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莱奥诺尔排课的时间是在下午,与上次一样是四点到六点。
大概是和上次一样的行程,聊天、教学、去花园吃晚饭,如果让娜愿意的话。
因此让娜只能选上午去找阿黛尔了。
如果她想和阿黛尔在一起花足够多的时间,那就意味着她一整天基本都要留在布洛涅林宛大道,直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回家。
对罗丝这种疑心重的女人,肯定不能直说去看朋友。
老管家从未听说过“阿黛尔”这个名字,只要是陌生人,罗丝一贯报以戒心。不管“阿黛尔”是男是女,多大岁数,罗丝都会觉得她对自家小姐心怀不轨,然后问东问西,也许还会把这一切汇报给小仲马。
为了规避麻烦,让娜直接说是去坐马车转圈了。
罗丝有些诧异,毕竟以前的让娜大门都不出,现在居然主动出去散心。虽说这个转变很好,但转变过快,多少有点让人生疑了。
但最终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吉尔特照顾好让娜之类的,说了一大堆废话。
至于吉尔特,让娜要他严格保密,也不要打听自己的事情。
虽说站在让娜这边隐瞒事实,或许会被小仲马开除。但如果不听让娜的话,她照样可以写信让仲马先生开除他,衡量一番之后,他只能先站在让娜这边。
于是周六一大早,少女就从巴黎近郊出发了。
第十六区毕竟才建成四年,许多规划和布置都还在模糊不清的阶段。即便是有多年车夫经验的吉尔特,这时也有一些晕头转向,找不到路。
而让娜更是找不到路,原主本来就很路痴,这点毛病她没完全改过来。
阿黛尔的原话是——沿着布洛涅林宛大道走到头。
但是每走一段距离,就会有很多岔路口,都差不多宽敞。除非是在此居住,很熟悉这里的人,否则很难分辨到底哪条是大道,哪些是小道。
一直找不到地方,让让娜都有点慌了。
别在这里闲转到下午,无缝衔接到埃莱奥诺尔的拉丁语课了吧?
在布洛涅林宛大道深处的某条石子路外,让娜瞥到了森林深处的一个座椅,还有涂着颜料的画板。虽然不见阿黛尔其人,但还是让她眼前一亮。
打发走吉尔特,让他下午三点四十来后,让娜走入了小径。
周围都是密林,小道有些冷峻。少女一边往画板走去,视线一边穿梭过茂密的林子,四处寻找那位黑瞳少女的身影,可惜除了激起一阵鸟飞起之外,并无所获。
最终少女走到了画板面前,拄着膝盖弯下腰来,打量起画板。
这是一副滑到一半的画,正是眼前十六区的景象,笔法和那天她在玛格丽特家见到的画一样。
看到这里,让娜放心了。
这时的她才注意到,画板后面还藏着一摞画纸,扫了一眼,似乎都是画到一半甚至两三笔就放弃的废稿。之前在玛格丽特家,阿黛尔也有这个习惯。
“是你呀,差点没认出来你,因为那天你穿的是米色大衣。”阿黛尔甩着手上的水珠,朝画板走来。
那天让娜穿的确实是米色大衣,不过现在换成了常穿的枣红色。
足够耐脏,而且深色不会太扎眼。
而阿黛尔的穿着依然是米色长裙,一条简单的棕色束腰带,还有直到手肘才扎紧的宽松羊腿袖,一眼就能让人联想起中世纪农家女孩的打扮。不过她身上干净整洁,没有农家的样子。
“你这是...”让娜望着她湿漉漉的手道。
“刚去那边喝了点水,没有让你等太久吧?”
“没有,我才来。”让娜脸上浮现担忧,“舍瓦利耶小姐,你确定水源干净吗?塞纳河的水,我不建议喝...”让娜说得很委婉,其实不是不建议喝,而是根本不能喝。
这个时代的人缺少很多现代人的卫生常识。
哪怕1832年和1849年巴黎先后爆发过两次霍乱,都是从河流引起,巴黎人也还是缺少卫生意识。而且当时路易·巴德斯的细菌学说还在争议说,许多人根本不在意微生物污染。
解释这些无疑相当费劲,让娜也只能这样劝一劝而已。
“什么塞纳河呀,让娜,我用的是水井的水呀。”阿黛尔挑了一下眉毛。
“是吗...好吧,或许是我关心过度了。”
“关心?”阿黛尔凑近让娜,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东西,“既然你关心我,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姓氏呢?这可不是关心我的人该做的事。”
“嗯...”让娜闪躲地看向别处。
“告诉我,让娜,我好奇很久了,而且这么对我是不公平的。”阿黛尔不顾手上还湿湿的,就抓起让娜的手,乌溜溜的黑瞳直视她。
水的冰冷令让娜一激灵,也让她意识到阿黛尔是认真的。
别人把她当朋友,但她连姓氏也不愿告诉对方,多少有点戏弄人的意思了。
“好吧,阿黛尔,告诉我你对私生子的看法。”
“嗯?这么突然...”阿黛尔眼睛张大,松开了她的手,“我的看法嘛,这又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私欲的受害者而已,我责怪创造他们的人,但不责怪他们,就是这样。”
“好吧。”
这种看法在十九世纪还是相当少见,绝大多数人会公开歧视私生子,不会有半点遮掩。
毕竟法律就没有赋予私生子什么权利,既然法律都倡导这样做,歧视私生子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了,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在歧视私生子这一点上态度一至。
像是做出最终抉择一样,让娜索性说道:
“我的姓氏是仲马,就是这样。”
“啊......”阿黛尔再次睁大眼睛,掩住了嘴巴。
.........
十多分钟后,阿黛尔已经再次坐在了画板前。
“我有点灵感枯竭了,或者说,我一直就没什么灵感。”阿黛尔释然一笑,把画笔随手扔到了地上。
知道那个姓氏之后,阿黛尔沉思了一阵,然后接受了这件事。
之后她对让娜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变,只是绝口不再提姓氏的事,也避免提到她的父亲,她的后妈,还有可能会勾起她不好回忆的一切。似乎每一句话,阿黛尔都要斟酌一下,看看话中会不会有隐藏的尖刺,不小心戳中对方的内心。
其实让娜很想说,根本没必要这样,因为针对私生子的污言秽语她已经听习惯了。
听了十六年,让娜早就没感觉了。
因此对阿黛尔的小心翼翼,让娜更多是觉得好笑,还有一点欣赏。
不过自从说了姓氏之后,阿黛尔的词条就出现了。
【她本以为你只是个热心交友的普通人,但现在,仲马的姓氏给你拢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认可值+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