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两个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东京街头，奔向未知的远方。
而她们身后，那座繁华而冰冷的城市，正在沉睡。
没有人知道，一场短暂而炽烈的逃亡，已经拉开序幕。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逃亡的终点，会是怎样的光景。
但至少在这一刻......
她们是自由的。
近藤未花拉着若叶睦的手，在凌晨的街道上快步走着。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半是因为奔跑，一半是因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意。
（小睦的手好温暖。）
（可是...这终究只是一场为了让她“抱憾终身”而设计的剧情......）
她侧过头，看向若叶睦。
浅绿色长发的少女正微微喘着气，脸颊因运动而泛红，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眼眸，此刻却映着路灯的光，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一种若叶睦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新生的神采。
近藤未花的心揪了一下。
（对不起。）
（我利用了你对自由的渴望，利用了你的信任。）
“未花？”若叶睦察觉到她的视线，轻声问，“怎么了？”
若叶睦愣了一下。
随即，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嗯...像。”
“那，电影里的主角，接下来通常会遇到什么？”近藤未花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
“通常......”若叶睦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会没有钱，会迷路，会被追上，然后...被迫分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近藤未花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的剧本不会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笃定。
“我们会有钱，虽然不多，但够用。”
“我们不会迷路，因为我知道怎么坐车。”
她顿了顿，看向前方已经能望见轮廓的东京站。
“至少，在你想回去之前...不会。”
......
东京站即使在深夜也并非完全沉寂。一些夜行巴士的候车区还亮着灯，零星的旅客坐在长椅上打盹，或是低头看着手机。
近藤未花让若叶睦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低声嘱咐：“在这里等我，别乱跑，也别摘口罩。我去买票。”
若叶睦点点头，抱紧了怀里那个近藤未花塞给她的、装着几件换洗衣物的小包。
近藤未花走向售票窗口。
窗口后的大叔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递出时刻表。
“请问最早离开东京的夜行巴士是？”
大叔扫了一眼，“去京都方向的，三点十分发车，还有四十分钟。去长野的，三点半。去北海道的，四点......”
“京都。”近藤未花几乎没有犹豫。
京都够远，但又不像北海道那样需要过夜的海上行程。
而且，她记得之前搜索过，若叶睦的父母社交圈和事业重心主要在东京，那边的影响力会弱一些。
“两张。”她递出现金。
拿到两张薄薄的乘车券时，近藤未花感到一阵轻微的不真实感。
就这么简单？
两张票，就能把若叶睦从那个精致的牢笼里暂时带离？
她回到角落，把其中一张票放进若叶睦手里。
“京都。”她说，“三点十分发车。我们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天亮就能到。”
若叶睦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车票，手指轻轻摩擦着上面的字迹。
“京都......”她喃喃道，“我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
近藤未花在她身边坐下，肩膀轻轻靠着她，“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清水寺，看看金阁寺，看看...那些课本上的地方。”
“嗯。”
“然后，我们可以找个小旅馆住下，或者...租一间小小的公寓。”
近藤未花继续描绘着，声音很轻，像是在编织一个梦境。
“你可以买几个花盆，在阳台上种点小黄瓜，或者番茄。”
“我可以去找份短工，便利店或者咖啡馆都行。”
“你可以在家里练吉他，想弹多久就弹多久，再也不会有人说你弹得不好......”
若叶睦静静地听着，身体慢慢放松，靠在近藤未花肩上。
“听起来......真好。”
“会好的。”近藤未花说，目光却越过候车大厅的玻璃门，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会好的...）
（在你意识到这只是个短暂的梦之前。）
......
广播里传来通知，去京都的巴士开始检票。
近藤未花拉起若叶睦，两人混在其他几个同样睡眼惺忪的旅客中，登上了那辆深蓝色的夜行巴士。
车厢里很暗，只有几盏微弱的地灯。她们按照车票找到靠后的两个并排座位。座位还算宽敞，可以调节椅背。
“睡一会儿吧。”近藤未花帮若叶睦调整好椅背，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条薄毯盖在两人身上，“到了我叫你。”
“未花也睡。”
“好。”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巴士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凌晨东京稀疏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高楼大厦的灯光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旁不断掠过的、模糊的黑暗。
若叶睦起初还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但连日的自我内耗和夜间的逃亡已经消耗了她太多体力。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头轻轻歪向近藤未花，睡着了。
但近藤未花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感受着巴士行驶时轻微的颠簸，感受着身旁少女温热的体温和清浅的呼吸。
她悄悄拿出那本黄绿色的日记本，就着地灯极其微弱的光，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逃亡开始。」
「时间：六月末，凌晨。」
「地点：东京->京都夜行巴士。」
「小睦睡着了，看起来很安心。」
「她完全信任我，把我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我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
「得在她发现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在京都，要给她一段最好的时光，让她真正开心起来！你能做到的！近藤未花！」
合上日记本，近藤未花将它紧紧抱在怀里。
她知道，若叶睦已经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和逃离家庭的希望。
她也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恐怕撑不了太久。
（得抓紧时间了。）
她转过头，看着若叶睦在昏暗光线下恬静的睡颜，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一缕滑落她脸颊的浅绿色发丝别到耳后。
（睡吧，小睦。）
（好好享受这个...我为你编织的，关于自由的梦。）
（然后......）
（我就该离开了。）
（这就是我能为你做到的一切了......）
巴士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载着两个少女，驶向那座古老的、她们都未曾踏足过的城市。
也驶向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残酷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