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一串又一串哨音就开始在村庄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弗德琳卡从困倦中惊醒,才发现自己和凯瑟琳两人居然在谷仓外面倚着墙睡了一晚上,结果此刻腰酸背痛全来了。没办法,先伸个懒腰,然后再使劲捶捶着自己的后背吧!
层层下达的命令是:立刻集结,并且做好行军准备。虽然目的地似乎还是机密,但是这机密早就不是机密了——哪怕是最普通的士兵也早已明白,此刻他们的目标只能是比利时。
士兵们从民居、从路边、从谷仓里、从这座村庄的每一个地方涌出。嘈杂自然是少不了的。诸如“我的子弹在哪里?”“你穿的是我的袜子!”“闭嘴,你这个小丑。”“我昨天晚上收着的面包呢,哪个家伙给我吃了?”一类的话语混杂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其中的音符。
弗德琳卡使劲揉了揉眼睛,在谷仓里的人都开始出去整队之后,才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放在干草铺位上的步枪。
她对那支步枪还能安安静静躺在原处其实并不太抱希望,但幸好那把步枪还在那里,在如此混乱的早晨,居然也没有被其他士兵随手调换,也是很幸运了。
早餐简直不能再简单了,就是一些面包。毕竟马上就要用行军,自然吃不上热乎的饭食的。或许等今天下午在比利时的村镇里休整的时候能吃些好的?
弗德琳卡嘴里正吃着最后一口面包,漫无目的地瞎想着。突然,她感觉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是布伦希尔德上尉。她赶忙将嘴里的食物咽下。
“哎?希尔达,你怎么来了?”
“啧,先别说了,有些事情,我们得谈谈。”
布伦希尔德说着直接拉起了弗德琳卡的手,不由分说的就把她往一旁一处没人的墙壁旁拽去。弗德琳卡一开始想挣脱开来,但是在看见对方神情急切后就做罢了。
两人走到了靠着墙壁的地方,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从墙根伸出的长长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两人的身影。
“究竟发生什么了,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弗德琳卡的第六感正在疯狂的敲打着警钟。她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什么危险的境地,但是自己却丝毫不自知。这让她十分不舒服。
“是很重要的事情……‘那个人’……她都知道了……诶……”
布伦希尔德叹了口气,弗德琳卡的面色刷的一下黑了下去。“谁?”她陡然抬高了自己的音调:“‘那个人’是——”
“——就是她,你别说你把她忘记了。”
“Schei——”
弗德琳卡险些爆了粗口,但还是在将那个词读完之前,依靠自己长期的教养,把那个词的后半个音咽了回去。她长叹了口气。
“那……那件事情她又知道多少呢?我猜……肯定知道是我干的了吧?毕竟……她应该跟我一样聪明。”
布伦希尔德似乎早就对如今弗德琳卡的反应,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她轻轻点了点头,双手死死地插在自己的衣兜里。
“跟你想的一样,而且据说她现在在‘瓦尔哈拉’那边的职位还挺高的。”
弗德琳卡算是泄了气。她站在那里,脊背轻轻靠着墙,低着头沉默了半分钟左右,然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在布伦希尔德身上游移不定,手紧紧捏着军服上雕刻着皇冠纹样的金属衣扣。
“那……希尔达。那她知道你是我的‘共犯’了嘛?”
布伦希尔德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她随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然后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应该不知道吧……但我也说不清楚……”
“如果她来找我,我会把一切都揽下来的,你放心,希尔达,我以我的名誉起誓。”
布伦希尔德一听弗德琳卡这话就气鼓鼓地撅起了嘴:“不用这样,你说就是了,‘我们可是朋友呀!’不管当年还是现在,你陷入困境我都会帮忙的。”
弗德琳卡听到这话勉强笑了几声,但是也不是太开心的样子。她换了个姿势,后背倚着墙,眼睛,随便扫了几下眼间的东西,然后又低下了头。
“不要,之前那次就已经麻烦你了……不过,谢谢你的提醒。”
布伦希尔德也靠起了墙,她从衣袋里摸出了一盒香烟:“没必要谢我,其实我认为就算我不说,你心里也知道吧?抽烟吗?”
“我不抽烟,同时我建议你也别抽烟,这东西对身体健康损害很大的。”
“那没事了,其实我也不抽烟,但是有时候得把烟发给别人。”
布伦希尔德一边说着却一边抽出了一只纸烟卷,但是在点燃它之后却没有放到嘴里,只是捏在手中,静静地看着纸烟的燃烧。
“话说,弗里卡……要不然你试着跟她坦白呢?只要知道原委,她会理解的吧?”
