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铁壁关,冬季的第三个月。
风雪中,一支五人小队正执行例行的“冬狩”任务——诛秽门戊将·天雄将岳镇山带队,猎杀因低温而行动迟缓的落单蛊族。
他身后跟着年轻的子鼠支林暮、寅虎支陆沉舟,以及两名新兵。
没人想到,今夜蛊族会违背一切规律,在严寒中发动突袭。
更没人想到,十九岁的铁匠之子林暮,会为了一壶酒债和一个承诺,永远留在雪里。
风雪如刀,刮过北境铁壁关外的荒原。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细密的雪粉被狂风卷成一片片白色的漩涡,能见度不足二十步。这是冬季的第三个月,北境最严酷的时节,连耐寒的野狼都缩在洞里,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嘶吼和雪落地的沙沙声。
五个人影,正沿着一条被半掩埋的古道艰难跋涉。
他们穿着厚实的皮袄,外罩防雪的斗篷,但风还是能从每一个缝隙钻进去,带走体温。队伍最前方的人,身形格外魁梧,像一堵移动的墙。他每一步落下,都在及膝深的雪里留下一个扎实的坑,为后面的人稍稍开出一条路。
戊将·天雄将,岳镇山。
四十七岁,北地军户出身,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像是被北境的风雪和战火刻出来的。他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旧疤,让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更添了几分凶悍。但此刻,他的眼神很稳,像雪原上两块经年不化的黑石,透过风雪,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胸口厚重的皮袄下,隐约可见兽铠核心宝石的轮廓。
“戊将,这鬼天气,虫子真会出来?”走在岳镇山右后侧的青年喘着气问。他叫孙无咎,十九岁,申猴支的新兵,身形灵活,即使在深雪里也显得比其他几人轻快些,只是脸色冻得发青。他说话时习惯性地挤眉弄眼,哪怕在寒风里也难掩那股子跳脱劲儿。
“冬狩的规矩,就是赌它们‘可能’出来。”岳镇山头也没回,声音低沉,混在风里却异常清晰,“低温下,低等虫蛊行动迟缓,落单概率增加。这是清理它们最好的时候,也是你们这些新兵蛋子攒实战经验唯一安全点的时候。”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相对’安全。”
“安全?”孙无咎嘀咕了一声,一脚踩进个雪坑,差点绊倒,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稳稳扶住。
扶他的是林暮。
子鼠支,同样十九岁,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裹在厚衣服里更显单薄。他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也是红的,但一双眼睛很亮,在风雪中微微眯着,透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和机敏。他扶稳孙无咎,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路,然后默默拍了拍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皮质酒囊,轻轻晃动。
“谢了,林哥。”孙无咎咧咧嘴,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在林暮的酒囊上扫过,嘿嘿一笑,“又惦记你那壶‘烧刀子’呢?说好了啊,这趟回去,你可欠我一壶!”
林暮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嗯,欠你一壶。‘醉春风’的。”
“嘿!爽快!”孙无咎竖起大拇指,随即又愁眉苦脸,“你说,咱们这趟能撞上几只?我听说西边三队上次冬狩,干掉了一只‘爬尸’,换了五十点功勋呢!够换好几顿肉吃了!”
