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怪兽又扑回深坑的时候,已经在逐渐降落的救援队全部猛然一惊——
“怪兽回来了,所有人马上起飞……快点逃……快点撤退啊!!”
指挥员吓得肝胆俱裂,哆嗦着喊道。
实际上,确实也不用他说。在见到怪兽全灭科特队、重新袭来的那一刻,救援队早就魂飞魄散,驾驶员们纷纷拉起操纵杆便向空中升去。
而地面上的众人,却完全僵成了石像。
处在深坑里,他们看不到科特队的情况,但就从怪兽折返来看,大概率已经是凶多吉少。
玛雅的表情已经麻木了。
这一刻,她只剩下一个本能——
口中不断颤声念叨着:
“爱……爱音……你回来了吗……救……救救我们吧……”
她突然开始怨恨那些高层。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把她派去拦截飞行物啊!!
然而,倘若仔细一想就会明白,未知飞行物如果降落,同样可能对人命造成威胁;而就当时的情况来看,风森正树何时现身却完全是未知数……因此,拦截飞行物的决策本身并没有错。
只是……千早爱音实在也是分身乏术。
不过,此刻早就被连续的打击所击溃的玛雅,已经失去了正常理智。
不止是她,在深坑里的所有人,立希、真希、海铃、乐奈、风森、鲁帕、藤宫、我梦……他们每个人都早已遍体鳞伤,精神也几近崩溃。
今天晚上,他们实在经历了太多。一次次的危险、一次次的苦撑、一次次的希望,最后,却总是一次次的绝望。
再坚韧、再强大的人,在经历这种事情之后,都会触碰到承受能力的极限,更何况,这帮人的平均年龄甚至不超过20岁。
到了这一刻。
终于。
科特队全灭了,救援队逃走了。
即便能等到更多的支援,但恐怕也根本对怪兽造不成任何伤害,无非只是更多的人死去而已。
根本……没有任何办法了。
终于,每个人都失去了所有希望。
我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藤宫则站在一旁发愣,头发在夜风中飘动着。
鲁帕把男孩搂在怀里,呆呆地盯着地面,大脑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力气。
乐奈眼前依然一片漆黑,然而却能感觉到死亡的迫近。她蹲下身,轻轻喘着气。
海铃苦涩地咽了口唾沫,抬着发软的双腿来到立希身边,想最后再看看她。
而此刻,立希瘫在姐姐旁边,双眼已经由于过度寒冷而开始失神。
她的思维变得不再清醒,只能虚弱地倚靠在姐姐身边,口中无意识地反复念着:
“rana……tomori……anon……soyo……”
提到这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蓦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喜悦。
“我……我要见到你了吗……soyo……”
她居然笑了。
椎名立希脸上浮现出绝望而幸福的笑容。
伴随着逐渐沉寂的空气,一丝很微弱的风凭空而起,吹过她沾染血迹的发梢。
不远处,风森正辉跪在地上,目光无神地盯着夜空,也盯向那头正在飞来的巨兽。
胸口像压了一座山峰。
已经,呼吸不上来了。
嘴角微不可察地流出一个悲哀的笑容。
哥。
杀掉我吧。
我没有办法再拯救你了。对不起。
杀掉我吧……
他重重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巨兽挥动双翅的风声席卷而来,压满了整个深坑。
同时,那双硕大的暗黄色鸟瞳,也再度射向坑内。
它在渴望,最后的杀戮。
终于,它踏了进来。
它耸立在那里嘶鸣着,双翅的钩爪开始浮现出电流。
弹簧状光圈,缓缓凝聚于其中。
——下一秒。
光圈如导弹般发射而出,轰然落向地面。
每一道光圈,都引起一阵剧烈爆炸,将废墟炸得碎烂,石块和尘土滔天涌起,整片区域都地震般强烈晃动起来。
而淹没于其中的众人,只能凭借本能俯身躲避。
玛雅尽管已经濒临崩溃,却还是记得作为科特队员的职责,转身扛起失明的乐奈就开始狂奔,试图在四下寻找一个能够遮掩的地方。
震颤之中,男孩脱开了鲁帕的手,脚下一滑便要落入缝隙,却被一旁跃起的藤宫及时拉住,护在怀中。
我梦全力举起一块石板,眼看不远处的鲁帕将被光圈击中,便纵身扑了过去,试图用石板去抵挡——
光圈轰然而落,我梦生生被炸飞出去,右腿直接断裂,落在废墟中。
鲁帕伸出一只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梦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摔下。
她刚要飞奔过去,然而四周接连砸落的光圈让她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蜷缩在石堆里,双手紧紧抱头。
风森跪倒在地,始终仰头盯向哥哥。他看着哥哥不停狂暴地发射光圈,也感受着自己身边一次次震耳欲聋的爆炸。
他已经准备好去死了。
死在哥哥手里。
是啊……死在哥哥手里,难道不是幸福的吗?
