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这位刚刚从电台失业,名为十夜的男子耳旁低声狞笑着。
在下巢,失去职业就意味着人生滑向了深渊,没有中巢的工厂林立,也不需要什么为民服务,在弱肉强食的下巢内,唯一能被称为自由职业的工作就是当一名爪猫帮的死士。
或者说,炮灰。
但是今年不太景气,自从那些被称为下巢蛀虫与毒瘤的反抗军销声匿迹之后,许多底层人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不仅没有得到改善,甚至好像还贬值了,原本还能加入各种帮派用命换取一口吃食,现在那些帮派都因为没有什么冲突,所以不收炮灰了。
十夜的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一般沉重,虽说家中应该还有些积蓄,自己咬咬牙坚持一下或许能撑一段时间,但是他的孩子怎么办?
对于下巢的普通人来说,任何工作都是日结的,没有五险一金,也没有什么开除补偿,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差距便是一念之间。
十夜对于大多数下巢年轻人来说还是比较幸福的,因为他有自己的孩子。
但那位与自己相伴了十年的女性,在生下孩子后就被一位大人物看上,也许是为了一时开心,也许是为了故意践踏他,所以故意在他面前将其巧取豪夺。
在威逼利诱的面前,爱情根本一文不值。
她毫不留情地抛弃了自己和孩子,那封寄到他手中的录像带,就是他见自己妻子的最后一面了。
这位只有两岁出头,已经可以走路喊他爸爸的孩子,就是十夜最后的在人间苦苦挣扎的希望。
当走到家门口时,看着那被打开的木门和里面那声嘶力竭的哭泣声,他如遭雷暨,快步冲入了家门。
这间只有15平米不到的小屋子里的景色一览无遗,三名胸口纹着爪型图案的大汉正把他的孩子推倒在一边,在家里翻箱倒柜,拿出了自己仅剩的一些储蓄,然后作势就要离开。
他急忙上前,却被大汉骂了一声滚开,一把推到了墙上。
十夜咽了口口水,看着指着他的黑洞洞的枪口,又瞥了眼那几乎与他的命划上等号的那些家中最后的储蓄货币,颤声道:“几位爪猫帮的大人们,我已经交过保护费了。”
正因为他所住的地方是爪猫帮的地盘,虽然屋子非常简陋,房租也很昂贵,但只要定期交保护费,房东就会保证没有陌生人出入个室,所以他才敢放心把钱放在家里。
为首那位脸上有刺青的男子:“没错,但这部分是性别生育费,你在外面的地盘养育着一个私人所属的未成年男性,所以需要缴纳这个费用。”
十夜喉头苦涩:“可是当时各位大人们说过,只要有一份工作就可以免除这个费用。”
“是啊,那你现在没工作了,所以要补交,非常合理吧,等你找到正式工作后再来我们这儿要回吧。”
几个大汉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直接一把推开他之后夺门而去,甚至还没走出几步,就在那边当着他的面毫不避讳地交谈了起来:
“大哥,下一家好像没孩子,咱用什么理由?”
“随便弄坏个地板,问他要一笔修缮费,你们跟着帮派干那么多年收债了,做事灵活点。”
一股名为憋屈的无名之火冲上十夜心头,他刚转身踏步过去就要讨要一个说法,可是一枚子弹却擦过了他的大腿,鲜血直流。
撕裂般的灼烧感,让他不禁痛呼着跌倒在地,在做出了警告之后,那三位来自爪猫帮的收债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一定会去找到工作的,无论做什么都行,求求你让我的孩子住在这儿吧,他现在还小,如果露天过夜的话,一定会冻死在外面的。”
女房东的眼神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爪猫帮的规矩就是王法,一小时后你若是还在这里,我就叫守卫过来了。”
随着高跟鞋踏地声渐行渐远,风中只留下来一句讥讽似的言语:“真是个蠢货,早点把孩子卖给爪猫帮换点吃哪来那么多事情,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想违抗时代的意志,靠自己孤身一人来养活一个男宝,像这种人早就该被淘汰了。”
入夜时分,十夜抱着自己的孩子蜷缩在一处角落内,将饼干嚼成糊糊喂给黑子,再用自己的体温保护着他。
寒冷,饥饿,疲惫,几乎要摧毁他的精神。
但只要想到自己的孩子,他就感觉像是在溺水时快要筋疲力竭时将头伸出水面吸了一口气一般,即便再痛苦也能咬咬牙坚持下去。
可孩子一直在哭泣着,他还幼小,所以饥饿感让它遵从着原始本能寻求帮助,渴望着能够活下去。
