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得化不开。
水蚀空洞入口,戴因最后一次调整呼吸。左臂箭伤的钝痛被刻意忽略,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塞诺蜜高烧中苍白的脸,赫伯特被带走前担忧的眼神,以及黑锤那些人冰冷算计的轮廓。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那片近乎干涸的“湖泊”。基础的力量只剩涓涓细流,但湖底那些“软化”的“礁石”——那团具有无限“可塑性”的奇异物质——正随着他的意念,缓缓“苏醒”。
第一步:消声。
他观想鞋底与地面接触时,所有震动被吸收、化解的景象。意念引导下,掌心传来熟悉的、空间微凝的触感。他将这团被塑造成“吸震”性质的无形物质,小心地“涂抹”在靴底。过程精细而耗神,仿佛在操作最精密的炼金仪器。完成后,他试着踩了踩旁边的碎石——足底传来轻微弹力,落脚声变得极其沉闷,近乎无声。
第二步:夜视。
荒野的月光不足以穿透巷战的阴影。他回忆曾在玛恩纳叔叔藏书室翻过的、关于某些夜行生物眼球结构的模糊描述。他需要的是提升暗处感光的“薄膜”,而非真正改变眼球。这一次的塑形更加困难,仿佛要在自己眼睛表面“编织”一层极薄、能汇聚微弱光线的滤网。尝试了三次,额角渗出细汗,终于成功。睁开眼时,原本墨汁般的黑暗略微淡去,物体轮廓依稀可辨,只是视野边缘微微扭曲,带来些许眩晕感。
第三步:攀附。
镇长宅邸的石墙高耸湿滑。他需要暂时的吸附力。想象壁虎的足垫,那种依靠分子间作用力的微妙吸附。这次塑形在指尖,形成一层极薄、几乎感觉不到的“黏性场”。测试时,能感觉到对岩石表面微弱的抓附力,虽不能真正悬吊,但足以在攀爬时提供关键借力点。
三项准备工作完成,戴因已感到轻微的精神疲惫。但他没有停歇,将最后一点基础力量也调动起来,在身体周围维持一层极淡的、用于偏转过于直接视线和降低体温红外特征的“干扰场”。这会让他在阴影中更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他回头,向洞口阴影里满脸忧色的老库特和托姆点了点头,无声地比划了几个约定的手势,然后转身,如同融化般没入洞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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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锤镇的夜晚,在疤脸命令的“围而不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贫民窟方向死寂如坟场,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深处摇曳,如同绝望的眼睛。而镇中心通往宅邸的道路上,巡逻的打手却比往日多了近一倍,火把的光亮刺破夜空,脚步声杂乱,透着外强中干的紧张。
戴因没有走大路。他像真正的影子,贴着棚屋最肮脏的背阴处移动,利用每一个拐角、每一堆杂物、每一段倒塌的篱笆。消声鞋垫让他踏过泥泞和碎石时只发出轻微窸窣;夜视薄膜让他在绕过暗哨、避开巡逻路线时游刃有余;指尖的微弱吸附力在翻越一道矮墙时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刻意避开了仓库——那里守卫必然森严,且药品不一定齐全。他的目标是宅邸。赫伯特在那里,而维克多这类人的居所,往往会有品质更好、更齐全的备用药品,尤其是用于治疗“重要人物”或他们自己的伤药。
接近宅邸后墙时,难度陡增。这里几乎没有遮蔽物,墙头隐约可见固定巡逻的身影。戴因伏在一处污水沟旁的乱草中,一动不动,心跳缓慢而有力。他观察着墙头守卫的移动规律——每两分钟左右,两人一组交叉走过。
他需要一次完美的空隙。
等待。呼吸与夜风同步。
就是现在!
