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点,慢一点……慢慢来,不用急。”
万雪瑛一边说,一边搀扶着气喘吁吁的唐天敖,林风则在另一边搭着他的肩膀,一起穿过狭长的走廊,在医疗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好嘞,到了到了,终于到了。前面还有一两个病人在等待,要不,先坐下来休息会儿吧?”一旁的邓华踮起脚尖,往队伍前头瞥了一眼,转身跑向这边,从包里取出两颗止疼药,递给了唐天敖。
唐天敖小心翼翼地坐下,从队友手中接过止疼药,塞进口中,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墙边,“谢谢、谢谢你们……”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用右手紧紧捂着胸口,黑色的鲜血不停从指间渗出,沿着手臂淌下,将上衣染成一片深红。
“林风、邓华。”万雪瑛低头看向腕表,对下属下达了新的命令。“你们可以先离开了。但切记,这件事不要声张,不要告诉除了我们四个之外的任何人,就算是清道夫小队内部的其它人也不要说。明白了吗?”
中年男人和邓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咧嘴一笑,“明白啦,放心吧队长,我的嘴很严的,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捅出去。”
“我也一样。虽然不喜欢那家伙,”看着唐天敖摇摇晃晃地走向医疗室的背影,邓华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我们队内的私事,轮不到他人插手。”他拍了拍林风的肩头,和中年男人擦身而过,“走吧,这儿已经没有我们的事了。”
林风用力抽了口雪茄,缕缕轻烟升腾而起。“回头见,队长。”他朝万雪瑛挥了挥手,飞快跟上了邓华的步伐。
夏婷见状,立刻试探地看向队长的身后,在确认万雪瑛没有回过头时便松了口气,将记事簿抱在怀中,蹑手蹑脚地从她身后经过,向相反的方向迈出一步——
仿佛早有预料一般,万雪瑛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左臂。后者着实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等一下,夏婷小姐。先别急着走,我这边人手不够,需要你的帮忙。”
“可是,你不是还有苏……”夏婷说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她并没有留下来。“苏筱薇她原来没跟我们一起呀……”
“她和其余的队员先回去了,总不能让她也一起跟来吧?这样会让大伙儿起疑的……”万雪瑛压低声音道,目光死死地盯着斜对角的方向。此时此刻,一个戴着银框眼镜的男性搜查官正迎面走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神色。当看见那对标志性的八字眉的一瞬,她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身份。“而且她在办公室的话,如果上边下达了什么新的任务,我们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咳咳咳,之前一直针对阿敖的那个烦人精还真的来了。”
“邹队吗?”听队长这么一说,夏婷急忙转过脸,那个矮小的年轻男子和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窃窃私语的一幕映入眼帘。“等等,队长,什么叫……还真的来了?你怎么知道他——”
万雪瑛扬起嘴角,用一丝神秘的浅笑作为回应。“很简单,因为那个男人就是这样的家伙,多疑、不信任所有人,会不择手段地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人、任何物品,还是情报。”
“不愧是队长!”夏婷回以微笑,冲她竖起大拇指。
片刻后,通向CT室的房门被由内向外拉开了,一个病怏怏的青年从里屋缓缓走出,右手紧捂胸口,神情极为痛苦。
“那家伙终于出来了。”万雪瑛立即上前,一脸担忧地注视着唐天敖,“情况如何?医生说了什么吗?”她低下头,很快就发觉唐天敖的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他的前额,“还好,不会很烫。伤口还疼吗,你现在感觉怎样了?”
唐天敖轻轻点了点头,“疼,玛莱洛伊斯那混账东西……下手真是不知轻重,”他咬牙切齿道,怒目圆睁。“我下回……一定要她好看!”
万雪瑛无奈地长叹一声,“先养好伤吧,阿敖。检查结果还有一会儿才能出来,你们先回去吧!”她对旁边的夏婷使了个眼色,随即从唐天敖身边越过,健步如飞地走向那个正在和邹队交谈的医生。
意识到万雪瑛往这边而来,戴着银框眼镜的年轻搜查官冲那个医生挤了挤眉毛,然后昂起头,向前迈出一大步,硬生生拦住了万雪瑛的去路。“哟,真巧啊,万队!”他笑眯眯道,假惺惺地挥了挥手,“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到底是什么风把您给——”
“别耍嘴皮子了,姓邹的。”万雪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这里就我们俩,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你的狗腿子……”年轻男子咧开嘴角,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他的身体里果然藏着秘密呀!我当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男人很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右手按住镜片,将它推上鼻梁。“身为同事,我奉劝你一句,离那家伙远点,他非常危险,如果不栓紧狗绳,放任不管的话……到时候造成什么大麻烦,上头怪罪下来,你这个领队的可是要负全责的。”
“好意心领了,但我们队内的私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还是管好你自己吧!”万雪瑛面无表情道,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朝那名医生伸出了手。
“什么意思?”说话者是一名身形纤瘦的年轻女子,扎成麻花辫的黑发垂在脑后,白大褂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颈间的金项链闪闪发光。“你是病人的什么人?家属?还是朋友,或者是恋人?”
