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真……”
“别管。”
枢拓真言简意赅,以往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橘雪莉安分下来,如今却失了效。
“可是要是让那些护工阿姨发现我们都没去,而是在这里待着的话,我们都会被关禁闭的呀。”
“现在跑过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我可以带着你跑哦?”
“那个禁闭室环境很糟糕的,拓真还没被关过禁闭,别看我无所谓,可待在里面超级不舒服的哦!”
橘雪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奇怪,她平常不会像这样喋喋不休,可就是管不住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明明知道枢拓真不喜欢别人逼他,可她还是忍不住把担忧一股脑倒出来,像怕晚一步就来不及似的。
“我说,今天我们都不会被关禁闭。”
“所以,相信我就好。”
枢拓真蘸了点朱红,在画纸上轻轻点出她此刻抿唇时唇角那点弧度。
笔锋勾勒浓转淡,似乎眼里只有这幅画一般。
渐渐地,橘雪莉也安静了下来,坐在课桌旁静静看着少年作画。
看他一笔一画,令宽大涂布纸上的女孩渐渐鲜活。
裙摆飘扬,画里的少女不再是纸上扁平的颜料,仿佛有呼吸般,下一秒就会转头,对着画外的枢拓真笑出声来。
只差最后的点睛一笔。
但两人耽搁的时间明显太久了,正在挨个清查体检名单的女护工左寻右找,终于还是听到了教室里二人传出的动静。
这个护工正是与橘雪莉有着矛盾,并且在上次模拟里暗算了枢拓真的女护工。
“两个小混蛋,胆子肥了是吧?!”
“体检广播喊了多少遍了?耳朵聋了还是故意跟我作对,还躲在这里玩过家家!”
进入教室内的女护工看到了枢拓真的画,但也只是看到了,现在的她正满肚子火!
隔三差五就被橘雪莉“挑衅”,偏偏大多惩罚还都被枢拓真帮忙躲掉,她正愁找不到理由狠狠治治两人的威风!
她早就想把两人一块儿收拾了!
“还画?以为随便拿颜料涂两笔就能当自己是艺术家了?!”
“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些不正经的!”
“再敢磨蹭一秒,体检后就把你们俩锁禁闭室里面饿三天三夜,让你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完全不顾黑板前全神贯注的枢拓真已经画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女护工伸手就要扯住他的胳膊。
而一旦扯住,画笔落歪,便意味着整幅画都要毁掉。
他的努力也将作废。
“不许碰他————!”
“别急,马上就来收拾你这小杂种……嗯?”
风声,那是破空的风声。
可稚嫩的拳头怎么会挥出破空声来?
当护工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瞬间,那枚小拳头便已结结实实转瞬出现她身前,狠狠砸在了她的肚子上!
“————噗咳?!!”
完全不是孩童该有的力量,感觉就像是被大运直接撞上似的,女护工只觉胃袋一阵翻江倒海。
但还没来得及吐出来,便又看见另一只小拳头也挥舞而来,痛击在她的手臂处!
她渴望着,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着!
情绪于胸腔中奔涌,小小的灵魂在如此清晰地确定自己要做什么!
于是,在这汹涌波动的情绪下,无形的力量回应了橘雪莉。
扯开她亲近之人加给她的名为“乖孩子”的枷锁,为了保护她想保护的人而变回了本样!
“呃啊啊啊啊———!”
护工伸向枢拓真的手彻底翻折了一圈!
惨叫着倒在地上蠕动爬行着,断骨摩擦的声音混在惨叫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护工的惨叫声迅速传遍整栋楼!
脚步声从走廊两头涌来,一下把孤儿院院长和来视察体检的大人物们都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
“谁在叫?”
“快去看看!”
听到同事们的声音后,护工明显有了底气,抽气声都翁粗了不少。
“咳咳……你们!”
“你们这俩小鬼……给我等着!”
然而当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即便护工已经哀嚎连连,他们的目光也没多停留半秒,几乎转瞬间就被占据大半黑板的画作吸引了过去。
整幅画只差最后一点睛——瞳孔里的高光。
枢拓真站在画前,手里握着橘黄画笔,笔尖悬在画中少女的眼睛上方。
已经有眼尖的其他同事反应过来,匆匆去喊来孤儿院的院长。
人群自觉分开,那名作为孤儿院院长,看起来略有些苍老的中年女性走进教室的刹那,金丝眼镜后的双眼便不自觉被板上画作所吸引,再也挪不开分毫。
她的面容先是严肃,再是惊讶,随后化作一丝慨然与追忆。
呼吸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正在作画的小艺术家。
枢拓真看似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没有在乎冲进来的人群,只一味涂抹,落下这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
枢拓真画得是橘雪莉,美得却是女孩最纯真无邪的年纪,即便是已步入中年的孤儿院院长都为之恍惚,不禁回忆起青葱岁月。
“真美啊……”
夸的是画,还是画中女孩,亦或者他们的懵懂情愫?
