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哨站的深夜总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双层真空玻璃不仅隔绝了塔卫二那零下四十度的严寒,也顺带把风雪刮过岩石的嘶鸣声一并挡在了外面。
新安装的地暖系统在静默中运作,偶尔能听到液体在管道里流淌的细微水声.
林恩从那张柔软的床垫上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浑浊。
他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顺手抄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
嗓子有点干。大概是系统提供的空气循环系统除湿效果太好了,或者是晚饭时那几块合成肉饼里的盐分有点超标。
他踩着拖鞋,慢吞吞地推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并没有亮。
为了节省那每一度都来之不易的电力,他把夜间照明模式设置成了手动。只有墙角那几个绿色的应急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林恩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往左边的厨房拐,视线的余光却被大厅那边的动静给勾住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声音。
只是落地窗前的月色似乎晃了一下。
塔卫二那两条巨大的星环在夜空中散发着冷清的蓝光,像是神明随手画下的两道银河。
那个身影就站在星环的投影里,背对着林恩,一动不动。

是陈千语。
她没有换上睡衣,而是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黑红相间紧身作战服。长发被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随着她的呼吸节奏,发梢在肩胛骨的位置轻轻颤动。
林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本来想转身走开——毕竟每个人都有点不想被人看见的怪癖,比如半夜对着月亮发呆什么的。
但紧接着,他看到陈千语动了。
她的右手按在左侧腰间的那把新刀上。
“噌。”
极轻的一声脆响。
刀身出鞘了大概三寸。
暗红色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
护手处的动力核心并没有完全激活,只是随着出鞘的动作闪烁了一下微弱的蓝光。
然后,她试图把刀收回去。
“咔。”
刀颚撞在了刀鞘口上。
陈千语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她并没有放弃,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尝试将刀刃送回鞘中。
“吱——”
这一次不仅没进去,刀刃还在鞘口那圈金属保护环上刮蹭出了刺耳的摩擦。如果这把刀有痛觉的话,现在估计已经在惨叫了。
陈千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虽然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虽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林恩依然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像是被踩了尾巴却又不好意思叫出声的憋屈感。
林恩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他也不急着喝水了,干脆倚在走廊的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武神跟自己的新武器较劲。
陈千语显然是个倔脾气。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换个姿势。
她稍微把身体重心压低了一些,左手拇指顶住刀鞘的边缘,右手手腕转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试图寻找那个完美的切入点。
“咔。”
还是卡住了。
陈千语大概是有些急了,用力过猛,导致整个人都跟着晃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
她狠狠地把刀往回一抽,然后有些气急败坏地把那把平时视若生命的武器往身侧一甩——当然没真扔出去,只是做个假动作发泄一下。
林恩终于笑出了声。
这一声在寂静的大厅里简直比那声撞击还要刺耳。
陈千语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神在最初的一瞬间是带着杀气的,本能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但在看清倚在墙边的那个身影后,那股杀气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尴尬的神情
“你……在那看多久了?”
“没多久。”林恩耸了耸肩,举起手里的空杯子示意了一下,
“也就从你第一次撞到刀鞘,到刚才差点把自己绊倒,这中间大概……五分钟?”
陈千语的脸哪怕是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出一种肉眼可见的升温。
“这把刀……”她试图找个借口,但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重心和之前的不一样。而且护手太大。”
“确实。”
林恩点了点头,这次倒是没再落井下石。
近看之下,这把“暴徒”确实显得有些狰狞。相比起原本那把优雅的龙门近卫佩刀,这把经过工业重构的武器充满了废土风格的粗犷与暴力美学。
护手处为了容纳高能核心,做得比普通刀剑要宽大厚重得多。
“RS-P08是按照重型破甲刃的标准设计的。”林恩看着那把刀,
“它的最佳发力点比你惯用的位置要靠前三厘米。而且为了保护里面的电路,鞘口的导向槽做得非常紧。”
陈千语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难怪。”
她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里的那种挫败感并没有完全消散。
“不过也不是不能解决。”
林恩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陈千语本能地想要后退,甚至右手下意识地想要拔刀。
但林恩的手比她更快。
当然不是什么过肩摔或者擒拿。他的左手轻轻地覆在了陈千语握着刀鞘的左手上。
陈千语浑身僵硬,那种想要反击的本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温度给硬生生卡住了。
“别动。”
林恩的声音很轻,就在她头顶上方一点点的位置。
“手指放松点。你捏得太紧了,导向槽都被你挤变形了。”
陈千语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说放手,但最后只是嗓子里咕哝了一声,僵硬地松开了那几根像是要把刀鞘捏碎的手指。
林恩的手指顺势滑入她的指缝间,他的大拇指按在她的虎口位置,轻轻往下压了压。
“把鞘口往下倾斜十五度。”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她的手腕微微转动。
“右手,别用死力气。手腕是活的。”
林恩并没有去碰她握刀的右手,只是用下巴点了一下。
陈千语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乱。
太近了。

她甚至能闻到林恩身上那种淡淡的皂角味,那种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很怕这声音会被对方听见。
“看刀。”
林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陈千语猛地回神,视线重新聚焦在刀上。
在林恩的引导下,她的左手调整了一个从未尝试过的角度。
刀鞘不再是笔直地对着刀刃,而是微微下沉,像是在做一个请君入瓮的姿势。
右手顺势送出。
这一次,没有碰撞,没有摩擦。
那把狂暴的长刀,就像是一条游回深海的鱼,顺滑无比地滑入了黑色的鞘中。
“咔哒。”
最后一声脆响。不是金属碰撞的杂音,而是锁扣咬合的清脆回响。
严丝合缝。
陈千语愣愣地看着已经完全归鞘的长刀。那种顺畅感简直让人上瘾。
“这就是工业设计的要点。”
林恩松开了手,顺势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热度随之消失,让陈千语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只要找对角度,哪怕是再去狂暴的野兽,也会乖乖回笼。”
林恩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堆活要干呢。新基地的电线还得接着拉。”
陈千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她抬起左手。
虎口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指腹的温度,微微发烫。
“……什么野兽。”
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稍微弯了弯。
“把自己比作驯兽师……真是个自大的家伙。”
她重新握紧了刀柄。陌生和疏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
陈千语转过身,面对着窗外那两条巨大的星环。
她没有再拔刀,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扇卧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