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猎手的星舰内,光线被调成慵懒的暖橘色。
卡芙卡对着落地镜,细致地整理着新购大衣的衣领,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紫。
“看来我们的一位‘主角’,自己跳出了剧本呢,”她对着镜中的倒影,语调轻缓,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接下来该怎么办,艾利欧?”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一只毛色漆黑、眼瞳如熔金的猫——艾利欧,正懒洋洋地蜷着。他舔了舔爪子,发出与其外形不符的、带着磁性回响的男声:
“不必担心。命运的长河有自己的流向,偶尔的浪花偏离,终究会被主流裹挟。她踏上‘开拓’之路的节点或许会推迟,但方向......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金色瞳孔微微眯起:“不过......”
“不过?”卡芙卡转过身,倚在镜框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黑猫。
“与她同行的那三人我看不清。”艾利欧的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凝重,“他们的‘未来线’,本应在很久以前就彻底湮灭了。为何现在还存在?还偏偏与她产生了如此牢固的交集?”
艾利欧沉默了片刻,尾巴尖轻轻摆动。“暂时不必,过度的干预可能引发更大的涟漪。但关于他们三人的‘过去’,值得调查。下次有合适的时机,你和银狼可以走一趟。”
“哦?”卡芙卡眼中兴趣更浓,“连你也‘看’不到的过去?这可真少见。”
“正因一无所知,才令人不安。”艾利欧站起身,轻盈地跳下沙发,走向阴影,“未知,往往是最大变数的温床。”
“明白了。”卡芙卡将大衣妥帖地挂进衣柜,“那么,在下一个‘剧本’开始前,请允许我享受这短暂的假期。”
她留下一个慵懒的微笑,离开了房间。只剩艾利欧停留在明暗交界处,熔金的眼瞳望着虚空,仿佛在凝视那些纠缠难解、却又断裂隐没的命运丝线。
模拟的晨光透过观景窗,洒在“风信子”号的餐厅区。
大摆钟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但围坐在餐桌旁的气氛却有些凝滞。
489安静地立在墙边充电,洛扎正以惊人的速度“吸入”盘中的合成蛋白块,对周围微妙的空气毫无所觉。
科塔和三月七面对面坐着,餐盘里的食物冒着微弱的热气,却无人动刀叉。
三月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边缘。
昨晚那股“砸门抓人”的冲动褪去后,理智回笼,尴尬和后知后觉的羞赧便涌了上来。
她偷偷抬眼,瞥向对面的科塔。
科塔则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虚空中,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三月七那不时飘来的、带着试探和不安的视线,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终,他打破了沉默。
“既然你坚持留下,我也不再废话。无意义的拉扯只会消耗彼此。”
“嗯嗯!”三月七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科塔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关于你昨晚造成的飞船结构损伤——舱门全毁,部分框架变形,外部监控系统受损——维修费用共计四十四万信用点。作为新晋船员,给你个‘友情价’,四十万。”
“四十万?!”三月七瞪大了眼,“不对!我都加入进来了,为什么还要赔钱?而且那不是......那不是特殊情况嘛!”
“加入就不用赔钱了?这是什么宇宙新法?”科塔挑眉,“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天经地义。就算你失忆了,这点常识也该有。这笔钱,以后从你的分成里慢慢扣。”
“分......分成?”
“我们这里没有固定工资,只有利润分成。”科塔解释,“比如,我和489、洛扎的分成比例是二、三、二。赚一百块,我拿二十,489拿三十,洛扎拿二十,剩下三十作为飞船公共资金。”
三月七掰着手指算了算,眼睛又亮起来:“听起来比死工资好呀!只要多赚钱,很快就能还清了!......等等,489拿得最多?”
“当然。信息搜集、航线规划、黑客行动、大部分交易谈判......核心脑力活都是他干。”科塔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包括制定‘进货’计划。”
“‘进货’计划?”三月七歪头。
科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关掉了餐厅的主灯。
光线骤然暗下。只有模拟晨光从观景窗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接着,一盏古老的、带着黄铜底座的烛台被科塔放在餐桌中央。“咔”一声轻响,幽蓝的电子火焰燃起,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双手交叉,抵着下巴,在跳跃的火焰后面看向三月七。
“这就涉及到我们‘商队’的本质了。”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秘与沉重,“你知道我们的‘货源’,主要从哪里来吗?”
“低......低价采购?”三月七被气氛感染,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不。”科塔缓缓摇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我们的‘货源’,主要来自袭击星际和平公司的运输船队,以及他们设在各个空间站的仓库。”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拉长。
“所以,明白了吗,小三月?我们不仅是行商——”
“——更是海盗。”
突然,一个冰冷的、略带机械质感的触感,轻轻抵在了三月七的后颈。
489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威胁:你已经知晓核心机密,没有退路了,三月七小姐。”
三月七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我...我...我没想退出!”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被激发出的、混杂着恐惧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倔强,“海盗...海盗就海盗!本姑娘做出的决定,绝不反悔!我也能干!”
后颈的冰冷触感消失了。
一根包装完好、散发着凉气的甜冰棍,被递到了她眼前。
“嘲笑:反应很有趣。但从心率与瞳孔变化分析,‘从心’成分占比显著。”489不知何时已回到桌边,电子眼平静地看着她。
三月七一把抓过冰棍,脸颊涨红,嘴硬道:“我...我那是表明忠诚!海盗的事,能叫从心吗?!”
她拆开冰棍包装,狠狠咬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让她稍微冷静了些。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
“我明白了!”她看向科塔,语气变得笃定,“船长,你们这么做,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让我猜猜......是不是公司过去对你们做了什么?伤害了你们的亲人?毁了你们的家园?”
科塔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说不定船长的同胞们就是被公司害的!489和洛扎也是!大家都是因为被公司伤害过,才会聚在一起,用这种方式反抗,对不对?”三月七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眼神里充满了“我懂你们”的同情与热血。
科塔移开视线,看向489。机器人头部指示灯平稳闪烁,几不可察地左右摆动了一下——否定。
“咳咳,”科塔清了清嗓子,转回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这就猜出来了”的复杂表情,“虽然不想承认......但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很俗套的复仇剧,对吧?但我们和公司的梁子,确实因此结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直视三月七:“那么问题来了,你和公司无冤无仇,以后每一次针对公司的行动,你打算以什么立场参与?”
“我当然站在你们这边!”三月七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理所当然,“之前在列车我就想说了。大家对我这么好,就算你们是‘坏蛋’,那我也是‘坏蛋’的一份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屁股决定脑袋!”
她的坦诚和干脆,让科塔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一脸“我跟定你们了”的少女,胸口那股一直盘旋的、复杂的滞涩感,忽然松动了一些。
某种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接纳,在此刻悄然落定。
“嘭!”
一个轻轻的栗暴敲在三月七额头上。
“哎哟!”她捂着头,委屈地看向科塔。
“什么屁股脑袋的,女孩子说话文雅点!”科塔收回手,语气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他快速解决掉自己盘中微凉的食物,站起身。
“今天是空间站停留最后一天,明天启航。有没处理完的事,抓紧。”他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出去转转。”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气闸门后。
餐厅里安静下来。489的指示灯恢复了柔和的蓝光。
“庆祝:虽然过程颇具戏剧性,但欢迎正式加入,小三月。”
三月七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傻乎乎、却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嘿嘿......我也是大家的一员了......”
她刚想拿起叉子享用迟来的早餐,却发现自己的盘子已经空空如也。洛扎拟态的青年坐在对面,无辜地眨了眨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洛扎!你还我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