“爬尸是蛊族最低等的兵种,只有野兽本能,功勋不多。”回答的是走在林暮另一侧的少年,陆沉舟。他比林暮和孙无咎都小一岁,刚满十八,身形已见挺拔,肩膀很宽,即便裹着厚衣也能看出骨架的结实。他是寅虎支,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此刻微微蹙着,似乎对孙无咎的兴奋有些不以为然。“而且,碰上落单的是运气,碰上成群的,就是送死。功勋再好,也得有命换。”
他声音清朗,即使在风里也传得很清楚。
“沉舟说得对。”岳镇山终于回过头,扫了一眼队伍最后的两人——那是两个更年轻的新兵,十五六岁模样,脸上稚气未脱,紧紧跟着,大气不敢出。“冬狩第一要务是侦察,第二是自保,杀敌在最后。都给我把眼睛放亮,耳朵竖起,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告。尤其是你,孙无咎,别光想着酒肉功勋。”
“是,戊将!”几人低声应道,孙无咎缩了缩脖子,做了个鬼脸。
队伍继续在风雪中沉默前行。除了风声、雪声、脚步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岳镇山走在最前,像一头沉稳的老牛,为队伍破开风雪。林暮跟在他侧后方,脚步轻捷,目光不时扫过雪地、岩石和远处模糊的枯树林轮廓。他是子鼠支,感知和隐匿是本能,在这种环境里,他是队伍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陆沉舟则走在队伍中段偏后,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冲刺的姿态。寅虎支赋予他暴烈的力量与速度,也让他比旁人更渴望战斗,更不耐这种枯燥的行军和等待。但他克制着,只是右手不自觉地在腿侧虚握,仿佛随时能拔出无形的利爪。
孙无咎跟在林暮旁边,嘴里不再嘟囔,但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四周。申猴支的灵巧让他对环境的适应性很强,只是经验尚浅。
最后两名新兵,一个叫石敢,丑牛支,块头不小但满脸紧张,走路时下意识模仿着岳镇山的沉稳步伐;另一个叫云从澜,辰龙支,年纪最小,抿着唇,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岳镇山宽阔的背影。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停。”岳镇山忽然抬起右手,握拳。
队伍瞬间静止,如同五尊雪中雕塑,五双眼睛警惕地望向四周。
岳镇山蹲下身,扒开面前一片积雪。下面不是冻土,而是一块颜色暗沉、表面粗糙的“东西”。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与腐败物混合的腥气钻入鼻腔。
“虫壳碎片。”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很新,甲壳边缘的断裂茬口还带着韧性,残留的信息素也没完全散尽……不超过两天。附近有虫子活动过,而且不是路过,像是在这一带徘徊过。”
气氛立刻绷紧。林暮无声地移动到一块凸起的岩石旁,侧耳倾听,灰黑色的灵力在他耳廓边缘极细微地流动。陆沉舟身体微微压低,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前方可能出现的任何动静。孙无咎也收敛了嬉笑,手按在了胸口皮袄内衬——那里贴身放着他那枚棕褐色、形似猿猴抱桃的兽铠核心宝石。
石敢和云从澜紧张地对视一眼,不自觉地靠拢了些。
“看痕迹是单独一只,方向……”岳镇山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风雪中投下厚重的阴影,他指向东北方一片地势较低的洼地,“往那边去了。可能是受伤掉队,或者……出来觅食的。” “觅食”二字,他咬得稍重。
他看向林暮,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和命令:“林暮,去前面探路,保持三十步距离,有情况立刻发信号。注意,目标可能不止一个。”
“是,戊将。”林暮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解开厚重的斗篷,折叠好塞进背后的行囊,只穿着便于活动的深灰色劲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身形在雪地里几个低伏疾掠,就像一只真正的雪地老鼠,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前方更浓的风雪和岩石阴影中,很快连那点灰影都模糊、消失了。
“其他人,保持队形,缓速跟进。”岳镇山下令,目光始终锁定林暮消失的方向,右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陆沉舟看着林暮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他知道林暮的能力,子鼠支的影走和探查能力在队里无人能及。但这种天气,这种可能有潜在危险的任务,让最瘦弱的同伴去独自探路,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憋闷和……不安。他右手的虚握更紧了些。
孙无咎凑到陆沉舟身边,这次声音压得更低:“陆哥,你说林哥他能行吗?这雪这么大,万一……”
“没有万一。”陆沉舟打断他,声音冷硬,“执行命令,跟紧。”
队伍以更慢的速度前进,几乎是在雪中一点点挪动。风雪似乎又大了些,呜呜的风声里,仿佛夹杂着枯枝折断的细微声响,又像是某种甲壳摩擦的窸窣。
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刺骨的寒冷中缓慢流逝。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雪幕中,一点微弱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绿光,在预定的方位闪烁了三下——长短长,是林暮发出的“安全,但情况异常,需谨慎靠近”的信号。
岳镇山稍松一口气,但眼神依旧凝重。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加快脚步。很快,他们在洼地边缘一块巨大的、背风的黑色玄武岩后,找到了紧贴着岩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林暮。
林暮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他指着洼地底部,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戊将,下面。一只‘爬尸’,还有……两只‘虫语者’。它们在交谈,提到了‘东煞帅’、‘情绪质量’、‘白天进攻’、‘新苗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岳镇山瞳孔骤然收缩。爬尸是炮灰,但虫语者是蛊族的中坚力量,保留了人类智慧与语言能力,能使用基础的虫蚀技,通常不会在冬季单独行动,更别说出现在这种野外进行……似乎涉及战略的交谈?
