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黑墙时,那种从深海涌向浅滩的“稀薄感”再次包裹了我。但这一次,我的感知没有停留在适应环境上,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刺向前方那片混乱的能量场——那里,有我此刻全部世界的重心。
勒忒。
那团紫红色的、燃烧着痛苦与狂躁的灵魂之火,在我增强的感知视野中,亮得刺眼,也脆弱得让人心碎。她的能量波动极不稳定,如同风暴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又爆发出惊人的偏执与力量。围绕着她的,是四股相对微小但异常凝练坚韧的“光点”。
其中一道苍蓝色的、带着熟悉锐利之感的光点,无疑是星见雅。她还活着的这一事实瞬间让我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当然,我心里不止悬着一块儿石头。
至于另外三道,一道沉静如古木盘根(月诚柳?),一道炽烈如地火奔涌(苍角?),还有一道灵动如林间流风(浅羽悠真?)。我记得他们,第六课的核心。但他们似乎正在和勒忒对峙?
这个发现让我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目标坐标清晰无比。我从黑墙的阴影中穿出,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巨大浮陆碎片,像是某艘战舰的背部装甲板。没有犹豫,我将全部归心与焦灼,化作了这一次降临。
背后,猩红的火焰龙翼完全伸展,在昏暗的空间中拉出一道耀眼的轨迹。我没有减速,而是以决绝的姿态,径直朝着那四道“光点”与勒忒之间那片无形的界线俯冲下去。在距离地面尚有数十米时,龙翼猛然反向鼓动,掀起一股强劲的以太风。这风压并非攻击,而是宣告——我来了。
“轰——!”
双脚稳稳踏在冰冷的金属甲板上。落地的瞬间,我精确控制着力道,没有踩碎地面,只有一圈混合着暗金色与细微猩红纹路的能量涟漪自我脚底扩散开来,拂过甲板上的尘埃与细小残骸。龙翼在身后化为漫天飘散的火星,迅速消散。我站直身体,目光瞬间锁定了前方。
场景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就是勒忒。
她的状态比我在感知中“看”到的还要糟糕。那身原本为她特制的“龙鳞”作战服,此刻破损得几乎难以蔽体。手臂、肩部、腰侧多处撕裂,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几道已经凝结或还在渗血的新旧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头部——头盔不见了。一头纯白的长发凌乱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汗水,几缕发丝被干涸的血迹粘在额角。她的小脸上写满了透支的疲惫与疯狂的执拗,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紫红色的竖瞳,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仍要呲牙的幼兽。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不稳定的紫红色能量光晕,那是原始以太濒临失控的征兆,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光晕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炸开。
挡在她身前的,是那个小小的、哑光灰色的身影——科塞特斯。它机体表面布满新鲜的刮擦和灼痕,左臂关节处有明显的变形,但它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核心光芒急促闪烁着,张开的力场紧紧包裹着勒忒,如同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
而与他们对峙的,正是第六课的四位。
星见雅站在最前方。她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制服,但脸色却比平日苍白许多,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明显伤势未愈。但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右手稳稳地按在腰间太刀“无尾”的刀柄上,眼神锐利而冷静,像一面冰铸的墙,阻挡着勒忒疯狂的势头。
在她左侧半步,是月诚柳。这位副课长手持一把薙刀,隐隐封锁着左侧的空间。
右侧是苍角。举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战旗,微微弓身,锁定着右侧,就是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而在稍后一些的位置,悠真半蹲着,手中的长弓已然拉满,一支黑色的箭矢虚搭弦上,箭尖并非瞄准勒忒,而是她可能移动的轨迹。
四人站位看似松散,却形成一个完美的战术包围圈,将勒忒所有可能造成大范围破坏或逃脱的路线都隐隐封死。空气凝固得如同实体,唯有勒忒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以及她周身能量不稳定的嗡鸣在回荡。尽管如此,我却并没有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丝毫恶意——他们给人的感觉更像是……想帮忙?
我的降临,像一颗巨石砸入这潭脆异的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在刹那间的惊愕后,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勒忒那双狂乱燃烧的紫红竖瞳,在触及我身影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脸上的疯狂、痛苦、绝望……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纯粹的、难以置信的空白。她死死地盯着我——盯着这身熟悉的旧文明作战服,盯着我的龙角,我的戟仗,我整体的轮廓。隔着面罩,她看不到我的脸,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眼睛去确认。
下一秒,暂停结束,滔天巨浪轰然爆发。
“嗬——!!!”
一声扭曲的、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情绪的嘶哑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那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灵魂被撕裂的颤栗。她周身的紫红能量光晕骤然爆炸性膨胀,将科塞特斯都向前推了半步!
