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视线像是带着倒钩,粘腻地在魏无羡身上刮了一层油。
魏无羡本能地感到一阵反胃,这种恶心不仅源于心理,更像是生理上的排斥。
赵猎户常年不洗澡,身上那股陈年的兽血腥气混着馊汗味,隔着三五步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这人是村里的赖皮,平日里除了打猎,最爱干的就是扒寡妇门墙。
魏无羡虽然失忆,但这些日子的耳濡目染,也知道这号人物不好惹。
他下意识想退,脚底却像生了根——蓝湛还在里面读书。
“哟,这不是那个怀了崽的‘公’媳妇吗?”
赵猎户并没有因为被撞破而尴尬,反而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一口大黄牙龇着,目光放肆地往魏无羡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溜,
“何郎中那是老糊涂了,男人怎么能生崽?怕不是让什么野汉子灌满了肚子,长了瘤子吧?”
他一边说着下流话,一边就要伸手去摸魏无羡的腰,那只满是黑泥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垢。
“滚开!”
魏无羡厉喝一声,想要推开这只脏手。
可手刚抬起来,腹中那团所谓的“胎气”猛地一绞,疼得他眼前一黑,脚下虚浮,竟是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一道凌厉的风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像极了冬日里被踩断的枯枝。
赵猎户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跌去,抱着右手在地上打滚。
那一根原本指着魏无羡肚子的食指,此刻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手背反折,皮肉绽开,白森森的指骨戳破了皮肤,露在外面。
魏无羡惊愕地抬头。
私塾的后门不知何时开了。
蓝忘机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平时用来惩戒蒙童的戒尺。
那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竹尺,上面甚至还刻着“勤学”二字。
此刻,尺子的一端沾了一点血珠,正顺着竹纹缓缓滴落。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哀嚎的男人,那双总是淡如琉璃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魏无羡从未见过的暴戾与杀意。
不像是个教书先生,倒像是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再靠近半步。”蓝忘机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死。”
赵猎户疼得脸都扭曲了,但他看懂了蓝忘机的眼神。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捂着断指,连狠话都没敢放一句,跌跌撞撞地逃进了巷子深处。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无羡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狂跳。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枕边人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那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感比赵猎户的骚扰更让他心悸。
刚才那一击,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能做到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魏无羡急促的呼吸,蓝忘机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煞气如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蓝忘机扔掉了那把沾血的戒尺,几步跨到魏无羡面前,伸手想要扶他,却在触碰到他颤抖的肩膀时僵住。
“怕我?”蓝忘机低声问,指尖微蜷。
魏无羡看着他,喉咙干涩,点了点头,又慌乱地摇了摇头。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揽入怀中。
那个怀抱依旧带着淡淡的檀香,温暖而干燥,渐渐安抚了魏无羡还在抽痛的胃囊。
“我曾是行伍之人。”
蓝忘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曾在军中做过武将,杀伐过重。厌倦了,才带你隐居至此。”
武将?
魏无羡靠在他胸口,脑子里乱哄哄的。
难怪他平日里行事作风如此严谨,连走路的步幅都像量过一样。
难怪他刚才下手那么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填补了魏无羡心中一直以来的违和感。
“别怕。”蓝忘机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杀恶人,不伤你。”
魏无羡揪紧了蓝忘机胸口的衣襟,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是啊,这个男人连自己做的焦炭黑鱼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怎么会害自己?
晚饭前,蓝忘机去了后山劈柴。
魏无羡为了表现自己并没有被吓坏,主动进了书房打扫。
这间书房简陋得很,除了几卷教村里孩童识字的书册,便只有案头的一只笔筒。
魏无羡拿着鸡毛掸子扫过书架,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画轴。
画轴滚落在地,里面掉出了一本线装的蓝皮书册。
书册很薄,纸张泛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魏无羡虽失忆,字却还认得几个,但那些繁复的笔画凑在一起,就像是一群蚂蚁在爬。
他下意识地翻开第一页。
明明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规训,可当指尖触碰到那些方正刻板的字体时,一股莫名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膝盖隐隐作痛,仿佛曾经在这本书面前跪过三天三夜;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声音。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像是被天敌盯上的猎物,又像是被关进了不见天日的囚笼。
魏无羡手一抖,书册“啪”地一声合上。
他慌乱地将书塞回画轴,塞得极深,仿佛那是烫手的火炭。
为什么一个武将会看这种让他感到窒息的东西?或许是军规?
晚饭依旧是魏无羡掌勺。一盘黑乎乎的炒青菜,配上两碗稀粥。
蓝忘机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魏无羡咬着筷子,看着蓝忘机那张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蓝湛,阿苑……真的没有娘吗?”
白天赵猎户那句“野汉子”虽然恶毒,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男人怀孕本就惊世骇俗,即便他信了蓝忘机的话,可每当看着阿苑那张可爱的小脸,他总觉得自己像是偷了别人孩子的窃贼。
蓝忘机夹菜的手顿住了。
灯花爆了一下,屋内忽明忽暗。
蓝忘机放下筷子,抬起眼眸。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魏无羡不安的面容,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没有别人。”
蓝忘机的声音笃定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是他唯一的母亲。从前是,以后也是。”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某种压抑到了极致的情绪,像是绝望,又像是某种偏执的祈求。
夜深人静。
腹中的那股翻搅感再次袭来,疼得魏无羡满头冷汗。
他迷迷糊糊地醒来,下意识地去摸身边,却摸了个空。
被褥是凉的。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的一条缝隙。
如水的月光洒在狭小的院落里。
蓝忘机正跪在院中的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正屋。
他面前并没有放着灵位,而是悬着一支漆黑的笛子。
那笛子通体乌黑,尾端系着鲜红的穗子,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眼。
笛身似乎有裂纹,蓝忘机双手结印,指尖流淌出一缕缕淡蓝色的光晕,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那支笛子,如同在修补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
魏无羡从未见过这样的光。
那光芒清冷、出尘,带着一种高不可攀的神性,根本不像是一个退隐武将该有的手段。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支笛子。
明明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脑海里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尖锐的耳鸣,仿佛有千万只厉鬼在耳边嘶吼哭嚎。
煞气冲天,阴冷刺骨。
蓝湛在做什么?
他在用那种奇怪的光,修补一个……邪物?
魏无羡捂住剧痛的头,刚想再看清楚些,蓝忘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中的蓝光骤然熄灭,反手将笛子收入袖中,警觉地回头看向窗口。
魏无羡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
这一夜,他再也没敢合眼。
直到天光微亮,蓝忘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神色如常地唤他起床:“今日要去镇上采买米粮,村里近日不太平,你与我同去。”
魏无羡看着那张恢复了清冷雅正的脸,将昨夜所有的惊疑都压进了肚子最深处。
或许只要离开这个充满了窥视和恶意的村子,哪怕只是去一趟镇上,也能让他透口气。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去,等着他的不是繁华喧闹的集市,而是一场更为血腥的噩梦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