他小心地侧身,从岩石边缘一道狭窄的缝隙望下去。
洼地底部,积雪较浅,地形相对开阔。一只形似巨大蟑螂与腐烂人体粗暴缝合而成的“爬尸”,正趴在一具不知是野鹿还是其他什么动物冻僵的尸体上疯狂啃噬,甲壳摩擦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旁边站着两个“人”。
它们大体保持着人形,但皮肤呈暗绿色,布满细密的、仿佛树皮皲裂般的甲壳纹路,关节处有黑亮的、昆虫节肢般的外骨骼突起,眼睛是复眼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它们披着用兽皮和破布粗糙缝制的“衣服”,正低声交谈,用的是人类语言,但发音嘶哑怪异,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这批‘货’情绪质量不高,恐惧里掺杂了太多麻木,绝望不够纯粹,东煞帅那边很不满意。”一个虫语者说,它的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似乎受过伤。
“没办法,入冬后,铁壁关里那些两脚羊都蔫了,跟冻僵的虫子似的,恐惧和绝望都不够‘醇’。”另一个回应,它用指节敲了敲自己额侧的甲壳,发出梆梆的闷响,“南蚀帅上次传讯说,得想想办法刺激一下……比如,挑个日子,白天来一次?”
“你疯了?!”第一个虫语者声音提高,复眼警惕地扫了下四周,又压低下去,“低温下我们行动都受影响,组织力下降,白天进攻,就算有‘那位’的赐福,损失也会很大!”
“损失些低等炮灰而已。‘爬行者’要多少有多少。”第二个虫语者语气冷漠,“只要拿到高质量样本,帅自有奖赏……听说,西边营垒最近补充来了一批新‘苗子’,很嫩,情绪波动大,正是上好的材料……”
它们的交谈断断续续,被风卷走大半,但“白天进攻”、“刺激”、“新苗子”几个词,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如同毒蛇的信子,钻进耳朵。
岳镇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道疤痕在紧绷的皮肤下微微扭曲。蛊族在计划一次反常的、违反它们自身低温迟缓习性的进攻?目标直指关内西营新补充的兵员?这不仅仅是狩猎,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性的“收割”!
他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示意所有人后撤,退到岩石后方更远处一片被风吹积成的雪窝里。
“情况有变。”岳镇山环视四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虫语者出现,且有明确异常动向,涉及凶帅层级。冬狩任务立即中止,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关内,将情报上报枢机阁和西营守将。”
陆沉舟急道:“戊将!只有两只虫语者和一只爬尸,我们……”
“闭嘴。”岳镇山打断他,眼神严厉如刀,剐在陆沉舟脸上,“陆沉舟,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凭血气之勇的江湖游侠,是诛秽门的兵,是守护铁壁关的铠士。服从命令是第一铁律。虫语者在此出现并交谈,意味着附近可能有更多蛊族巡逻单位,甚至虫帅麾下的正规猎杀小队。我们任务已变,不再是狩猎,而是传递情报。情报的价值,远大于这几颗虫头。明白吗?”
陆沉舟脸颊肌肉绷紧,迎着岳镇山迫人的目光,最终还是咬着牙,低下了头:“……明白。”
“林暮,你前面开路,路线绕开洼地,以最快速度、最隐蔽路线返回关内。”岳镇山快速下令,条理清晰,“石敢,云从澜,你们居中,紧跟林暮,不许掉队,不许发出任何不必要声响。孙无咎,你断后,注意清理队伍走过的痕迹,尤其是脚印。陆沉舟,你跟我一起,保持对侧翼和后方可能追兵的警戒。”
“是!”众人低声应命,脸上再无半点轻松。
林暮再次深吸口气,看了一眼岳镇山,又迅速扫过陆沉舟和两个新兵,然后转身,如同一缕真正的青烟,再次没入风雪。
队伍调转方向,沿着来时路上风向的一侧,借助地形起伏和岩石遮蔽,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姿态回撤。每个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孙无咎甚至折了段枯枝,边走边小心地将身后最明显的脚印扫乱。
然而,他们只撤出了不到一里地。
走在最前、始终与队伍保持三十步距离的林暮,突然毫无征兆地伏低,整个身体几乎平贴进雪里,同时右手向后,打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示意“立刻停止、原地隐蔽”的手势!
