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贸易站」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宏伟。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大厅，也没有繁忙的码头。它只是一座悬浮在虚空尽头的孤岛，地面由古老的黑曜石铺就，四周环绕着无数正在崩解的现实碎片。
而在岛屿的中央，那座纯白色的数据高塔已经完成了 90% 的构建。
白色的光栅像打印机的扫描线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这片空间。每一次扫描，那些黑曜石上的古老纹路就会消失，变成平滑、洁白、毫无特征的「标准材质」。
轰——！
「送葬者号」列车带着满身的硝烟与凹痕，粗暴地撞击在岛屿边缘的缓冲带上。沉重的车轮在地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直到撞上一块尚未被格式化的巨石才堪堪停下。
「到站了。」
克劳斯推开车门，踉跄着跳下车。
他的左半边身体已经几乎无法动弹。紫色的晶体簇不仅覆盖了手臂，还爬上了他的左脸颊，封住了一只眼睛。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破碎的精美瓷器。
「汝还要逞强吗？」
耶芙娜扶住了他。少女的手依然冰冷，但此刻却有些颤抖。
「哪怕是一条普通的龙，都能闻到汝身上那股死亡的味道。」
「在合同履约完成之前，」克劳斯用仅剩的右眼调整了一下眼镜，「死亡也得排队。」
两人搀扶着走向那座白塔。
高塔之下，站着一个人。
塞拉斯。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羊毛衫的和蔼老头。此时的他，下半身已经完全融入了白塔的数据流中，无数光缆像血管一样连接着他的脊椎。他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蓝色光球，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你们迟到了，变量。」
塞拉斯的声音不再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规则层面震动。
「世界重组进程已达 99%。所有的旧资产——包括魔法、信仰、以及你们这些古物，都已经完成了注销登记。」
他抬起手，周围的虚空中浮现出无数个白色的方框，每一个方框里都锁着一个正在消散的「奇迹」。
有濒死的独角兽，有正在崩塌的浮空城，也有正在熄灭的元素之火。
「看，多么干净。」塞拉斯赞叹道，「没有混乱，没有未知，没有坏账。一个完美的、恒定的新世界。」
「一个死寂的停尸房。」
克劳斯松开耶芙娜的手，独自向前迈了一步。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公文包里——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还像个样子的东西——取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份文件没有封面，只有第一页上写着的一行大字：
《关于世界重组计划的资产负债表与风险评估报告》
「塞拉斯，你犯了一个严重的财务错误。」
克劳斯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透着那股令人讨厌的、居高临下的专业感。
「你以为你是在清理坏账，但实际上，你是在削减『核心资产』。」
「谬论。」塞拉斯冷漠地回应，「不可控的魔法只会带来熵增。只有秩序才是资产。」
「错。」
克劳斯将文件抛向空中。
并没有风，但那些纸张却自动悬浮起来，在他面前排列成一道巨大的数据墙。
「根据《价值定义公理》：价值源于稀缺性和不确定性。」
克劳斯指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奇迹。
「如果世界变成了一成不变的数据流，所有的未来都可以被精确计算，那么『未来』本身的价值就归零了。一个没有风险的市场，就是一个没有利润的市场。」
他猛地指向塞拉斯。
「你不是在拯救世界，你是在制造一个巨大的、永恒的贬值陷阱。当最后一点魔法消失，这个新世界的股价会瞬间跌破发行价，变成一张废纸！」
塞拉斯的蓝色光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作为「商业意志」的代行者，他无法忽视这种基于底层逻辑的攻击。
「计算中……逻辑核查……」
塞拉斯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卡顿。
「警报。检测到核心算法存在悖论。如果确定性等于零价值，那么追求绝对确定性等于……追求破产。」
「正是如此。」
克劳斯抓住了这个瞬间。
「耶芙娜！现在！」
一直蓄势待发的耶芙娜发出一声尖啸。她不再保留，体内的太古龙血统与那颗逻辑悖论核心同时爆发。
她化作一道深红色的闪电，不是冲向塞拉斯，而是冲向了那座白塔的基座——也就是连接塞拉斯与世界法则的接口。
「想得美！」
塞拉斯怒吼一声，周围的白色数据流瞬间化作无数条锁链，试图困住耶芙娜。
「清算人！如果你想谈生意，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暴力收购』！」
无数道光束从塔顶射下，目标直指地面上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
克劳斯没有躲。
他也躲不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身体的晶体化在剧痛中加速。他看着漫天的光束，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正如我所料。」
他低声自语。
「在商业谈判谈崩的时候，最后拼的……还是谁的筹码更多。」
他猛地举起那只完全晶体化的左臂。
这不仅仅是一条手臂。这是他在过去三个月里，通过高强度的接触、吞噬、同化，将无数「旧时代坏账」封印在体内的结果。
这只手臂里，浓缩了足以炸毁半个大陆的高纯度魔力，以及……无数个被商会判定为「垃圾」的古老诅咒。
「既然你们想要清理垃圾……」
克劳斯眼中的光芒疯狂闪烁。
「……那我就把这些『垃圾』，一次性倾销给你们！」
资产解冻。
全额抛售。
轰！！！
那只晶体手臂炸裂了。
并不是血肉横飞。
而是无数道五颜六色的、混乱的、疯狂的、美丽的「旧时代光辉」喷涌而出。那是被压抑的魔法，是被遗忘的神话，是无数个「不确定性」的集合。
这股洪流瞬间冲破了塞拉斯的光束，像是一桶彩色的油漆泼在了一张洁白的画纸上。
白塔被染上了颜色。
数据流被混乱的魔力冲刷得支离破碎。
「不！这不可能！这些是违规资产！系统无法识别！系统错误！系统错误！」
塞拉斯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他的身体在彩色洪流中开始溶解，那些绝对的直线开始变得弯曲、扭曲。
而在另一边，耶芙娜抓住了机会。
她冲破了混乱的防线，利爪狠狠插入了白塔的基座核心。
「给吾……崩塌吧！」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座象征着绝对秩序的白塔，从根部断裂。
世界的尽头，下起了一场彩色的雨。
克劳斯站在雨中，身体摇摇欲坠。他的左臂已经消失了，左肩处空空荡荡，并没有流血，只有无数细小的晶体在空气中飘散。
「资产负债表……」
他看着眼前正在崩塌的白色世界和正在重生的混乱色彩，轻声说道。
「……终于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