冢老师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
“可以。原则上,帮助有困难的人,只要是对方需要且不违反规定,也属于志愿服务的一部分。别忘了,你们这次出来,本身也是侍奉部的集训。”
得到许可,雪之下才缓缓说出自己的结论。
“那么,如果那位鹤见留美同学主动向我们提出请求,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她。”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随即,雪之下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叶山。
“但是,我对此并不抱乐观态度。她看起来并不是会轻易向陌生人求助的类型。”
平冢老师“唔”了一声,转向由比滨。
“由比滨,你觉得呢?那个女孩有向你们求助的迹象吗?”
由比滨绞着手指,犹豫地说。
“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是,她愿意和我们说话,也许……也许是她想求助却不知道怎么说?”
“那只是你的主观推测。”
雪之下冷静地指出,“不能作为行动的依据。侍奉部的原则是,接受明确的委托。”
最后,平冢老师微笑着,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
“那么,关于是否要主动介入、或者等待委托、以及如何对待鹤见留美同学的问题,有人反对刚才提出的看法,或者有其他想法吗?”
我的视线掠过众人。
加藤惠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喝着茶,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似乎也没有发言的打算。
我又看了看其他人——叶山的坚持,雪之下的原则,由比滨的担忧,三浦和海老名的旁观,户部的不明所以,户冢的关切,比企谷的若有所思,小町的左右张望。
最终,我的目光对上平冢老师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
我想说点什么,关于“外人无权干涉”的坚持,关于“可能适得其反”的担忧,但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尽管动机各异),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只是徒增争论。
我闭上了嘴,重新拿起倒扣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平冢老师似乎看穿了我的沉默,但她没有点破。
她忍住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摆摆手。
“好了,今天也不早了。这件事……你们自己再好好想想。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平冢老师掐灭烟头,站起身,迈着有些慵懒的步伐离开了和室。
真是的。
我暗自叹了口气。
平冢老师把这个难题完全抛回给了我们,而且默许甚至鼓励我们去“做点什么”。
这胆子也太大了。
让我们这群——恕我直言——各自都有一堆问题没解决的“问题儿童”,去试图解决另一个孩子复杂的人际关系?
万一搞砸了,平冢老师能负责吗?
可是……不知为何,我又不太想看到她因为我们的“擅自行动”而真的惹上麻烦,担起责任。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我更加烦躁,无论深呼吸多次也无法冷静。
我一下子趴在了矮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强行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朔夜哥?你怎么了?”小町关心地问。
“清瀬同学,不舒服吗?”户冢也问道。
其他人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摇摇头,闷声说:“没事,有点累而已。”
见我这么说,大家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如何解决鹤见留美的问题”上。
三浦优美子首先提议,带着她一贯的直接。
“那个叫留美的,长得挺可爱的啊。让她去找同样可爱、或者喜欢安静点的女孩子玩不就好了?物以类聚嘛。”
户部翔立刻无脑附和:“优美子说得对!”
海老名姬菜推了推眼镜,提出了看似更“建设性”的建议。
“或许可以引导她找到一项兴趣,参加相关的社团或活动,在兴趣圈子里结交朋友,扩展交际圈……”
但紧接着,她的话锋陡然一转,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
“说到兴趣!雪之下同学,我认为BL(Boys' Love)是理解男性情感、拓展世界观的好东西!你要不要了解一下?我这里有推荐书单……”
叶山隼人眼疾手快,在雪之下的脸色彻底冻结之前。
赶紧示意三浦和户部把明显开始兴奋过度的海老名“请”到一边去“冷静一下”。
看着滔滔不绝的海老名我只能说,尊重,祝福,但我选择远离。
我的癖好是正常向的异性恋,谢谢。
雪之下雪乃看着海老名被拖走的背影,罕见地露出了几分后怕和“敬谢不敏”的表情,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叶山苦笑着打圆场。
“总之……大家出发点都是好的。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创造一些机会,让鹤见同学和她的组员们能自然地、平等地相处交流……”
“创造机会?平等交流?”
雪之下冷冷地呛声。
“叶山君,你所谓的‘创造机会’,今天下午已经尝试过一次了,结果是她直接走开。你认为强行将双方拉到一起,就能产生‘平等交流’吗?那更像是一种基于同情心的施压。”
“喂,雪之下你说得也太绝对了!”
三浦不满地反驳,“隼人只是好心!”
“好心未必能办成好事。”雪之下毫不退让。
“你们别吵了……”
由比滨试图劝和,却被三浦迁怒地瞪了一眼:“结衣你也是,总是和稀泥!”
加藤惠不知何时挪到了我旁边,看着那边逐渐升温的小型争吵,轻声问我。
“朔夜同学,你不去帮忙劝一下吗?”
我侧头看她,同样压低声音。
“怎么劝?站哪边?而且,这种程度的争吵,或许也是他们交流(虽然方式激烈)的一部分。强行打断,问题还是在那里。”
这时,比企谷八幡站起身,试图用一种更迂回的方式转移焦点,他问旁边的户冢彩加。
“户冢,你国小时期,班上也有类似的情况吗?”
然而,他这个“灭火”举动,却同时吸引了正在争执的雪之下和三浦的炮火。
“八幡/比企谷,你什么意思?/这跟我们讨论的有关系吗?”
两人几乎同时将火力转向了他。
比企谷瞬间变成了众矢之的,表情僵硬。
但奇妙的是,因为他的“吸引仇恨”,雪之下和三浦之间的直接冲突倒是暂时停了下来。
看来有时候确实需要个“沙包”来承受火力。我趁气氛微妙沉默的间隙,朝比企谷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他回了我一个无奈的死鱼眼。
眼见话题再次陷入僵局,而且时间也确实不早,我站起身。
“抱歉,我有点困了,先回房休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然后,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我拉开和室的门,独自走进了凉爽的夜色里。
身后的争论声,似乎随着关上的门,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