岳镇山心猛地一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出“停止、散开隐蔽”的手势。五人瞬间分散,各自扑入最近的雪窝、岩石后或枯树根下,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压住。
岳镇山伏在一块巨石后,小心地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原本相对空旷、只是风雪弥漫的雪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影影绰绰、缓慢移动的身影。不止一个,不是三个……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个!大部分是动作虽然因低温稍显僵硬,但依旧保持着稳定搜索步伐的“爬尸”,它们那丑陋的、布满脓包和骨刺的脑袋左右晃动,复眼在雪光反射下闪着微光。其中还混杂着四五只形态各异的“虫语者”!它们分散在爬尸群中,似乎在进行某种指挥,整个队伍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正缓慢但坚定地向着……铁壁关方向推进!同时也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被发现了?还是它们本就在进行大规模的白昼进攻前哨活动?”岳镇山脑中念头急转,手心渗出冷汗。看这阵势,不像是有明确目标针对他们这支小队,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战场遮蔽、封锁或大规模巡逻任务。但无论如何,他们这支回撤的小队,已经一头撞进了这张正在徐徐展开的、致命的网里。
退路,已被隐隐封住。
“戊将,怎么办?”趴在旁边一个雪坑里的孙无咎,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有之前的跳脱,只有面对绝境的恐惧。
岳镇山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周边地形。右侧是一片陡峭的、覆满积雪和风化碎石的乱石坡,难以攀爬且毫无遮挡,上去就是活靶子。左侧是更深更广的洼地延伸带和一片早已枯死、枝桠狰狞如鬼爪的白桦林。
“进林子!利用树木掩护,横向移动,从它们搜索网的边缘钻过去!”岳镇山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林暮,引导方向!其他人,跟紧!除非万不得已,被直接发现并攻击,否则不准接战!目标是脱离,不是杀敌!明白吗?!”
“明白!”几人用气声回应。
林暮在远处打了个“收到,跟我来”的手势,然后如同鬼魅般,率先向左侧枯树林滑去。
队伍立刻转向,紧跟林暮留下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细微痕迹,冲向那片死寂的白桦林。
林子里的雪更深,能没到大腿根。枯死的树干东倒西歪,枝桠交错,像一张张黑色的大网。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尽可能放轻脚步,但积雪和枯枝败叶在脚下仍不可避免地发出“嘎吱”、“咔嚓”的脆响,在风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们只能借助粗大树干的遮挡,猫着腰,以一种极其别扭且消耗体力的姿势,快速穿行。
岳镇山的心却越提越紧。蛊族这张搜索网,比预想的更密,推进的速度也比预想的快!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林子最茂密的中段,眼看就要抵达另一侧相对稀疏的边缘时——
“嘶嘎——!”
一声尖锐得足以撕裂耳膜的嘶鸣,猛地从他们侧后方不到十步的一棵巨大枯树后响起!
一只原本似乎潜伏在树根阴影里的“爬尸”发现了他们!它那布满黏液和甲壳的脑袋猛地从阴影中探出,复眼死死锁定最近处的石敢,闪烁着发现鲜活血肉的兴奋红光,口中发出“咯咯”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同时挥舞着前肢进化出的、如同两把生锈骨刃的肢体,划开风雪,猛扑过来!
“暴露了!加速!冲出去!”岳镇山低吼,同时猛地将身边有些吓呆的云从澜向前一推。
但爬尸的嘶鸣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更多的嘶鸣声从林子不同方向响起!七八只爬尸从积雪下、枯树后、乱石间钻出,嘶叫着围拢过来!远处,那几只虫语者也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动静,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尖锐的嘶嘶声,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更多的黑影开始向这片林子汇聚!
“不能全陷在这里!”岳镇山眼中厉色一闪,瞬间做出了决断。他猛地转身,面向追兵涌来的方向,高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挡在队伍与虫群之间。
“陆沉舟,孙无咎!跟我断后!林暮!”他头也不回地暴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带着石敢和云从澜,继续往关内冲!不要回头!不要管我们!能跑多远跑多远!一定要把‘虫语者出现、疑似策划白昼进攻、目标西营新兵’的消息带回去!这是命令!死命令!”
“戊将!”林暮回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他看着岳镇山宽阔却决绝的背影,又看向旁边脸色煞白、眼中含泪的石敢和云从澜。
“执行命令——!!”岳镇山几乎是咆哮出来,同时,他猛地抬起右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兽铠,合体!”
嗡——!!!
低沉、浑厚、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轰鸣骤然炸响!岳镇山胸口厚重的皮袄瞬间被内部迸发的土黄色光芒撕裂!一枚形似怒目圆睁牛首、色泽沉凝如大地的宝石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浑厚灵光!
