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里是现实世界?”
林力行那双刚刚从“升维”状态坠落、尚未完全适应物理感官的、带着剧烈眩晕与认知残留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作者”身影消失的方向,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与冰冷的质疑。刚刚“作者”那番关于“舞台”、“力量消失”、“现实”的宣告还残留在他混乱的脑海,与“开普敦公司”的诡异广告一起,构成了一个看似“残酷回归”的终局预言。
然而——
“不可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猛地扭头,视线穿透“书写之间”合拢后重新变得虚幻模糊的背景,聚焦在了刚才“帷幕”拉开时、那扇“窗”与广告牌所在的、此刻只剩下扭曲光影的方位。尽管“帷幕”已合,但那“景象”似乎在他刚刚“升维”又“坠落”的敏感感知中,留下了极其短暂、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视觉残响”或“信息印记”。
而就在这“残响”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帧——
他“看”到了。
就在那块闪烁着“开普敦公司可以在梦中完成你的梦想”的、巨大霓虹广告牌的前方,背景夜空中,无声地、平稳地、划过了一道流线型的、闪烁着幽蓝色底部航行灯与银白色金属光泽的——
梭形“汽车”。
不,那甚至不能完全称之为“汽车”。它没有轮子,底盘是光滑的、反光的弧形,车身线条极其流畅,充满未来感,两侧有细微的、仿佛能量逸散的淡蓝光带。它飞行的轨迹安静得诡异,速度却极快,几乎在广告牌霓虹光芒的一次明灭间,就从视野左侧滑入,又滑出了右侧,没入远处城市轮廓的阴影中,只留下空中一道短暂存在、随即被夜风吹散的、微不可察的、扭曲的热浪痕迹。
飞行的汽车。
在这个刚刚被“作者”定义为“将剥夺一切非凡力量、回归平凡现实”的“舞台”的“景象”中,出现了只有在最荒诞的梦境或科幻作品中才会出现的——反重力/空中载具!
“外面……飞着……汽车啊!!”
林力行的声音,从质疑的怒吼,变成了一种混合了荒谬、震惊、以及更深层冰冷的、洞察到某个可怕矛盾的嘶哑低语。他猛地抬起手(如果此刻的“意识体”有手的话),指向那“飞车”残影消失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刺向“作者”消失的虚空,也仿佛在质问这片“书写之间”本身。
“这里……不是现实。”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或者说……”
“你口中的‘现实’……”
“本身就他妈的有问题!”
寂静。
“书写之间”内,只有光影字符永不停歇的流淌,与“作者”彻底隐匿后残留的、冰冷的规则余韵。
“嘻嘻嘻……”“旁观者”那扭曲的影子,在短暂的、因“飞车”景象出现而产生的、更加亢奋的剧烈波动后,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仿佛在欣赏一场意外精彩的加演。
“哎呀呀……被发现了呢~”“旁观者”的声音充满了恶作剧得逞般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们伟大的‘作者’大人,好像……省略了一些不太重要的‘背景设定’呢?”
“或者说……”“旁观者”的影子“凑近”了林力行意识所在的方向,语调变得幽深而充满诱惑,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有没有可能……你所以为的、你来自的、那个有海城、有硝烟、有战友的‘现实’……”
“从来,就不是,你所以为的、那种‘正常的、平凡的、没有超自然力量的、一切遵循物理定律的’——‘现实’呢?”
“飞行的汽车?”
“嘻嘻……那算什么?”
“或许,在那个世界的‘日常’里,还有更多……有趣的小东西,有趣的‘设定’,有趣的‘规则’,有趣的……‘公司’……”
“只不过,你,亲爱的林力行,在‘进入’蛋糕城、进入梦界、经历这一切之前……”
“或者说,在你的‘认知’、‘记忆’、乃至存在本身,被某种东西影响、覆盖、或‘修剪’过之前……”
“没有注意到,或者,‘被允许’注意到罢了。”
“旁观者”的话,如同最毒的种子,播撒进林力行因“飞车”景象而剧烈震荡的意识土壤。
是啊……
如果“现实”本身,就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异常呢?
如果海城的入侵,蛋糕城的出现,梦界的存在,乃至“作者”的书写……都只是某个更大、更扭曲、更不为人知的“异常现实”的一部分表现或衍生现象呢?
“开普敦公司”……能在“梦中完成梦想”……
那么,有没有可能,“现实”本身,在某些层面,早已被“梦”的力量侵蚀、渗透、甚至……篡改了?
那飞行的汽车,是“现实”科技的产物?还是……某种“梦境科技”或“规则泄露”在现实世界的体现?
“作者”说,回到“现实”,力量会消失……
但如果“现实”本身就不“正常”,那“力量消失”的判定,是否也基于某种不完整、甚至被刻意扭曲的“现实认知”?
“开普敦公司”……会不会就是连接“异常现实”与“梦界”的关键节点,甚至是……“源头”之一?
无数疯狂的念头、线索、怀疑,在林力行脑海中疯狂碰撞、重组!