“别跟我绕弯子,龙医生。刚才你和邹队在那边窃窃私语的一幕早就被我看得一清二楚了。”万雪瑛威胁道,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我要的检查报告呢?结果已经出来了,对吧?把它交给我的话,我就可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看到,否则我现在就去找倪部长,跟她说你和邹……”
“你可别瞎说,我和那种多疑又心胸狭窄的混球才不是一伙的呢!”龙医生顿时提高了嗓门,然后将那份检查报告递了过去,“拿去吧,这是你要的。还有……无论你对我印象是怎样的,我都希望你搞清楚一点:是姓邹的那男的先来找我的,几天前就在我这里问东问西的,知道你们要来之后也跟着过来了,我只能把一些情况告诉他,赶紧将他打发走。”
“就这样?”
龙医生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那不然呢,还能咋样?”她翻了个白眼,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人在偷听后,忽然凑到万雪瑛身边,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食指戳了戳报告上的某张图,“刚刚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人,他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见,太诡异了……”
“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万雪瑛装作毫不知情,继续追问道。
“他的胸腔内空无一物,心脏明明不见了,他却能活着。另外,我们对他的身体进行扫描后,发现病人的胸口中间……也就是胸骨位置占据着一个东西,它是活的,可惜咱们的技术有限,完全检测不出那究竟为何物。”
听完这番话,万雪瑛失望地摇了摇头,内心却不禁松了口气。所幸M.A.R.S.目前还不够先进,她心想,若是被查出来唐天敖体内的那东西是什么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了。“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总之,辛苦你了。”她对医生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
同一时间,唐天敖一回到清道夫小队的办公室,就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在皮革躺椅上坐了下来。
“呃呵呵呵,无心者,没想到你的体质这么差啊!”猎豹恶魔的声音在他的体内响起,夹带着一丝恶毒的气息。“没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的,身为一名经常要出外执行作战任务的搜查官,这可是不合格的呀!”
“闭嘴,还轮不到你对我指指点点…”唐天敖压低声音道,同时抬起眼,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喂,你好些了没?”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来到唐天敖身边的是搜查官邓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唐天敖,眉头紧锁,手里紧握着一个塑料杯,朝唐天敖递了过来。
“已经没那么痛了,”唐天敖用尽力气地点了点头,伸出双手将杯子接过,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灌入喉咙,涌进身体里,顿时感觉整个人舒畅多了。“好些了……多谢。”
下一刻,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了。包括唐天敖和邓华在内,房间里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脸,齐刷刷地向前望去。万雪瑛正站在门口的玄关处,夏婷紧跟在她的后面。
“啊哈,没想到大伙儿都在呢!”
万雪瑛咧嘴一笑,朝众人挥了挥手,目光飞快地在众人身上掠过,最后锁定住了靠在椅子上的唐天敖,“跟我出来一下,阿敖。”她歪了歪头,食指往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有事情想跟你谈谈。”
唐天敖点了点头,喝光水后将杯子放下,跟着她走了出去,来到外边的走廊上。
刚走出门口,万雪瑛就顺手推上了办公室的房门,然后一把将唐天敖拉到了角落。“我说你啊,”她转动脖子,一脸无奈地看向唐天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状况?”
“当然知道了。”唐天敖漫不经心地回应道,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要不是寄宿在我体内的这只恶魔的话,恐怕我早就死了。它的存在,大大延迟了我的死期。”
话音未落,猎豹恶魔的声音便从胸中飘出,“呃呵呵呵呵……人类,不,你的身上,似乎带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呢……在下狱邪焱,请多多指教了。”
万雪瑛顿时皱起眉头,“熟悉的气味?你在说什么啊?”
“呃呵呵呵呵……不知道吗?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我很期待,你明白那股力量存在的意义的那——”
“闭嘴吧,这样会让我很难堪的……”没等狱邪焱说完,唐天敖就强行打断了它,接着抬起头,“别理它,这家伙时不时就喜欢这样,总是说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别和它一般见识。”
万雪瑛满不在乎地抿了抿嘴,“没事,我也和许多恶魔打过交道了,知道该如何应付它们。”她撩起几根发丝,话锋一转,“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移植心脏?还是就这么……”
“算了吧,移植心脏对我这种穷鬼来说,需要支付的费用太昂贵了。”唐天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万雪瑛的话,向后退了几步,倚靠在墙边,“因此,我打算找到那个拿走了我心脏的家伙,从她手里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然后呢,你找到那家伙了吗?”
唐天敖咧嘴一笑。“哈,就是之前在那家研究院和我交过手的绿发女人。实不相瞒,我起初想要加入你们,就是打算借助你们的情报网得到和她有关的信息,从而将她从这儿的某个地方揪出来。”
听完这句话,万雪瑛不由得扬起眉毛,百思不得其解。“这儿的某个地方?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唐天敖叹了口气,“看来你对这个机构的黑暗面有所不知啊!”他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将它送到了万雪瑛面前,“你仔细看,这个绿发女人,她是不是跟研究院里那位一模一样?”
