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的下午，阳光斜照进“东山勒克斯”滑冰俱乐部，空气里混合着制冷剂的冰冷气味和木质看台被晒暖后的淡淡味道。
“我又来取材喽~~司.”
林瞬推开俱乐部的玻璃门，正好看见明浦路司靠在接待台边，手里拿着一叠学员资料，眼神却飘向窗外.
又来了，他这位死党最近常有的、对未来毫无兴致的放空表情。
“喂，退役选手的再就业生活就这么悠闲？”
“啊..又是你啊..林.”
司转过头，看到提着相机包的林瞬，眉毛紧皱，一脸嫌弃的表情：“不是在实习么？怎么有空来这里。”
“路过，顺便摸会儿鱼.”林瞬晃了晃相机包，“主编让我拍点社区体育设施的素材，正好来看看你这位‘前明星选手’的教练生涯首秀。”
“第四名而已.....更何况是临时助理教练。”司纠正道，“而且没什么好拍的。”
“帮帮忙啦~~司.等会请你吃大餐...你一直不是喜欢炸天妇罗盖饭吗~~”
“真..真拿你没办法，既然这样...刚好学生都快下课了，换好鞋子跟我来.”
“阿里嘎多~~”
在司的带领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台通道，林瞬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作为地方报纸的体育线实习记者，养成了随时寻找故事焦点的习惯。
冰场上几个小学员正在教练指导下练习基础滑行，刀刃划冰的声音及其不规律，一听就是新手.
“说真的，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林瞬压低声音。
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退役并不光彩——一名没有取得过耀眼成绩、甚至有些“失意”的前冰舞选手.
此刻的司像一艘失去航向的船，暂时停靠在“东山勒克斯”滑冰俱乐部的冰场。
“不知道。”司最终说。
“可你..”林瞬刚想继续追问，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通道拐角处冒了出来。
是个看起来只有小学生年纪的女孩，深色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穿着粉红色的运动服，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边角翻卷的书。
司一眼就认出了书名——《花样滑冰入门》，很旧，显然被反复翻阅过。
小女孩显然没料到会撞见人，尤其是穿着教练外套的司，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森林里突然暴露在人类视野里的小鹿。
“你学生？”
“不.”
“啊哇哇..”
随后，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司的视线从女孩的脸移到她怀里的书，再移到她脚上那双保养得当的冰鞋——非会员的冰鞋。
“你逃票了吧。”他这句话像按下了一个开关。
小女孩脸上的表情从惊慌瞬间切换到“必须立刻逃跑”的决绝，甚至没试图辩解，直接转身，拔腿就跑.
泥给路达呦.
“喂！站住！林！我们一起追！”司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同时追了出去。
多年的体育摄影经验让他对高速移动的物体有着本能反应，抓起相机，边跑边调整参数。
“司..小孩子逃票而已，至于这么凶神恶煞吗？”
“我的练习费用都是靠自己幸幸苦苦打工凑出来的，这个小屁孩居然逃票，她在亵渎冰滑！不可原谅！给我站住！”
“来了！一说到冰滑就进入暴走状态的司..赶紧拍两张.”追逐在俱乐部狭窄的走廊里展开。
小女孩的逃跑路线显然经过事先规划，灵巧地绕过保洁推车，侧身挤过两排储物柜之间的缝隙，甚至在拐弯时利用墙面做了个短暂的借力转向。
“好强的运动神经……”林瞬喘息着惊叹，同时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抓拍到了她拐弯时身体压低的动态瞬间。
作为经常拍摄各类体育赛事的记者，他对“身体素质”有着职业性的敏感，眼前小丫头的敏捷性、平衡感和瞬间爆发力，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龄普通孩子的水平.
不，甚至超过了很多他拍过的青少年运动员。
“别光拍！”司在前方喊道，头也不回，“拦住她那边，钳形攻势.”
原来小女孩跑向了一个分叉口，一边通往出口，另一边通往器材室。
“瓮中捉鳖是吧，了解！”
立刻会意死党的战术，林瞬加速冲向器材室方向，试图形成包夹。
体育记者生涯让自己保持着不错的体能，但此刻他更震惊于前方那个娇小身影的速度。
“喂！小丫头，快减速啊..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你谈..”
“咿！”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在岔路口前突然急停，然后毫不犹豫地.
爬上了窗台？
“等等，那里是——”话没说完，她用力推开窗户，直接跳到了窗外的小平台上，平台很窄，连接着消防楼梯。
“还有这操作？司，别让她摔着.”
“我知道.”
司“啧”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跟着翻了出去。
当林瞬气喘吁吁的跳上平台时，正好看到小女孩沿着消防楼梯向下跑，而司在上方紧追不舍。
阳光从楼梯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完美构图。”
单膝跪地，稳住呼吸，将镜头对准下方。
取景框里，粉红色运动服的女孩像只受惊的蝴蝶，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楼梯踏板上。
马尾在身后飞扬，怀里的书仍紧紧抱着，而在她上方两个转弯处，司的身影紧追不舍，教练外套的下摆扬起。
光线、动态、故事性。
林瞬屏住呼吸，连按快门。
“咔嚓、咔嚓、咔嚓。”
最后一帧，是小女孩跳到地面时，回头向上看的一瞬，然后她继续向前跑，消失在俱乐部后巷的拐角。
司追到地面，停在巷口，双手撑膝喘息，几秒后，他直起身，没有继续追。
林瞬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司身边，也喘着气：“不追了？”
“不追了，让她受伤就不好了.”
“那逃票的事？”
“我帮她补上.”
“口是心非的大暖男~~”林瞬有些揶揄的肘了肘司，搞得他浑身不自在.
“啰嗦！”
“放心，晚餐我包了，就当获取素材的费用了...况且我能肯定..”
说这话时，林瞬正低头检查刚才拍的照片，液晶屏上，连续镜头完整记录了这场短暂的追逐。
放大最后一张——女孩回头的瞬间。
“她还会再来的.”。
“为什么？”
“专业体育摄影师的直觉.”
“喂..你才是个实习生吧.”
“迟早的事.”
回到俱乐部，林瞬一边坐在看台边整理照片，一边等着好友下班.
司继续他助理教练的工作，指导小学员们练习前压步。
随着最后一名学员离开，冰场恢复寂静，林瞬将相机递给司。
“看看这个。”
司接过，翻看那些追逐中的连拍，目光在最后那张回眸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拍得不错。”最终他说。
“这丫头很有天赋。”林瞬指着其中一张在奔跑中调整重心的照片，“你看她的核心稳定性和空间感。这可不是普通孩子能做到的。”
“……她需要教练。”司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样自学，迟早会受伤。她还小..来得及.”
林瞬笑了，收起相机，拍了拍司的肩膀。
“明天我再来。万一她又来‘逃票’呢？”
“喂..逃票是不对的...何况你的直觉从来不准.”司还了他一嘴，没有反对。
“走走走..先吃饭去，我请.”
“那我得好好宰你一顿.”
“请高抬贵手.”
吃过晚餐，两人告别。
林瞬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反复回放着下午的画面：女孩惊慌的眼睛，破旧的教学书，奔跑时飞扬的马尾，还有司追出去时重新点燃的眼神。
打开相机，再次看着那张回眸的照片。
取景框里，逆光的少女，追逐的教练，飞舞的尘埃。
林瞬见过小女孩眼中的东西，在一些经典采访中，在那些追逐着什么、即使笨拙也要向前奔跑的冠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