灵光如同有生命的熔岩,瞬间流淌覆盖他全身,发出铿锵的金属凝结之声!一副沉重、古朴、充满难以言喻力量感与大地威严的铠甲,在眨眼间凝聚成形!
铠甲主体呈暗沉的玄铁黑色,表面却并非光滑,而是带着岩石般的粗粝质感与细微纹路,土黄色的灵光如同血脉在这些纹路中奔流不息。双肩是夸张的、向上弯曲如新月般的巨大牛角护肩,棱角分明,透着无坚不摧的霸道。胸口中央,那枚牛首宝石深深嵌入铠板,如同铠甲的心脏,随着灵光脉动。头盔将他的面容大半遮蔽,只露出冷峻如石刻的下颌和那道狰狞的疤痕,头盔顶部两侧有向后弯曲的牛角装饰,与肩甲呼应。铠甲覆盖了胸腹、背脊、四肢关节等所有要害,并非臃肿的全封闭重甲,却在每一处设计上都彰显着绝对的力量与防御,关节连接处传来低沉如机械咬合的轻响。一股厚重如山、沉稳如岳、仿佛与脚下大地连为一体的磅礴气息,自他身上轰然升腾而起,竟将周围的风雪都隐隐排开!
丑牛支兽铠——镇岳黄牛!
戊将·天雄将,岳镇山,于此显铠!
几乎在岳镇山完成合体的同一刹那,早已蓄势待发的陆沉舟和孙无咎也毫不犹豫地捶击胸口!
“兽铠,合体!”
“兽铠,合体!”
清越激昂的虎啸与灵动不羁的猿啼先后撕裂风雪!
陆沉舟身上,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冲天而起!一副线条凌厉流畅、每一处弧度和棱角都充斥着爆炸性力量美感的铠甲瞬间附体!主体为亮银色的金属光泽,镶嵌着道道燃烧般的金色猛虎斑纹,光芒流转间仿佛有猛虎虚影在咆哮。双肩是怒张咆哮的鎏金虎首,獠牙毕露,威严凶悍。手部铠甲延伸出三根修长、弯曲、寒光四射的金属爪刃,轻轻划动便带起锐利的破空声。头盔宛如猛虎俯首蓄势扑击,眼部位置是两块剔透的金色晶石,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战意与锐利金芒。寅虎支兽铠——刃魁剑齿虎!
孙无咎的铠甲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棕褐色的主体材质看似不如前两者坚硬,却透着奇特的韧性与灵性。铠甲整体轻便贴身,关节处设计有精巧的伸缩结构和缓冲层,便于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扭转和腾跃。头盔似一张狡黠灵动的猿猴面孔,眼睛位置是两片琥珀色的晶片。背后脊椎位置的铠甲微微隆起,一条完全由灵光凝聚而成、灵活摆动的长尾虚影若隐若现。申猴支兽铠——灵明猕猴!
三副风格迥异却同样强大的兽铠同时现身,灵光交织冲霄,在这昏暗死寂的雪林里如同骤然点燃了三座狂暴的烽火台!磅礴的灵压与鲜活的生命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彻底吸引了所有蛊族的注意!嘶鸣声瞬间变得更加密集、高亢,带着贪婪与疯狂!
“林暮!走——!!”岳镇山合体后的声音更加低沉浑厚,如同滚石摩擦。他不再多言,一步踏前,厚重的铁靴踩入积雪,发出沉闷巨响,身覆的蛮牛虚影骤然凝实了几分,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冲锋的远古巨牛,低着头,将那双巨大的牛角虚影对准冲得最前的三只爬尸,轰然撞去!
“丑牛二式·破城!”
轰!
沉闷如擂巨鼓的撞击声和甲壳碎裂的咔嚓声同时炸响!那三只张牙舞爪的爬尸,如同被全速奔驰的钢铁战车正面碾过,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惨叫着倒飞出去,甲壳凹陷、破裂,绿色的、腥臭的汁液和内脏碎片在半空泼洒开来,在雪地上染出大片的污秽!
陆沉舟早已按捺不住,合体后暴涨的速度让他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金色闪电,直扑侧面一只正欲指挥包围的虫语者!那虫语者反应极快,手臂瞬间覆盖上一层黝黑发亮、如同钢铁的厚重甲壳,交叉格挡在胸前。
“寅虎一式·瞬雷!”
嗤啦!
