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气味,像是一滴墨汁滴入了清水,在空气中蛮横地晕染开来。
那是雨后腐烂的落叶、廉价且辛辣的烟草,以及某种类似铁锈的、让人联想到干涸血迹的腥气。它粗暴地撕裂了山洞内原本由少女们沐浴露与体香交织而成的安宁,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雄性生物特有的侵略性。
白川澪猛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被这股恶意的气味瞬间驱散,她撑起身体,紫色的瞳孔因为应激反应而微微收缩。
“谁?!”
须藤健几乎是下意识地弹了起来,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死死挡在洞口。堀北铃音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洞外的雨幕与黑暗。
光束的尽头,一个高瘦的身影缓缓从树影的斑驳中剥离出来。
龙园翔。
他看起来并不体面。原本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有些散乱,几缕湿透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昂贵的校服袖口沾满了泥浆,显然是在这片充满泥泞的丛林中跋涉了许久。
但他脸上没有败者的颓丧。相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跳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磷火,就像是在荒原上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终于嗅到了血肉的香气。
“哟。”
面对须藤紧握的铁拳和堀北警惕到极点的目光,龙园只是漫不经心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极其敷衍的投降姿势。
“别这么紧张,看门狗们。为了表示诚意,我可是连伊吹那个暴力女都没带,孤身一人。”
“这里不欢迎你。”堀北铃音的声音紧绷,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琴弦,“C班已经退场了,如果你是来发泄私愤的,我们可以奉陪。”
“别这么冷淡嘛,铃音。”龙园根本没把她的敌意放在眼里,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精准地钉在了山洞深处那个刚刚坐起身的银发少女身上,“我是来找她的。我们要谈一谈,关于一场……‘交易’。”
“让他进来。”
一个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从洞内传出。
“白川同学?!”须藤回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这家伙是个疯子!万一他……”
“没关系。”白川澪在佐仓爱里的搀扶下靠着岩壁坐直,她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疯狗,总比躲在草丛里的毒蛇要好对付。我想听听,败家之犬最后的哀鸣是什么样的。”
龙园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他无视了须藤仿佛要杀人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跨进了山洞。
随着他的进入,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一股强烈的、属于上位掠食者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佐仓爱里吓得瑟瑟发抖,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一样拼命往白川澪身后缩。一之濑帆波则皱着眉,不动声色地挪动身体,挡在了白川澪和龙园的直线距离之间。
“说吧。”白川澪微微抬起下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打发一个乞丐,“我的体力有限,特别是用来听废话的时候。”
龙园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用那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将白川澪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从她苍白的嘴唇,到锁骨下微微起伏的病号服。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刚刚出土、且布满裂纹的稀世瓷器。
“A班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龙园突然开口,抛出了筹码。
“葛城那家伙虽然看起来稳重,实际上是个不知变通的蠢货。他在据点的防守布置上有一个逻辑死角,只要利用得当,足以让A班在这个岛上全军覆没。”
堀北和一之濑的瞳孔同时一震。如果这个情报属实,价值将无法估量。
“条件呢?”白川澪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很简单。”龙园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那股烟草与泥土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了,“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在几百人里,精准地找出那个连我自己都快忘了名字的傀儡领导者的?那个藏匿点只有我知道,那个傀儡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你是怎么看穿这一切的?”
龙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那是对未知谜题的病态渴求。对于他来说,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输得不明不白。那种智商被彻底碾压的未知感,让他这几天寝食难安,如同骨髓里爬满了蚂蚁。
“我想知道答案。”龙园伸出一根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用A班的毁灭,换这一个答案。很公平,不是吗?”
山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洞外雨水滴落在岩石上的滴答声。
所有人都看向白川澪。这确实是一个诱人的交易。只要点头,就能轻松击溃强大的A班,彻底锁定胜局。
然而,白川澪却笑了。
那是一个极度轻蔑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般的笑容。她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透着一股刻骨的凉薄。
“我拒绝。”
“哈?”龙园愣了一下,似乎大脑一瞬间没能处理这个回答。
“龙园翔,你搞错了一件事。”白川澪微微喘息着,调整了一下坐姿,紫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高傲,“你之所以会输,不是因为你的计划有漏洞,也不是因为那个傀儡藏得不够好。”
“是因为你的傲慢。”
“你以为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以为只要你站在台前,聚光灯就会打在你身上。这种无可救药的自负,才是你最大的破绽。至于我是怎么找到那个人的……”
白川澪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残忍的悲悯。
“这个答案,你就抱着它在悔恨中度过余生吧。我不屑于和一个死人做交易。”
寂静持续了三秒。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爆笑声打破了沉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园翔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那笑声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发现同类般的兴奋和扭曲的狂喜。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步跨到白川澪面前。一之濑刚想阻拦,却被他那充满杀气的眼神逼退了半步——那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神。
龙园蹲下身,脸庞距离白川澪只有不到十公分。
“白川澪,我记住你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这次考试是我输了。我也承认,现在的我确实是一条败家之犬。但是……”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把头凑到白川澪的颈侧,鼻翼翕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嘶——”
那是如同品尝绝世美酒般陶醉的声音。
“这股味道……真是让人上瘾啊。”
龙园眯起眼睛,瞳孔中倒映着白川澪苍白而精致的侧脸,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和挑衅,“这种混合着虚弱、腐朽、智慧和高傲的味道……简直是极品。”
“你干什么!!”
佐仓爱里发出一声尖叫,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伸手推向龙园。须藤更是怒吼一声,像头暴怒的公牛一样冲了过来,拳风带起一阵呼啸。
龙园顺势站起身,像滑腻的泥鳅一样避开了佐仓的手,又在须藤的拳头挥来之前轻巧地退到了安全距离。
“别这么激动嘛,护花使者们。”
龙园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面色铁青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带着一种野兽得逞后的满足。
“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向洞口走去,背对着众人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地狱的大门已经打开了。白川澪,好好享受你现在的胜利吧。下一次见面,我会把你从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上拽下来,让你也尝尝在泥潭里挣扎的滋味。”
龙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与雨幕中。
但他留下的那股令人作呕的烟草与铁锈味,却久久没有散去,如同附骨之疽。
白川澪抬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刚才被龙园气息触碰过的脖颈,直到那块皮肤泛红。她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失败并没有摧毁他,反而剔除了他的杂质,让他蜕变得更加纯粹、更加疯狂。
“看来……”白川澪轻声自语,目光投向漆黑如墨的森林深处,“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