就在这时,十夜突然感觉四周变得温暖而明亮了起来。
这般感觉在自己那漏风小屋内都不曾有过,只有在电台内工作时才能有如此令人舒适的环境。
“真可怜啊,蜷缩在这片无情土地上的迷途羔羊。”
一声幽幽地叹息声响起,这声音听着仿佛不似人间,而是由万千祈祷汇聚而成般神圣,带给人一种毋庸置疑的安心感,仿佛一切的悲伤和苦难在声音主人的面前都会消弭无踪。
抬起头,是一位金色短发,身穿白色牧师袍的少女,正缓缓蹲在他的面前,与他保持平齐的姿态。
她的右手轻轻捂在自己的胸口上,脸上的悲悯之色如此真实,似乎是在真的为他感到痛心。
十夜看她的打扮,一眼就能认出这一定是一位出身高贵的人。
根据对方的姿色和年龄还有现在外出的时间点来看,她也许是某位大人物的女儿,亦或者是被包养的情妇,所以才根本不知道下巢的人间疾苦,把自己这种已经是“状态良好”的流浪者当成是一种莫大的苦难了吧。
“您一定是很饿了吧。”
少女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美味的蛋糕和果汁,摆放在了他的面前。
十夜忍住了想要伸手拿取那些食物的冲动,刚刚阶级跌落的他还保持着身为人类的尊严底线,他咽下了口水后,轻轻摇了摇头:“抱歉女士,我身上一点钱也没有。”
金发少女轻轻摇头:“不需要这些,我只是感受到了您和您孩子内心的痛苦,所以想让您变得好受一些。”
她轻轻哼起了一支小曲,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刚刚还在哭泣的孩子,他的哭声逐渐平息了下来,而少女也在这时拿出了一瓶温暖的牛奶递给了十夜,微微笑着的眼神中,含义不言而喻。
十夜连忙说着谢谢,将牛奶喂给了孩子,而在温暖和饱腹后,这位孩子也终于露出了幸福的笑脸,沉沉地在十夜怀中睡去了。
少女看着脸上同样展露出疲惫笑容的十夜,略有些疑惑地问道:“您不吃点吗?”
“不了,非常谢谢你的......救济。”十夜在说到最后这个词时,眼神中露出了几分窘迫和落寞:“明天,我会在附近找到一份赚钱的活计来把牛奶的钱偿还给您的。”
少女想了想,开口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您要不要试试来当我的管家呢?”
欸?
十夜有些不知所措:“为什么是我?”
少女双手合十,如祷告般念诵着:“因为我能感受到您的孩子非常信任你,说明您是一位能够让人感受到幸福的人类。”
风将乌云吹走,露出了轻纱后羞怯的明月,十夜看着正对着月光的那位少女双眼中倒映的慈爱光辉,不禁有些痴了。
但是十夜心中还剩下最后一丝犹豫:“那我的孩子......”
“不必忧虑,跟我走吧。”
少女弯下腰抱住了他的孩子,轻轻摇晃着哼起了一首摇篮曲,在前面缓缓带路。
而十夜则是鬼使神差地跟上了她的步伐。
直到现在他都分不清自己与少女这如梦似幻的相遇,究竟真的是现实,还是一场梦境,但是看着自己那安稳睡去的孩子,以及似乎会变得更好的明天,十夜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终于散去。
当两人跨过一道光影后,少女缓缓转过身来,身后的十夜已经不知不觉中化作了金色的飞灰。
随着空灵的声音响起,她的双眼从蓝宝石色逐渐变成金黄,背后逐渐张开了一双金色的光翼。。
她手中安睡的孩子逐渐化作了金色的粒子,与十夜的尘埃一并交融,缓缓飘散在这处空旷的街道上。
“真好啊,如神明所希望的一般,满怀幸福地离开了这个污秽不堪的世界。”
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拿出了一个座机接通。
里面传来了一阵沙沙电流声,随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背景内回荡,而在电话那头,则是逐渐传来了断断续续,宛若濒死的哭喊声:“天使大人,欧玛家族的那些罪人们......”
咔哒,头骨碎裂和某种东西爆汁的噗叽声先后响起,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极度嚣张的声音,说话时明显还故意吊着浓重的港式鼻音:
“oi,乡巴佬,在你刷野的时候,你家里头的小弟已经全都被我搞定了,爱你,啵啵。”
没等她开口,另一头的电话似乎被踩爆或者捏爆了,伴随着一声炸麦响声后,通讯彻底被切断,只剩下了嘈杂的电流忙音。
翼之王缓缓转身,回头看向了爪猫帮大本营的方向。
她的金色双瞳,逐渐黯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