金色身影与虫语者交错而过!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虫语者踉跄后退数步,双臂交叉处的厚重甲壳上,赫然出现了三道深深的、冒着焦烟的抓痕!而陆沉舟已借力折返,爪刃带起凄厉的风声,袭向其脖颈!
孙无咎则怪叫一声,合体后的他身形更加灵动难测。他并未直接冲向虫群,而是如同真正的灵猿般纵跃而起,在半空中双手虚握,灵光凝聚成一根碗口粗、布满螺旋纹路的灵力长棍虚影!
“申猴八式·千钧棍·扫!”
长棍虚影带着呼啸的风压,以横扫千军之势,猛然扫向另一侧试图包抄合围的五六只爬尸!不求一击必杀,只求将其阵型打乱,阻碍它们形成有效的包围圈!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接连响起,几只爬尸被棍影扫得东倒西歪,嘶鸣不已,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混乱。
林暮看着眼前骤然爆发、以身为墙、主动吸引所有火力的三道巍峨身影,看着那在风雪与虫群中爆发的各色灵光与激烈碰撞,眼眶瞬间滚烫。但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秒的犹豫,都是对岳镇山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机会的亵渎。
他一咬牙,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强行逼回,对身边两个已经完全被眼前景象震撼、脸色惨白如纸的新兵,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却无比清晰的低吼:“跟我走!别回头!跑!”
他不再施展隐匿,而是爆发出子鼠支极限的直线冲刺速度,朝着林子另一头、也是铁壁关那依旧遥不可及的方向,亡命奔去!
石敢看着岳镇山如山般的背影,又看看林暮决绝冲出的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猛地一拉身边几乎僵住的云从澜,嘶声道:“走!”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跟在林暮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连滚带爬地冲出。
风雪疯狂灌入口鼻,枯枝如同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身后,激烈的打斗声、灵力碰撞的爆炸声、蛊族刺耳的嘶鸣、岳镇山低沉的怒吼、陆沉舟清冽的虎啸、孙无咎尖利的猿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残酷而悲壮的交响,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耳膜和心脏。
林暮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但他不能停。他能听到身后石敢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能感受到云从澜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悲伤。
但他们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这是戊将以命相搏换来的机会。
这是……命令。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这片枯死白桦林最边缘的最后一排树木,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直通关墙的斜坡,铁壁关那巍峨的轮廓在风雪中已能看清大概的垛口形状时——
异变,陡生!
前方看似平坦的雪地,靠近一块裸露黑岩的背阴处,积雪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如同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急速破土而出!一道远比普通虫语者更加纤细、迅疾、散发着阴冷危险气息的黑影,如同潜伏在雪下冻土中已久、等待致命时机的毒蛇,自雪下暴起,直扑队伍最前面、也是速度最快的林暮!
那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虫语者!它身形比普通虫语者高出半头,却异常纤细,流线型的甲壳呈暗紫色,光滑得几乎能反射雪光,上面布满诡异的、如同血管般的银色纹路。它的复眼更大,结构更复杂,闪烁着冰冷、狡诈、残忍的智慧光芒。双臂前端不是普通虫语者的骨刃或钝器,而是两把如同螳螂前肢般修长、弯曲、边缘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锋利骨镰!镰刃上还有细微的倒刺!它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在雪炸开的瞬间,就已经扑到了林暮面前!
埋伏!这里竟然还藏着一个更高阶的、极可能是虫帅麾下精锐甚至亲卫级别的虫语者!它等的就是有人突围报信的这一刻!它要掐断这条情报线!
骨镰带着凄厉到仿佛能切割灵魂的破空声,一上一下,交叉剪向林暮的脖颈和腰腹!角度刁钻毒辣,时机把握妙到毫巅,镰刃封死了林暮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和后续变化!这一击,就是要将他瞬间斩成三段!
林暮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他刚刚全力奔逃,气息未稳,精神都集中在后方和前方的关墙,面对这蓄谋已久、来自绝对死角的绝杀,身体的本能甚至跟不上思维的速度!
躲不开!
绝对躲不开!
会死!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子鼠支刻入骨髓的诡变意识、以及身后还有两个需要他保护的同伴的念头,疯狂交织!他没有试图完全躲避那不可能完全躲开的交叉斩击,而是做出了唯一可能创造一线生机的选择——身体在被镰刃触及前的最后一瞬,以一种近乎扭断腰肢的幅度,猛地向右侧极限扭动,同时左臂不顾一切地抬起,凝聚起一层稀薄却凝实的灰黑色灵光,不是去格挡,而是主动迎向剪向他脖颈的那记自上而下的骨镰!他要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换得脖颈的生机!同时,右腿竭力后蹬,试图让腰腹要害避开下方镰刃的切割轨迹!