然后,她动了。
不是战术移动,不是攻击姿态。是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扑击。像巢中的雏鸟终于看到了归巢的亲鸟,像迷失在暴风雪中的旅人看到了篝火的光。她化作一道凄厉的紫红色流光,完全无视了横亘在前方的对空六课的四人,也无视了自己可能撞上什么、摔碎什么,甚至无视了空气的阻力与自身的极限,笔直地、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和七天的思念,撞向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我的战斗本能拉响了最高警报。高速不明物体突袭!威胁评估!闪避方案!反击预案……
全部否决。
我用几乎要将自己意识拧碎的意志力,强行镇压了所有自动防御程序。非但如此,我还主动地、彻底地瓦解了周身自然存在的能量防护场,将身体最脆弱、最不设防的状态暴露出来。
我微微沉下重心,提前张开了双臂,摆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迎接姿势。心中只有一个计算:承受冲击,稳住下盘,绝不能后退一步让她觉得会再次落空。
“砰!”
沉闷的撞击声。勒忒娇小却蕴含着惊人动能的身体,结结实实地砸进我怀里。冲击力让我的上身向后仰了仰,脚下仿佛有千钧之力传来,但我纹丝未动,脚跟像扎根在了甲板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撞上来时,骨骼发出的轻微咯响,以及那具身体惊人的轻和瘦——比七天前瘦了太多太多。
紧接着,是更清晰的感知。
她的双臂,带着冰冷的作战服触感和炙热的体温,像两道绝望的铁箍,死死、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腰。力道之大,甚至让我感到了一丝窒息般的压力。她的脸深深埋进我胸前的装甲,我立刻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湿意在我的作战服上划过,灼烧着我的灵魂。然后,是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从她细小的肩膀传导至全身,连带着紧贴着的我也在微微发颤。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隔着装甲闷闷地传来,断断续续,词不成句:
“姐……姐姐……坏……找不到……哪里都……没有……不许……再……丢下……勒忒……勒忒……怕……”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脏。七天。整整七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在那片绝望的废墟里,带着怎样的心情,一遍遍寻找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姐姐?
我僵硬了一瞬。拥抱,这个动作对我而言,远比战斗复杂。我该如何用力,才不至于伤到她这具遍布伤痕的躯体?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以我能做到的最轻柔、最缓慢的动作,将环出的双臂,一点点、稳稳地合拢。右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隔着破损的作战服,能摸到嶙峋的肩胛骨和尚未愈合的擦伤。左手则抚上她凌乱白发覆盖的后脑勺,指尖传来发丝的粗糙与汗湿的冰凉。我将她完全地、稳固地圈进自己的怀抱,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头顶。
“……我回来了。”我的声音,从头盔的合成器里传出,带着电磁过滤后的低沉,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试图柔化却依旧有些笨拙的沙哑,“不会了。”
我感觉到怀里的颤抖,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有了片刻的加剧,然后才慢慢转向一种宣泄般的、更深的依偎。
我也感觉到,在自己情绪激荡、心疼与愧疚如潮水般上涌的刹那,双眼传来熟悉的温热感。我知道,我的瞳孔一定正不受控制地向腥红色转变。不能在这里,不能吓到她。我立刻集中精神,强行将那股因情感而波动的本质力量压回深处,眼中的温热迅速消退,视觉色彩也恢复了正常。这个过程很快,快得只有我自己知道。
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轻轻松开一点怀抱,低下头,看着仍把脸埋在我胸前、只是哭泣力道稍缓的勒忒。头盔的视野对我来说虽无阻碍,但我,想让她看见。
我抬起手,覆在头盔侧面的解锁卡扣上。
“咔嗒。”
一声轻响。面罩部分向上滑开,紧接着,我双手抱住头盔两侧,稍一用力,将它从头上摘了下来。
冰冷而充满尘埃气味的空气瞬间拂过我的脸颊,吹动我额前的白发。我甩了甩头,让长发自然披散下来,然后,再次看向怀里的勒忒。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动作,哭泣声渐止,肩膀的抽动也停了下来。然后,她慢慢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从我怀中抬起了头。
那张布满泪痕、脏兮兮的小脸,就这样完全暴露在我眼前。紫红色的眼眸还氤氲着水汽,红肿着,此刻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着我的脸。
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仔仔细细地掠过我的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当她的视线最终与我琥珀金色的竖瞳相遇时,我看到那紫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点亮了。
那不是狂乱,不是痛苦。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确认,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安心与喜悦。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再次毫无征兆地滚落,但这一次,泪水冲刷出的不再是绝望,而是某种柔软得让人心尖发颤的东西。
她重新把脸埋了回来,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只是用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带着鼻音,小声地、满足地重复咕哝:“姐姐……姐姐……”
我知道,她确认了。这就够了。
直到这时,我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抬眼看向前方。
星见雅的手,不知何时已从刀柄上松开,垂在了身侧。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正深深地看着我,以及我怀中的勒忒。六课的其余三人也都收起了武器。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废墟之上,久别重逢的寂静,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生还者的释然。
雅的目光与我对上,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问候都更有分量:
“欢迎回来,斯提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