当一组守卫刚刚走过拐角,背对他时,戴因猛地从草丛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在夜视视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他疾奔到墙下,双脚在潮湿的砖石上借力一蹬,指尖那层“黏性场”全力催动,同时腰部核心爆发出全部力量,整个人如同壁虎般向上窜去!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他手掌堪堪扣住墙头边缘,手臂肌肉贲起,悄无声息地引体向上,迅速翻过墙垛,落在内侧墙根的阴影里,伏低身体。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墙头另一组守卫的脚步声从十几米外传来,渐行渐远。
宅邸后院比想象中更杂乱。堆着些破损的家具、空木箱,还有几辆废弃的板车。主楼大部分窗户黑着,只有二楼一角和底层靠近厨房的位置亮着灯。空气中飘着煤烟、食物腐败和一种淡淡的、属于源石技艺装置运转的臭氧味。
戴因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他先摸到厨房窗外,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灶台余烬的微光。他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扇气窗(利用拟态出的细小撬拨工具,形状随锁孔变化),灵巧地钻了进去。
厨房里充斥着油腻和剩菜的味道。戴因快速扫视,在角落一个上锁的柜子前停下。柜子很普通,但锁很新,与周围陈旧环境格格不入。他凑近闻了闻,隐约有药草和消毒剂的味道从缝隙渗出。
就是这里。他再次凝聚意念,这次塑形的是一根极细、前端能模拟各种齿形的 “万能钥匙探针” 。将探针插入锁孔,集中精神感受内部结构,细微调整前端形状……“咔哒”。锁开了。
柜子里果然有药!几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瓶,还有几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盒密封的、看起来像是高能量浓缩膏的东西。戴因心中狂喜,迅速将这些东西小心地包进带来的干净油布里,贴身藏好。
首要目标完成。他不敢久留,退出厨房,按照记忆中的宅邸大致结构,朝着可能是地窖或囚室的方向摸去。赫伯特会被关在哪里?地牢?杂物间?
就在他穿过一条连接主楼和侧翼的狭窄走廊时,前方拐角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戴因瞳孔一缩,瞬间贴墙,将自己缩进一个放置清洁工具的凹龛里,同时全力维持身上的“干扰场”。
“……维克多大人很不高兴。那个医生嘴硬得很。”
“哼,一个穷镇医生,能硬到几时?明天再不给临光那小杂种的下落,有他受的。”
“疤脸那废物,连个重伤的女人和一群病鬼都看不住,还要我们黑锤自己动手……”
“少废话,看好下面。大人说了,那医生和那些‘材料’一样,都是重要资产。”
两个穿着黑锤制服、腰间配着短铳的护卫说着话,从拐角走过,脚步声朝着走廊深处一扇厚重的木门而去。他们显然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凹龛里,有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
“材料”?戴因心中一凛。等护卫走远,他悄无声息地滑出凹龛,跟了上去。那扇木门没有上锁,虚掩着。戴因从门缝向内窥视。
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通往黑暗。隐约有铁链拖曳和压抑呻吟的声音传来,还有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血腥、霉味和某种甜腥源石气味的怪味。
就是这里。戴因心如擂鼓。他需要下去,确认赫伯特的情况,如果有机会……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入,反手将门虚掩。石阶陡峭潮湿,墙壁上的火把插槽空着,只有下方深处透出微弱的光。他一步步向下,脚步声被消音鞋垫吸收,如同幽灵。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被粗糙的石墙隔成数间。大部分栅栏门后空着,只有最里面两间有动静。一间里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感染者,身上多有新伤,看到戴因的身影,他们只是瑟缩了一下,没有出声。另一间,靠着墙壁坐着的,正是赫伯特医生。
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眼镜不见了,脸上有淤青,白袍沾满污渍,但眼神依然清醒。他正闭目养神,直到戴因无声地靠近栅栏,才猛地睁开眼。
看到戴因,赫伯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转为焦急。他挣扎着想站起,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
“戴因先生!你怎么……”赫伯特压低声音,气若游丝。
“来拿药,也来找您。”戴因快速说道,同时观察着门锁——是简单的挂锁,但他的撬拨工具应该能解决。“您怎么样?”
“皮肉伤,没事。”赫伯特摇头,急切地说,“听我说,他们不只是要抓你!他们在准备一个计划……”他咳了两声,声音更急,“二号矿道深处……他们发现了一条高纯度的活性源石矿脉,极不稳定,需要……需要大量感染者‘消耗品’去稳定开采环境,同时……抽取他们体内的源石结晶做‘催化剂’和‘实验样本’……这是灭绝人性!”
戴因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赤裸裸的、将人视为矿渣和实验材料的计划,仍让他感到一阵冰寒的愤怒。
“维克多有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就在他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还有一份名单……初步选定的‘材料’……”赫伯特喘着气,“包括我,包括老库特、托姆……所有带头反抗的和身体结晶化程度较高的……”
“我知道了。”戴因的声音冷得像北地的冰,“我会拿到它。现在,我先救您出去。”
“不!”赫伯特一把抓住栅栏,手指用力到发白,“别管我!你一个人带着我根本出不去!拿到证据,揭露他们!这比救我一个人重要!”他从怀里艰难地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出栅栏缝隙,“这是我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强效药,或许能救塞诺蜜姑娘的命……还有这个,”他又递出一张用炭笔在破布上画的简易示意图,“宅邸后面,靠近马厩旧料堆那里,有个废弃的排污口,年久失修,外面被野藤遮住了,里面通道很窄,但应该能通到镇外围墙附近……你从那里走!”