“噗嗤——!”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不是骨肉分离的脆响,而是利刃深深嵌入骨骼的闷响!
左肩传来一阵几乎让他瞬间昏厥的剧痛!那自上而下的骨镰没能剪断他的脖子,却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深深劈入了他的左肩胛骨,锋利的镰尖甚至从后背透出了一点!绿色的、带着强烈腐蚀性和刺鼻腥气的虫族血液混合着他自己滚烫的鲜血,瞬间溅了他一脸,火辣辣地疼!
而剪向他腰腹的另一把骨镰,因为他身体那搏命般的扭动和后蹬,镰刃擦着他左侧腰间狠狠划过!皮袄、内衬、皮肉……如同纸糊般被割开!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长长伤口,从他左肋下一直延伸到侧腹,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边身体和脚下的雪地,滋滋作响,冒着热气。
“林哥——!!!”身后的石敢亲眼目睹这血腥一幕,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痛怒吼,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林暮嘶声大喊,声音因无法想象的剧痛而完全扭曲变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烈!他右手死死抓住嵌在左肩胛骨里的骨镰镰柄,用尽全身力气阻止那虫语者进一步切割或抽回,同时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后急退!他不能倒,倒了,石敢和云从澜必死无疑!
那暗紫色虫语者被他这搏命的应对和向后拉扯的力量带得微微一滞,复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浓的暴戾和残忍。它似乎没料到这看似瘦弱的人类竟有如此狠劲,能在必死之局下做出这样的反应。它嘶鸣一声,猛地发力抽回骨镰!
“嗤啦——!”
又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撕裂声!骨镰被强行抽出,带出一大蓬混合着骨茬的血肉!林暮左肩几乎被劈开三分之一,左臂软软垂下,完全失去了知觉,鲜血如喷泉般涌出。腰间伤口的血流得更急了。
他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远去。靠着背后一棵被鲜血染红的枯树,他才勉强没有立刻倒下。脸色惨白得如同他身下的雪,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虫语者,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快……走……”他对着呆立当场、泪流满面的石敢和云从澜,从牙缝里,用尽最后的气力,挤出两个血淋淋的字,眼神里是近乎疯狂的催促和恳求。
石敢看着林暮身上那两道恐怖到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的伤口,看着他迅速被鲜血浸透的衣衫和脚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又看看那再次举起滴血骨镰、带着残忍戏谑步步逼近的暗紫色虫语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悲痛、恐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猛地再次捶向胸口:“兽铠,合……”
“不准——合体——!!!”林暮用尽残存的意志嘶吼,因为激动,又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其中甚至夹杂着内脏的碎片,“你们……合体也打不过它……白白送死……走啊!把消息……带回去!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决绝光辉,像鞭子一样抽打在石敢和云从澜心上。
石敢的拳头僵在半空,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看着林暮那双死死盯着他、不容置疑的眼睛,看着那虫语者越逼越近的死亡阴影,虎目中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滚落。云从澜死死咬着下唇,已经咬出血来,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同样被林暮那濒死却依旧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那暗紫色虫语者似乎完全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复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嘲弄和享受。它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像一只戏弄爪下老鼠的猫,缓缓地、一步步地逼近,骨镰轻轻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挣扎、绝望和相互间的痛苦抉择。
林暮背靠着冰冷的枯树,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意识,失血带来的寒冷开始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比外面的风雪更刺骨。视线开始模糊、摇晃,铁壁关的轮廓变成了晃动的影子,身后枯林中,岳镇山他们战斗爆发的灵光,也变得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要死在这里了吗?
意识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铁壁关内那间低矮、漏风、永远弥漫着草药苦涩气味的小屋。昏暗的油灯下,母亲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咳得撕心裂肺,瘦削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站在门外,手里紧紧攥着刚领到的、微薄的饷银,听着那咳嗽声,心如刀绞。
他想起自己参军前,在关内那间叮当作响的铁匠铺里,抡了整整十年沉重的大锤。火星迸溅,烫伤手臂,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师父总说他有天赋,肯下苦工,再过几年就能出师自立门户。可他等不了。母亲的肺痨越来越重,普通的药石已经无效,只有城里“济世堂”那副据说能缓解症状、极其昂贵的“清肺散”还有一线希望。那副药,需要他打三年铁才买得起。而诛秽门的饷银和功勋,能更快。
他想起临出发前那个傍晚,孙无咎那小子勾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眼睛亮晶晶地说:“林哥,听说‘醉春风’新到了一批北地烈酒,叫‘烧刀子’,劲儿可足了!这趟回来,咱们发了饷,可得请我喝一壶啊!说好了,不准赖账!”