万雪瑛睁大双眼,仔细盯着屏幕。图片之中,坐在车上的那个绿发女人,无论是相貌,还是发型,还是手上戴着的手镯都和之前在研究院遇到的那家伙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穿在里边的不是西装,而是黑色的紧身衣。“还真的是她……唐天敖,看来你并没有说谎。可是,她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通过之前的监控录像,我注意到她的衣服上印着你们M.A.R.S.的徽章。”唐天敖一边说,一边拿回手机,从里边翻出另一张图片。“你再看看这张,放大一点,尤其要注意她的大衣。”
“什么……这、这不可能?!”当衣服上的徽章变得清晰可见时,万雪瑛的双眼瞪得如铜铃般滚圆。“M.A.R.S.?这绝对是不可能的……M.A.R.S.再怎么不堪,也绝对不会沦落到与恶魔为伍……不可能、不可能的…”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口中念念有词,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哼,这可说不准呢!”唐天敖咧开嘴角,脸上洋溢着邪气凛然的笑容。“这些身居高位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打开了,林风的脑袋从后面探了出来,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后,终于朝这边投来目光。“队长、队长!”他一边轻声呼唤,一边拼命朝万雪瑛招手,“来活了!”
万雪瑛微微颔首,转身对唐天敖使了个眼色,大步上前,走进了办公室。唐天敖紧随其后。
听见从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夏婷和邓华纷纷抬起头,坐在一旁和几名搜查官交流的苏筱薇也站起身,朝这边凑了过来,等待队长下达命令。
“夏婷,简要说明一下情况。”万雪瑛提高了嗓门,来到办公桌边。邓华迅速将城市地图摊开来,而林风则拿起了红色记号笔,准备进行必要的记录。
“根据这两天内报案的多位市民称,自己的家人在离开家没多久就失踪了,”夏婷拿起笔记本,对照自己记下的内容,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提炼出重点信息。“无论是常去的还是周边地区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人。”
紧接着,众人迅速交换了几个眼神,心有灵犀地抬了抬下巴。“极有可能是恶魔搞的鬼,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造成大量人员失踪,绝不是人类能轻易办到的。”万雪瑛分析道,大手一挥,“夏婷,马上把相关地点的周边的监控录像调出来。”
夏婷迅速打开电脑,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噼啪声接连响起。不到一分钟内,各个街区内的监控录像便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在半空中呈现出来。
“林风、邓华、苏筱薇!”万雪瑛大喊,用手指了指全息影像,“你们仨各带一队人,赶往对应区域展开调查,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在作战会议开始前查出犯人的线索!”
“明白!”三人纷纷领命而去。
“唐天敖,你就跟我一起行——”万雪瑛一转过身,却发现唐天敖竟然不见了踪影,“咦?人呢??阿敖!唐天敖!”连续呼唤了几次,但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沉默。“都这种时候还玩失踪,真是个自由散漫又毫无纪律性的家伙!”万雪瑛不禁咂了咂舌,大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在电脑前坐了下来。
………
推开了铁门,唐天敖独自一人来到了天台的边缘,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一丝自由的气息,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喂,无心者……”恶魔的声音忽然从体内响起,“仔细听,街道上好像出事了。”
唐天敖长叹一声,随即闭上双眼,凝神屏息。片刻后,一阵阵刺耳的鸣笛声就从下方的街道上传来,人们的尖叫声、汽车拐弯时轮胎发出的摩擦声、搜查官们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你没听错,确实出事了。而且我怀疑……”唐天敖一边继续聆听,一边在天台上蹲下身,朝街道的方向投去视线。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随之映入眼帘,在宽敞的大街上横冲直撞,接连撞翻了迎面而来的三辆印有M.A.R.S.徽章的吉普车,径直冲上旁边的人行道,往右边疾驰而去。
“虽然隔了那么远,但在下还是能闻到……那辆车散发出来的独属于恶魔的腐臭味。”恶魔呢喃道,“看来,车主可能是你们要找的目标了,无心者。”
“是吗?把车牌号告诉我,我联系一下万雪瑛。”唐天敖拿起手机,在恶魔的阵阵低语中接通了万雪瑛的电话,“我看到那家伙了,犯人正在逃亡中,车牌号是幻J-0621,我先走一步!”他匆匆挂断了电话,起身的一瞬用力蹬地,然后飞身而起。
整个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唐天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下一秒便优雅地落在对面一栋建筑的屋顶,然后继续追踪那辆面包车的踪迹,马不停蹄地向前飞奔。
接连跨越了十几个屋顶后,唐天敖来到了一栋摩天大厦的塔尖处,低头一看,那辆白色的面包车正好从左边的一条偏僻的小巷里驶出,小心翼翼地拐进了一间工厂。
“好家伙,终于逮到你了。”唐天敖咧嘴一笑,纵身一跃,沿着大楼的玻璃外壁一路向前滑行,划出一道道长长的刮痕,伴随着四散飞溅的火花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目标建筑的门口。
落地的一刹那,唐天敖猛地抬起头,“福和猪肉厂”五个黑体大字尽收眼底。“猪肉厂?那家伙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莫非是将那些失踪者全都关在这儿?”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他顺手从门旁抄起一根钢管,蹑手蹑脚地走进猪肉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