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悟虽然天真,但其实也是个务实的人。
只是学习这码事,于他而言堪比一场望不到头的长征,他熬不住那份枯燥,更提不起半分劲头,索性便由着自己散漫下去。
但他有自己的分寸——从不愿给旁人添半点麻烦,还总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点能让身心舒展的事做。
比如说,奔跑。
犹记小学毕业时,他的个头在班里毫不起眼,甚至因为男生发育普遍晚于女生,有好几年,他都得仰着头看班里那几个高个子女生。
谁曾想,这份平平无奇竟在升入初一的那个夏天戛然而止。他的个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噌噌地往上蹿,最后竟以一厘米的微弱优势,成了全班男生里的“海拔之最”。
那身高,恰好是一米七二,和他唯一记得身高设定的动漫男主工藤新一,分毫不差。
可惜的是,他的体能并没跟着这副挺拔的身板同步提升。体育成绩依旧和文化课一样,拿不出手。
顶着全班男生里最高的个子,跑起来却比大半同学都慢,这事儿说出去,实在有些丢人。
于是,邱悟暗暗铆足了劲,开始了自己的锻炼计划。每天傍晚,他都会绕着靠山那片刚落成不久的公寓楼外的道路狂奔。那片公寓带着几分古典雅致的韵味,只是住户还不多,周遭格外清静,只有铁丝网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这锻炼全凭一股蛮力,压根没琢磨过什么跑步姿势,纯属靠着一股狠劲,用冲刺的强度野蛮训练。
每天逼着身体感受肌肉的酸胀与呼吸的灼痛,在这种极致的疲惫里,硬生生磨出耐力与爆发力。
好在这个年纪的少年大多疏于运动,不过坚持了一阵子,邱悟便稳稳拿下了班里跑步最快的名头。
“今天真不爽……”
这份憋闷是实打实的,邱悟只要一闭眼,白茹那满是轻蔑的眼神就会在脑海里晃荡,搅得他心口又闷又酸,说不出的委屈堵在喉咙里。
他不愿再琢磨白茹的事,傍晚吃完饭,便一头扎进房间,靠游戏的厮杀和动漫的热血打发时间。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等他回过神时,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
他总是这样。
明明怕黑怕得要命,却偏要把跑步的时间一拖再拖,拖到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才磨磨蹭蹭地出门。尤其是心情糟糕的时候,这种拖延症会严重得离谱。
“唉……”
一声长叹逸出唇角。虽然心情不爽,虽然想到白茹就烦,虽然自己区区这点努力根本无益于他所处的窘境,虽然游戏和动漫都很吸引人。他最终还是有谱得老实脱下耳机关闭电脑,整整行头出发了。
站在空旷的跑道前,笔直的路面朝着山间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尽头早已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邱悟深吸一口气,还没迈开步子,心脏已经砰砰狂跳起来。
他怕黑,是打从骨子里的胆小,连“恐惧”本身,都让他畏惧。
小时候看了一部狼人电影,吓得他整整一年睡觉都要蒙着头;小学时,班里同学拿一张吸血鬼的图片逗他,竟把他吓得半个下午不敢睁眼。最后还是那份憋闷的怒火压过了恐惧,他才红着眼眶吼出声,硬撑着挺了过去。同学们见他这副模样觉得没了趣味,往后便再也没拿这种事捉弄他。
可那份恐惧,从来就没消失过。它只是被他埋进了心底更深的地方,不再浮于表面,却在暗处悄悄滋长。
当黑暗笼罩下来,当视线被无边的夜色吞噬,那些被压抑的不安就会像埋了许久的定时炸弹,在胸腔里隐隐作响。
他曾在某个电视节目里听过一句话:恐惧其实是一种烦恼,它最特别的地方,就是能掩盖住你真正的烦恼。
是啊。邱悟对此深有体会。
“别想那么多了!”
“跑起来!”
肌肉撕裂般的酸胀,心脏擂鼓似的跳动,这些实打实的痛感,会比黑暗里的恐惧更加强烈。他就是凭着这股狠劲,一天天扛过这场属于自己的试炼。
邱悟正待抬腿出发,耳畔忽然飘来一阵低吟,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死气。
这细微却真切的声响,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反倒叫他莫名冷静了几分。他定了定神,抬眼望向跑道尽头的黑暗,那片浓墨似的夜色里,竟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晃动,瞧着轮廓,绝非孤身一个。
“喂喂,怎么搞得跟丧尸出没似的……”邱悟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话音刚落,自己反倒先打了个哆嗦。“该不会……”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猛地抬手拍了拍脸颊,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点惊惧,“不可能,这世上哪来的鬼!”
那黑影在暗夜里缓缓挪动,始终看不真切形态。邱悟索性不再琢磨,拔腿就冲——他本就是来跑步的,管它是什么东西挡在路前,又有什么好怕的?
奔跑,本就是破除一切迷障的最好法子。
他迎着那片模糊的黑影直冲过去,下一秒,瞳孔骤然紧缩。
那真的是一群丧尸。
“……”邱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骇人的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他猛地回过神来——跑!快跑!凭他这些日子练出来的爆发力和速度,难道还躲不开这群慢吞吞的怪物?
他转身就逃,可脚步刚迈出去,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噗嗤一声,血花四溅,他踉跄着冲出几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歪歪扭扭,重重摔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
任凭他捂着胸口,温热的血液兀自汩汩涌出,很快在身下汇成一滩血泊。邱悟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片猩红漫开,眼球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冲脑门,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僵硬,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发不出半点声音,意识便如潮水般退去。
再次睁眼时,有个温软的身影正守在他身旁。头顶的月光清辉洒落,将那人一身素白的衣袍染得明明灭灭,暗夜里瞧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干净。
“小悟。”
清冽的声音响起,邱悟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诶?”
他抬眼望去,呼吸骤然一滞。眼前的女子生得极美,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鼻梁挺直秀气,柔和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齐整的刘海衬着披肩的棕发,雅致得像一幅浸在月色里的水墨画。
“你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邱悟怔怔地望着她,久到眼眶发酸,视线都变得模糊,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气若游丝,竟透着几分平和的清亮。
“绯姐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