戴因接过药和布片,看着赫伯特决绝的眼神,知道他说得对。带上重伤的医生,两人都逃不掉。
“我发誓,一定会回来救您,会把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戴因一字一句地说。
赫伯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我相信你,临光家的孩子。快走!巡逻很快会再来!”
戴因不再犹豫,用撬拨工具迅速打开旁边一间空囚室的锁,弄出一点声响,制造有人试图逃跑的假象,希望能引开可能的注意。然后,他深深看了赫伯特一眼,转身沿着来路飞速退回。
他没有立刻前往排污口。赫伯特说的计划书和名单,太重要了。他必须拿到。
凭借着夜视和潜行能力,他避开一波巡逻,悄然摸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关着,但里面没有光亮。戴因贴在门上听了听,确认无人后,再次用工具打开了门锁。
书房里一片狼藉,显然维克多离开得匆忙。戴因直奔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抽屉上了锁,但这难不倒他。打开抽屉,里面是些普通文件。他摸索着抽屉内侧,果然发现了一个轻微的凸起。按下,抽屉底板弹起,露出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封面上赫然写着《“深脉”计划实施方案(锈锤镇试点)》。戴因快速翻阅,里面冰冷的技术术语和残忍的操作流程让他胃部翻腾。另一份是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标注着感染程度、预估“产出效率”和“风险等级”。老库特、托姆、甚至几个只是参与过抗议的普通感染者的名字都在上面。
就是这些!戴因将文件小心卷起,塞进怀里。正欲离开,忽然听到门外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维克多隐隐含怒的声音!
“……废物!连个潜入的老鼠都抓不到!立刻加强警戒,搜索每一个角落!他一定还在宅邸里!”
戴因心中一紧,迅速环顾书房。跳窗?二楼太高。躲起来?书房空旷无处可藏。脚步声已到门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那是一个老式的大壁炉,虽然不用,但烟道应该通向屋顶。他来不及细想,一个箭步冲到壁炉前,手足并用,攀着粗糙的内壁向上爬去!烟道内积满陈年烟灰,呛得他几乎咳嗽,他拼命忍住,奋力向上。
就在他身体刚刚完全缩进烟道的刹那,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维克多带着两名护卫冲了进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房间。
“搜!”维克多厉声道。
戴因屏住呼吸,紧贴在烟道冰冷的砖石上,煤灰簌簌落下。他能听到下面翻找的声音,护卫的抱怨。
“大人,没有!”
“窗户关着,他难道飞了?”
维克多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戴因的心跳如鼓。
突然,维克多冷冷的声音响起:“检查壁炉。”
戴因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一名护卫举着火把朝壁炉走来。
就在火把光芒即将照入烟道口的瞬间——
“轰隆!!!”
宅邸某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短路的噼啪声和局部区域的惊呼!戴因制造的那个“假越狱”动静,似乎意外触发或干扰了宅邸某处老旧的源石能量线路,造成了小范围的故障和混乱!
“怎么回事?!”维克多的注意力被吸引。
“好像是地窖那边线路出了问题!”护卫喊道。
“该死!”维克多怒骂,“去看看!别让那个医生趁机跑了!还有,立刻启动宅邸的防御符文,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脚步声匆匆离去。书房里重归黑暗。
戴因在烟道里又等待了数十个心跳,确认无人返回后,才小心翼翼地滑落下来,落了一身黑灰。他不敢停留,按照赫伯特地图的指引,从书房另一侧的窗户翻出,沿着外墙狭窄的装饰凸缘移动,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最终滑落到后院,迅速找到了那个被野藤掩盖的废弃排污口。
洞口狭小,散发着恶臭。戴因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在几乎只能容身、满是滑腻苔藓的管道中艰难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新鲜空气和微弱星光。他奋力推开外面腐朽的木栅,滚落在镇外围墙下的草丛中。
夜风吹过,带着荒野的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如巨兽匍匐的宅邸,怀里揣着救命的药、染血的证据,以及沉甸甸的、关乎数百人生死的黑暗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