“世间有无数罪行都是有原委的,假如有原委的罪行都能被谅解,那就不会需要那么多法院。更何况,我也没见过多少被害人会谅解犯罪者的。”
“……或许这一切都是命运安排吧。”
“嗯?我倒是不理解希尔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布伦希尔德轻轻笑了两声,但是那笑声里颇有些自嘲的味道。
“我记得,在北欧神话里,那位叫‘布伦希尔德’的女武神便是专门负责把人召唤境英灵殿里吧。”
“名字只是代号罢了,你的父母给你如此起名,多半是因为这个名字比奥特琳德、瓦尔特洛德之类的更好听吧?”
“肯定好听呀!那两个名字都是瓦格纳写歌剧的时候乱起的,布伦希尔德可是自古以来的……”布伦希尔德说着随手将正燃烧着的纸烟扔到了地上,用脚踩了两下。
“我这边还有事情,如果之后有新的情况我会通知你的,祝你好运,弗德琳卡中尉。”
“也祝你好运,布伦希尔德上尉。”
布伦希尔德向弗德琳卡挥了挥手后离开了,而弗德琳卡一个人继续靠在墙边,冥思苦想着。不一会儿,凯瑟琳便找了过来。
凯瑟琳自然是没有忘记昨天对弗德琳卡的承诺的。她走回来的时候也背着一支步枪,腰间的武装带上也挂着好几个皮革制的子弹包。怀里也捧着几个子弹包, 除此之外还有一柄带着刀鞘的刺刀。
弗德琳卡看见的时候却仍不大高兴,她挨个把装着桥夹的子弹包别在了自己的武装带上,唯独剩下的那柄刺刀。
“凯瑟琳,你觉得我会沦落到和法国人或者比利时人拼刺刀的地步嘛?”
“带着吧,万一在什么时候有用呢?”
凯瑟琳说着,将那柄刺刀也塞到了弗德琳卡的手里,而弗德琳卡只得抿着嘴压制自己的笑容。
原因很简单:弗德琳卡的腰此刻还挂着军刀呢——当然,这是她从的那辆马车上拿下来的,这柄军刀也被归到个人杂物的范畴里了。
“那么,亲爱的凯瑟琳,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算真的进入了白刃战,我可以直接用我的军刀发动攻击呢?刺刀真的是没有必要的呀!”
弗德琳卡说着将军刀从腰间的刀鞘中拔了出来,听起来也很锋利。
这柄军刀和帝国常规颁发给军官们的配套并不一样,更长也更弯一些,没有太多装饰,护手也大,看起来似乎确实是为了实战准备的。值得一提的是,虽然保存的很好,但是刀鞘看起来更新一些。
“等一下,弗里卡……这把军刀是你从哪弄来的?”
凯瑟琳突然瞪大了眼睛,她如果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是骑兵使用的马刀——当然,这本不值得惊讶,但是考虑到弗德琳卡不是给骑兵军官的话……
弗德琳卡拿着军刀在空中随便挥了几下,发出了哗哗的声响:“哦,这把军刀啊,家里传下来的,应当是很久以前的了,我祖父还带着这把军刀上过战场呢。据说它会保护主人,我……我相信这是真的。”
凯瑟琳发现,刚刚弗德琳卡在提到她的祖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涌出了几分没能压抑住的落寞与伤感。
在她的记忆里,弗德琳卡一直对自己的家世讳莫如深,不知为何。而至于关于那把军刀有些奇怪的说辞,则被她自动忽略了。
“不过,弗里卡,为什么这把刀这么新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上百年前的古董……”
弗德琳卡对凯瑟琳的疑问有些不屑一顾,她将军刀重新插回了刀鞘里,而刚刚的悲哀则一闪而过,从她的脸上彻底消失。
“因为我们家里会保养它,别看有些旧,保养还很费事呢……_据说要送到洛林还是阿尔萨斯的一家铁匠铺,费用也很贵的。”
士兵们已经整装待发,有一些人的嘴里还叼着面包混乱,终于从这个宁静的村落里消失。弗德琳卡和凯瑟琳也,回到了第一步兵连的队列中。
“话说回来,弗里卡。我们是不是应该确认一下今天的行军方向啊?”
凯瑟琳挠了挠自己的头发,突然想起了自己今天还没有确认行军路线。
“那不用,我们又不是在前面引路的部队,只要跟着友军一直向前走就可以了。”
弗德琳卡说着还伸了一个懒腰,凯瑟琳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不舒服的睡了一个晚上——或许人和人的体质有先天上的区别吧,她只感觉现在自己的腰大概要断了。
营队走出了村庄,是步兵团里的第一个。先是向着西南方向开进,沿途都是广阔的原野。一阵又一阵温和而凉爽的微风吹拂着原野上的青草,犹如绿色的波浪。
在远处,稀稀落落的有着几棵树木,但点缀在这片原野上的更多的是低矮的灌木丛,更远的地方似乎是连片的森林,但是那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的地方太过渺远,什么都看不真切。
临近到了中午,队列并没有如弗德琳卡预期的一样停下,她有些饥肠辘辘,早上的面包烤的有些过干,不算太好吃,但是也早已吃尽。她突然怀念起了昨天晚上的豌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