脑海里已经开始出现胡话,风森正辉几乎失去了所有力气,仰倒在地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头顶的夜空、硝烟以及如暴雨一般的攻击,逐渐闭上双眼——
“即便难受也要继续的赛跑……确实很奇怪,对吧?”
……嗯?
脑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那是……几个月前的画面。
彼时,风森在咖啡店,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就像是认识自己一般,主动和自己说话,问自己的情况。
“不过啊……”
那个人听完自己的执念之后,笑着对自己说:
“就算是长跑,也是你自己终将要经历的课题。无论能不能跑完,都总会有个结局的。风森,去完成那个课题,找到最后的答案吧。”
诸星团。
那个人说,他叫诸星团。
风森正辉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知为何,那个双腿健全却拿着拐杖的男人,他的身影极为清晰而强烈地闪动在自己脑中,让他忽然觉得——
不,我还不能死。
我的课题,我的长跑,还没有完成。
属于我的长跑,还没到终点,还在继续啊!
体内蓦然生出一股力量,他居然强撑着站起了身。
恰好,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风森转头看去——
十数秒之前。
四周连续有爆炸落下,立希惊慌至极地把右手伸向姐姐,真希也拼命控制着残躯举起左手,试图去抓住妹妹。
然而,就在二人数米之外的地方,一道光圈骤然落下,轰塌了这片地面——
立希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地面断裂开来,自己所在的位置向后倾斜,形成一个斜坡。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离姐姐越来越远。
“taki!!”
真希目睹妹妹滚下斜坡,撕心裂肺地狂吼出声,然而却根本无力追上去。
“姐……姐姐……”
立希眼中溢出巨大的惊恐,随着周围废墟里的碎石断瓦,一同向坡下连续翻滚,直到,身体滚落至一处裂成缝隙的峭壁边缘。
海铃注意到她的险境,毫不犹豫地纵身向坡下滑去——
“taki,撑一下,我来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海铃身前突然又连续落下数道光圈,剧烈的轰炸让斜坡再次断裂,将她震倒在地的同时,也阻绝了通往立希的道路。
如此,椎名立希瘫着完全发软的身体,目睹自己离姐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如人偶一般向峭壁滚落——
就在坠落的瞬间。
一只手忽然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右手。
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大脑被短暂惊醒,立希仰头向上看去。
在峭壁之上正拼命抓着自己的,是风森正辉。
风森重新起身之后,听到海铃的惊呼,随即转头发现了立希的处境。
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向斜坡跃下。
相较海铃,风森的位置离立希更近,虽然一路上也不断受到光圈攻击,但他却奇迹般地穿越了轰炸,来到裂隙边,千钧一发间抓住了立希的右手。
然而,在完全承受着立希体重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此时有多虚弱。连续的逃生和挣扎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让他险些随着立希一起掉入深渊——
风森用左手抓紧立希,右手则死死钩住了一块凸起的裂石。
之所以说“钩”,是因为……
他的右手此前早就被怪兽啄得关节尽断、血肉模糊,此时只能依靠掌心的弧度和血肉的粘连部分,勉强钩在裂石的凸起处。
钩上的瞬间,巨大的疼痛疯狂涌来,让风森几乎痛不欲生,发出数声惨叫。
他甚至能听到右手血肉被缓缓扯裂的声音。
疼得嘴唇发颤,风森艰难低下头,看向下方的立希:
“立……立希,你还好吗?”
然而,此时立希体内的血几乎快要流尽,精神也已然无比恍惚。
她像是没听到风森的话,呆呆地低着头。
下一秒,周围又是一阵光圈轰落,地面连续震动,风森右手的血肉也愈发被扯裂几分。
该死……这样不行啊!!
风森因疼痛低吼一声,随即向下方的立希放声呼喊:
“椎名立希!!给我醒一醒!!椎名立希!!!”
终于。
在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后,立希似乎被唤醒一些,轻轻抬起头。
风森心脏骤然一沉——
此时的立希,瞳孔里完全失去了一切亮光,那原本华丽的紫色,已经俨然变为漆黑。
她脸色苍白得不像人,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绵软无力地耷拉在半空中,心脏正在减速,仅存的血液也在一点点滴落,掉入深渊。
“立希,听得到我说话吗?!立希!!”