“所以……”“旁观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终总结般的、蛊惑的语调:
“去找吧,小奇迹。”
“去找‘开普敦公司’。”
“用你这双……已经‘看见’过真相、不会再轻易被表象蒙蔽的、可怜又幸运的眼睛……”
“去看看……”
“你所在的‘现实’,到底,藏着多少……‘有趣’的秘密。”
“去看看……”
“那个‘作者’都无法、或不愿直接干涉的‘源头’……”
“究竟是什么。”
“以及……”
“旁观者”的影子剧烈地扭曲、拉伸,仿佛在做一个夸张的、告别的手势:
“在你那所谓的‘力量’彻底消失(如果真会的话)之前……”
“在你被这该死的、充满谎言的、扭曲的‘现实’再次吞没、同化、遗忘之前……”
“去,把,一切,都,掀,开,来,看,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股拖拽、下坠的力量,骤然增强到了无可抵御的程度!
“书写之间”的光影、字符、“旁观者”扭曲的影子、乃至刚刚“看”到的飞车残影与广告牌幻象……一切,都在林力行的感知中飞速旋转、拉长、模糊、化为无法理解的混沌色块与信息乱流!
“呃啊——!”
最后的意识嘶鸣中,他只来得及死死抓住几个锚点:
“开普敦公司”。
飞行的汽车。
扭曲的“现实”。
以及……那双“眼睛”看到的、广告牌角落、那个冰冷的、钥匙孔般的银色LOGO!
然后——
砰!
并非物理的撞击声,而是认知与存在,重重地,砸回了某个厚重、粘稠、充满陌生熟悉感的——
“现实”的“躯壳”之中。
冰冷。坚硬。粗糙。
脸颊贴着的是潮湿、布满细小沙砾的水泥地面。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尿骚味、霉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化工品气息的混合恶臭。耳朵里嗡嗡作响,是血液奔流与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夜晚特有的、混合了车辆(也许是飞行器?)低沉嗡鸣、隐约音乐、以及不明噪音的背景音。
林力行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头顶是布满污渍、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钢筋的低矮天花板,一盏接触不良、滋滋作响、光线昏暗的白炽灯,挂在一根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链上,轻轻晃动。身下是冰冷、肮脏、积着可疑水渍的、铺着破碎瓷砖的地面。
他正躺在一个狭窄、肮脏、显然是废弃已久的公共厕所隔间里。身上穿着的,是一套陌生的、廉价的、沾满污渍和干涸血(?)迹的T恤和牛仔裤,而不是之前那身破烂的、属于“梦界冒险”的衣物。左肩和背部传来火辣辣的、仿佛被严重烧伤后又被粗暴包扎的剧痛。右臂……还在。但皮肤下那些诡异的菌丝纹路和灰白裂痕消失了,手臂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只是冰冷、无力,仿佛里面沉睡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却又完全无法调动。
力量……真的,感觉不到了。
无论是菌丝的冰冷,还是那种“升维”后的奇异感知,都如同退潮般消失,只剩下这具虚弱、伤痛、疲惫不堪的凡人躯壳,以及脑海中那些清晰得刺痛、却又显得如此荒诞不真实的、关于蛋糕城、梦界、领主、系统、作者、旁观者……的记忆。
他挣扎着,用虚弱无力的手臂,艰难地,撑起了身体。
背靠着冰冷、肮脏、贴满了各种褪色、卷边、治疗性病和寻找失踪人口肮脏小广告的瓷砖墙壁。
他缓缓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厕所隔间那扇摇摇欲坠、布满涂鸦和污迹的、破了一半的、门板之外。
透过门板的缺口,能看到外面是同样肮脏破败的洗手区,破碎的镜子,滴水的龙头,以及……
更远处,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布满铁锈的、半开的厕所大门。
门外,是夜色。
以及,夜色中,远处高楼轮廓上,隐约可见的、闪烁着的、巨大的、霓虹广告牌的光芒。
光芒组成的字样,因为距离和角度,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关键词:
【开……敦……司】
【……梦中……梦想……】
林力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记忆的锚点,与眼前的景象,狠狠地重合在了一起。
然后——
嗡——!
一阵低沉、平稳、却完全不同于内燃机或常规电动马达声音的、带着某种高频振动的、奇异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快速地从厕所大门外的夜空中掠过。
紧接着,一道流线型的、底部闪烁着幽蓝航行灯的、银白色金属光泽的梭形阴影,无声地,迅捷地,划过了门外夜空的一小片视野,映在了厕所破碎镜子的一角,又迅速消失在了霓虹广告牌光芒的彼端。
飞行的……汽车。
真的……存在。
这里……
林力行死死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肮脏、恶臭、却无比“真实”的空气。
嘴角,缓缓地,扯起了一个冰冷、疲惫、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原来如此……”
“‘现实’……”
“‘开普敦公司’……”
“‘梦界的源头’……”
“还有……‘作者’你没说完的话……”
他挣扎着,用尽这具虚弱身体的全部力气,扶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目光,穿透肮脏的厕所隔间,死死地,锁定了门外夜空中,那霓虹闪烁的方向。
“看来……”
“这场‘梦’……”
“还远,没到,醒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朝着那扇半开的、通往这个“扭曲现实”的锈蚀铁门,走去。
新的“探索”与“反抗”,在这看似平凡、却处处透着诡异的“现实”舞台……
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