他还欠孙无咎一壶酒。
他还欠母亲一副药。
他还没……亲眼见过江南的桃花。岳队总说,等仗打完了,要带他们这些北地长大的崽子,去看看江南三月,桃花开成海的样子。
不能死。
至少……不能让他们也死在这里。
林暮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光。那光里,是子鼠支特有的、属于阴影和诡道的决绝。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缓缓地、颤抖地,握住了胸口那枚灰色、形似鼠首的核心宝石。
宝石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血和最后沸腾的意志。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痛楚——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却无比清晰地,喊出了那句话:
“兽铠——”
灰色的光芒,如同最深沉的夜色,骤然从他胸口宝石中喷薄而出!那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吞噬光线的诡异质感,瞬间将他包裹。
“合体!”
光芒收敛,一副轻盈、诡秘、透着阴冷气息的铠甲,覆盖了林暮重伤的身躯。
铠甲主色调是暗灰色,带有黑色的流线型纹路,如同鼠类在暗影中穿行的轨迹。头盔顶端有两撮如同鼠耳般的护甲,面甲只遮住上半张脸,露出他沾满血污的下巴和一双骤然变得幽深、仿佛倒映着无尽夜色的眼睛。铠甲覆盖面积不大,重点防护关节和要害,却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如雾如影、难以捉摸的气息。
子鼠支兽铠——祟君鼠!
合体的瞬间,磅礴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了剧痛和虚弱。但林暮知道,这只是透支,是回光返照。他左肩和腰间的伤口依旧在流血,只是速度稍缓。
那虫语者看到林暮合体,复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嗜血的兴奋。它嘶鸣一声,双镰再次舞动,化为一片致命的刀网,罩向林暮!
林暮眼神冰冷,没有硬接。他脚下灰光一闪,身形陡然变得模糊,如同墨水滴入水中,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曲折诡异的轨迹,向侧后方滑开!
子鼠一式·影走!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镰影,只有一道擦过臂甲,溅起一溜火星。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对准虫语者,一缕灰绿色的、令人望之生厌的灵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射出!
子鼠二式·瘟蚀!
虫语者显然识得这招的厉害,不敢让这充满病疫气息的灵光沾身,急忙挥镰格挡。灰绿灵光撞在骨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镰刀表面迅速出现细密的坑点。
趁此机会,林暮对身后已经完全呆住的石敢和云从澜,发出了最后的、近乎咆哮的指令,声音透过面甲,带着金属的回响和鲜血的腥气:
“走——!!!”
这一声咆哮,用上了他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带上了一丝子鼠支音攻的雏形,震得两个新兵耳膜发痛,也震醒了他们。
石敢看着那与可怕虫语者缠斗在一起的、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的灰色身影,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猛地一拉云从澜,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走!”
两人不再回头,用尽平生力气,朝着铁壁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虫语者见状大怒,想要追击,但林暮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了它。他不再追求杀伤,只是用“影走”不断干扰,用“瘟蚀”逼迫格挡,用身体,用生命,为同伴争取那宝贵的几息时间。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伤口流血加速,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还在坚持。
直到,远处雪林中,岳镇山他们的战斗灵光,似乎开始向这边移动……直到,石敢和云从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往铁壁关的风雪之中……
林暮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他背靠着一块覆雪的山石,勉强站立。灰色铠甲上布满划痕和绿色的虫血,他自己的鲜血,正顺着腿甲,一滴滴砸落在脚下的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那虫语者也被他不要命的缠斗弄得颇为狼狈,身上多了几处被瘟蚀腐蚀的伤口,复眼中满是暴戾。它举起骨镰,嘶叫着,发动了最后的致命扑击。
林暮已经没有力气再施展影走。
他抬起头,透过开始模糊的视线,看了一眼铁壁关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岳镇山他们战斗的方向。
面甲下,沾满血污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释然。
然后,他松开了握紧的拳头,任由最后的力量,随着生命,一起流逝。
灰色的铠甲,灵光开始急速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上,落在他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眸前。
仿佛要温柔地,掩埋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