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
暮色渐浓时,我靠在窗边,看着天际由橙转靛。
手机屏幕在渐暗的室内亮起,连续几声邮件提示音打破了寂静。
第一封是仁菜发来的。
附件是一段现场演出视频,她在邮件里兴奋地写道:
「这是我们上周在下北泽‘繁星’演出的录像!虽然还有些紧张,但总算没有忘词。」
我点开视频。仁菜站在舞台中央,手握麦克风,身后是她的乐队成员。灯光洒在她染成淡紫色的发丝上,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她的声音比半年前稳定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自信。
听完后我回复:「很好听,特别是副歌部分的和声,配合得很默契。」
她很快又发来新邮件:
「其实我还有好消息!我转到下北泽高中了,在这里认识了同样组乐队的山田凉和伊地知虹夏。她们带我去了很多有趣的livehouse,还认识了一个吉他弹得特别厉害的人,风格超像‘吉他英雄’!」
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她的雀跃。
「平时周末我还在一家餐厅打工,虽然累,但能自己赚生活费的感觉真好。感觉离梦想——独立生活,专心做音乐——又近了一步。」
我微笑着打字:「挺好的,继续加油。」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封新邮件提示跳出。发件人是白鸟。
「周末有空吗?想请你看个东西。图书馆?」
简短的询问让我有些意外。
我和白鸟之间,总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父母辈的亲近并未全然延续到我们身上,更像是节日聚会时互相颔首的远房亲戚,彼此熟稔又保持着微妙的生疏。
这样直接而私人的邀约,确是第一回。
但我还是回复了一个「好」字,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片刻。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我对着暗下去的屏幕出了会儿神。
白鸟应该是有重要的事。
这个认知让即将到来的周末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
周二傍晚。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打开门,看见姐姐清瀬灰野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肩上背着厚重的登山包,脚边还放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我回来了。”
她笑着说,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眼睛却亮着光。
她刚从德国回来休假。
听姐姐说,本科论文已经顺利完成,正在考虑是否继续读研究生。
对此我毫不担心——姐姐向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总能将事情做到极致。
我相信无论她选择哪条路,都能走得漂亮。
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生活节奏悄然改变。
我每天早餐会多做一份,虽然她时常因倒时差或熬夜查阅文献,将早餐当作午餐吃掉。好在姐姐有给我生活费,否则安排两人的三餐确是个不小的挑战。
周三,我们和白鸟一家聚餐。
当姐姐出现在餐厅时,白鸟惊喜地轻呼出声,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姐姐给她带了几件欧洲市集淘到的复古衣裙作为礼物——至于我,什么也没有。
我倒是无所谓,看着她俩久别重逢聊得热络,反而觉得这样挺好。
周六上午九点,市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深色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舞动,像时光具象成的碎屑。
我到时,白鸟已经坐在那里。
她面前摊开一本笔记,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没有聚焦。我们互相点了点头,她轻声说:“你来了。”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笔记本页角的小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那页纸被卷起又松开,边缘已有些毛糙。
没有多余的寒暄。
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那块深蓝色的软布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处绣着细小的白色飞鸟纹样。
她解开系着的带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解开一个秘密——或者说,一个结。
软布展开,露出一台银色的MP3播放器。机身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处能看到细小的划痕,像岁月留下的浅淡吻痕。
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好,屏幕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个,”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MP3的屏幕,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品,“是翔太的。”
翔太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只知道是白鸟班上的男生,上周好像刚转学回名古屋。
记忆里,我似乎在他们学校的文化祭海报上瞥见过这个名字,排在白鸟的名字下面,两人都是执行委员。
仅此而已。
“他走之前留下的。”
白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调,像是怕惊扰了附着在机器上的某种无形之物。
“说是坏了,用不了。但我觉得……不像是普通的故障。”
我拿起MP3。
机身很轻,是十多年前的经典款式,塑料外壳带着岁月温润的触感。
按键已经有些松动,但擦拭得很干净,没有污渍。
按下电源键,屏幕闪烁了一下,显示出一个微弱的电量不足图标,又迅速暗去,如同一声短促的叹息。
“具体是什么问题?”
我问道,将MP3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查看。它躺在掌心,轻得有些不真实。
“就是……很奇怪。”
白鸟她斟酌着用词,眉头微微蹙起,在眉心聚起一道极浅的褶痕。
“有时候能开机,但播放到某一首歌的特定位置,就会自动关机。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
这个描述让我挑了挑眉。电子设备不会“躲避”,只会按照电路和程序的设定运行。
但她的用词让我感到好奇——是什么让她用了这样一个拟人化的动词?
“我试过很多次,”
她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一个又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圆。
“总是在同一首歌的同一个地方。就像是……它记得什么。”
我重新按下电源键。这次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电量不足的图标,顽强地持续了两秒。白鸟从包里取出数据线,递给我。
那根数据线看起来也是有些年头的款式,白色胶皮已经微微泛黄,接口处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被仔细地卷成整齐的圆圈。
“你听过那首歌吗?就是会让它关机的那首。”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颊边。
“只听了一小段。还没到那个位置,我就关掉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怕它再次关机后,就再也打不开了。”
这个回答让我更加困惑。
既然想知道问题所在,为什么不让它完整播放一次?这不像她一贯条理清晰的作风。
“你和这个翔太,”
我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好奇显得太过明显,像是不经意地提起,“关系很好?”
白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MP3上,像是透过它在看着别的什么——也许是某个午后空旷的音乐教室,或是文化祭喧嚣过后散场的走廊。
阳光偏移,照亮她半边脸颊,细小的绒毛在光中呈现出柔软的金色。
“他是音乐社最认真的成员。”
她最终这样回答,避开了直接的形容,措辞谨慎得像在挑选音符。
“我们一起筹备过文化祭的演出。他对待音乐的态度……很纯粹。仅此而已。”
她的语气平静,但我能听出其中微妙的回避——不是隐瞒,更像是某种不知如何界定、如何言说的困惑。
那困惑如此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地存在于她停顿的间隙里。
“但他把这个留给我,说也许我能修好它。”
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湖面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流云与不确定的光芒,湖水起了细微的涟漪。
“可我觉得……他要我修的不是这个机器本身。”
“我能拿回去仔细检查吗?”
我问,“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拆解分析。”
白鸟轻轻点头,指尖在MP3光滑的表面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仿佛在进行一次小小的告别仪式。
“拜托你了。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想让我听到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些许,将我们两人笼罩在更温暖、更倾斜的光晕里。
图书馆依旧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以及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但某种无声的探寻,已经悄然开始。
我手中的MP3突然变得沉重,仿佛真的承载着某个少年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和一个戛然而止的夏天。
我小心地将它收进包里,感觉像是接住了一个即将展开、却不知通向何处的故事。
白鸟重新望向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浅影,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