风森心急如焚,一遍遍疯狂呼喊女孩的名字。
立希半睁着眼,呆滞而缓慢地仰起一点脖子,从口中吐出几个毫无波澜的字:
“风森哥,我要死了。”
风森脱口而出——
“混蛋,这是什么蠢话?!!”
“我……”
椎名立希的呼吸正在变慢。
“我不行了……我要死在这里了。”
“不要胡说!!”
“是这样的……肯定……肯定会死的……”
巨大的寒冷包裹在这个女孩身上,然而她连打颤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森哥,放开我吧,我……我马上就死了。”
沉默。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环绕在二人身边,周围的轰炸、震颤、狂风,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几秒后。
风森正辉死死盯着椎名立希,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向她怒吼道:
“椎名立希,你难道忘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追寻到现在的吗?!这一路上所有的艰难,难道你全都不记得了吗?!!”
声音传进立希耳中,她的心脏忽然轻颤一下。
“椎名立希……好不容易找到家人,难道你就甘心这样死去吗?!你就甘心这样放弃生命吗?!!”
风森正辉眼中忽然流出泪来。
“不许,不许放弃……听到了吗?!不许放弃生命啊,椎名立希!!”
【就算是长跑,也是你自己终将要经历的课题。】
“你的生命,还有没完成的长跑,不是吗?!”
【无论能不能跑完,都总会有个结局的。】
“难道……你甘心没有走到结局就放弃吗?!”
【风森】
“立希!”
【去完成那个课题……】
“去完成你的课题……”
【找到最后的答案吧。】
“找出最后的答案啊!!!”
这是属于我们的马拉松。
“我们的生命……就像是一场马拉松……”
尽管卑微,尽管愚蠢。
“就算看起来很蠢……”
但,它终归属于我们,也必将等着我们去完成。
“我们也得去全力完成它,要坚持到底……不是吗?!”
【哥,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得找到那个凶手。】
「我怎么事到如今……」
【哪怕消耗掉我的整个人生。】
「什么意思,是在说我靠不住吗?」
【这是我唯一能去做的事了不是吗?】
「我就是做不到祥子那么好啊!!」
这是一场长征。或许会死在路上,或许会没法走到终点。
然而,我们必须得为我们的生命,寻找一个答案——
【我们因何而在?
【我们因何而屹立?
【我们到底在追寻什么?
最固执、最顽强、最不可战胜的鼓手啊。
你的远征还没有结束,你的战役还在继续,你的意志还在燃烧。
或许有一天,你的生命终将无法避免地走到尽头。
但,那绝不是今天。
那绝不是现在。
现在,你还有,未完成的马拉松。
我们还有,未完成的马拉松。
就算,这是你最后的余命,你也必须,将它走完。
直到,最后一刻。
直到,答案浮现的那一刻。
直到,你终于明白,你为何而活,我们为何而活——
“现在,还不到去死的时候!!!”
在右手彻底撕裂的最后一秒,风森正辉于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呐喊——
“椎名立希,给我活下来啊!!”
——椎名立希骤然抬起头。
不可思议的是,在她的头顶上方,在她和风森正辉之间,此刻竟缓缓浮动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如同虚影,又像是一道隐约的光。
在两双震惊的目光中,二人都辨认出了那个东西——
椎名立希呆住了。
在那个瞬间,她能感觉到,那副眼镜中居然有光芒涌出,向自己流动而来。
它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止住了所有的伤口,也让她已然濒死的身躯,重新恢复了一丝生机。
而风森正辉的右手终于断裂之时,眼镜上也流出一缕光束,刹那间环绕于他的手腕,缠住了凸起的岩石。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庞大的震惊中,风森低头向下方的女孩看去,却突然发现,立希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双瞳里的漆黑飞快褪去,那两道华丽而坚韧的紫色,再度闪烁其中。
也是此刻,两双目光连接在一起的瞬间——
风森正辉突然想起来了。
看着这双紫色眼睛,他突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熟悉的感觉了。
十五年前,傍晚,公园。
【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他见过。
十五年前,他见过一双几乎相同的紫色眼睛。
就在,父母死去的那天。
随着呼吸变得急促,在风森的大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全部复苏了。
【哎呀,家里的小妹妹非说她会写字了呢,风森,你看看她写得怎么样?
【(乱七八糟的涂鸦)
【你好,我上xue了,也会xie字了
【jin天,老师说,shiina同xue表现很好……】
童年时,他未曾留意那些极难看懂的孩童文字与涂鸦。
然而,在记忆蓦然复苏的这一刻——
……shiina。
shiina。
椎名。
椎名——
脑中闪动着那双紫色眼睛与那些信件上的字迹,风森正辉目瞪口呆地,缓缓说道: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