恐怕只有作为赞扬者的孤儿院院长才会知道。
“年纪轻轻,竟然就能对艺术有这等造诣……”
“你们之前是干什么吃的,不是叫你们要勤于发掘孩子们的天赋么,怎么这么优秀的孩子从来都没有人提过?”
孤儿院院长带着丝低沉的声音响起,随即严厉地看向一旁噤若寒蝉的护工们。
纵使她已经年过半老,却还是忍不住感慨。
不只是她,连同视察体检来的领导们,就算是那些不怎么懂艺术的人,也能依稀品出这幅绘画作品的优异。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枢拓真有意藏拙的缘故。
枢拓真本不就是那种喜欢引人瞩目的人,更多只想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更何况这只是一场模拟。
就算他能在这场模拟里成为世界级的艺术家又怎样?
他模拟任务的目标又不在此,这一切自然就没有意义。
————除非像现在这种状况一样的万不得已。
“这孩子,不是技巧……是魂,他把那孩子的魂给画出来了。”
“他才十二岁吧?实在天才……”
孤儿院院长内心感慨。
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双手,若只是在这四壁斑驳的孤儿院里,跟着最普通的课程,然后或许被某个家庭领走,泯然众人。
最后成为一个为生活奔忙的、早已忘记如何调出那种群青的普通人……
那简直是罪过!
他的人生应该更璀璨,让更多人惊叹于画中穿透灵魂的光影与情感!
至于倒在地上惨叫连连的护工,早已被院长她下意识忽略了过去。
‘必须要做点什么……’
院长思索间,该是给枢拓真找上一位好老师,还是先收拾出画室供给他使用,亦或者……
“院长阿姨,对不起,我们耽误了体检。”
听见枢拓真道歉的声音之后,孤儿院院长像是这才从目睹到画作的震撼里彻底回过神来。
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地上情况糟糕的护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严厉的目光重新落回乖巧立在原地,彬彬有礼的俊秀少年身上后,又温和下来,摆手满不在乎道:
“体检是小事,不着急。”
“倒是这幅作品……”
院长上前两步,更近地端详黑板上的作品,眼中赞赏毫不掩饰:
“孩子,你学过画画?跟哪位老师学的?”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几位工作人员也竖起了耳朵。
枢拓真还没回答,一位平时负责管理活动室、与他接触稍多的工作人员便抢先答道:
“院长,这孩子可没专门学过,就是自己对艺术很感兴趣。”
“仓库里那些废弃的纸板、旧本子,没少被他捡去涂涂画画。”
院长闻言,眼中的光芒更盛。
没有专业老师指导,仅凭“画着玩玩”就能达到这种程度……
“院长,院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小混……他们,他们不仅违抗规定逃避体检,我过来叫他们,他们竟然动手打我!”
护工刚要开口骂人,便见到院长的眉头再次蹙起,把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当着几位视察领导的面,院长没有立刻安抚,她才不相信两孩子能把成年人护工“打”成这样。
尤其是枢拓真,少年在她走入教室的那一刻里仍然沉浸于艺术之中,怎么会与人冲突?
“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在这里画画,身为工作人员,不仅言语粗鄙,惊吓孩子。”
“现在还要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你当在场的人都没有眼睛吗?”
“我……我没有!真的是他们……”
“够了!”
“在事实查清之前,你暂停手上所有工作回家休息,停职反思!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谈!”
“院长!我……”护工还想争辩。
“不要再让她在这里丢人现眼。”
孤儿院院长声音平静,旁边会意的保安便立刻架起护工,将其带离了教室。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院长转过身,面对几位领导时,脸上已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让各位见笑了。”
“这次是我们管理疏失,工作人员素质有待提高。”
“不过,孩子们的天赋和热情,才是最值得我们珍视和保护的。”
“院长阿姨,我朋友约了我今天一起出去玩,现在可以走了么?”
院长正需要时间和领导们商讨如何培养这根“好苗子”,枢拓真此刻的请求简直是瞌睡递了枕头。
“当然,今天天气这么好,正应该和朋友出去走走。”
孤儿院院长推了推金丝眼镜,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目光在枢拓真和橘雪莉之间转了转。
“带着雪莉一起出去好好玩吧,孩子,玩得开心点。”
“注意安全,门禁前记得回来就行。”
她巴不得这孩子多接触些美好的事物,滋养他的艺术心灵,更何况是和同龄朋友相处。
“谢谢院长阿姨。”
枢拓真礼貌地点点头,拉起旁边还有点发懵的橘雪莉,在院长慈爱与旁人钦佩的目光注视下快步离开了教室。
枢拓真甚至从路过的护工丨口中得知了那名敢对他与橘雪莉动手动脚的护工将被开除的消息。
————一切都如同枢拓真预计中那般发展,甚至顺利得多。
当于现实中与橘雪莉对话结束,从她的言语与反应间确认她对过去的并不知情后,枢拓真就打算在第二次的模拟中走上一条锋芒毕露的道路了。
虽然他仍未得知橘雪莉口中秘密是什么,但他隐隐有所猜测,但还需要机会去验证。
但不论如何,身处台上总比阴影中更加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