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休息·六楼阁楼
趁着午休时间,夏千代像做贼一样,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六楼。
推开铁门,钻进充满灰尘的阁楼,他直奔角落里那个废弃的旧课桌。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那个最隐蔽、甚至卡住了一半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了熟悉的硬纸壳质感。
夏千代心头一松,猛地把东西掏了出来——三包未拆封的香烟,还有一个备用的打火机。
“呼……”
他把那三包烟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失散多年的亲人:
“哦,宝贝还在!吓死我了……”
看来昨天那个所谓的“钢琴怪人”或者是老师,并没有翻到这个角落。也有可能是自己藏得太好了,连鬼都找不到。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啊。”
夏千代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既然安川能听到动静,说明这里已经不再是绝对的安全屋了。
“这次可不能掉以轻心了,必须转移阵地。”
他刚想把烟揣进兜里带走,动作却停住了。
不行。
现在是午休时间,楼道里人多眼杂,万一碰到教导主任突击检查,或者那个鼻子比狗还灵的林小落,这鼓鼓囊囊的口袋绝对会暴露。
“只能晚上再来接你们了。”
夏千代叹了口气,无奈地做出了决定。等晚自习放学,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来把这些“违禁品”安全转移。
他拿着烟,正准备放回那个隐蔽的抽屉里。
忽然,看着手里那精致的包装盒,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要不要……
来都来了……要不要来一根?
反正现在没人,窗户一开,风一吹就散了。
而且……我这一上午可是一根都没抽过啊!简直是模范好学生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夏千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铁门方向,确信没人跟上来。他又看了看这熟悉的阁楼摆设,那张旧桌子,那把破椅子……
恍惚间,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上午林小落站在这里,抱着胳膊,一脸戏谑看着他的样子。
那个清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真正的天使会让你戒烟,她才不会让你慢性自杀、继续抽呢。”
夏千代愣住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香烟盒。
“切……”
他愤愤地嘟囔道:
“你这个坏女人,先管好你自己的私生活吧!还天使不天使的……你管我?关你屁事!”
“而且……而且就一根而已。就一根!”
他在心里跟那个虚幻的声音辩解:
“我一天都没碰了!稍微奖励一下自己怎么了?以后再戒也不迟嘛……对!从明天开始戒!”
这样想着,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嘶啦——
塑料封条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握紧了打火机,大拇指按在点火轮上,准备按下。
就在他低下头,准备凑近火源的那一瞬间。
他的视线,忽然定格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在那食指的侧面,缠着一圈洁白的纱布,上面还打着一个虽然有些歪扭、但看起来格外用心的蝴蝶结。
那是竹禾刚才在充满阳光的音乐教室里,低着头,一点一点给他包扎好的。
纱布下面,正是那颗烟头留下的烫伤。
夏千代的手指僵住了。
打火机的金属轮冰凉,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看着那个伤口,脑海里不再是林小落的调侃,而是竹禾那双清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眼睛。
夏千代叼着没点燃的烟,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从破旧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
“唉……”
不知过了多久,他拿下嘴里的烟,塞回烟盒里。
咽了口唾沫,最终,他竟然奇迹般地克制住了那种抓心挠肝的瘾。
“算了。”
他自言自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挫败感,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轻松。
他把那包已经拆封的烟,连同另外两包和打火机,一股脑地塞回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抽屉深处,又拿几本破书挡好。
“呵……晚上再抽”
做完这一切,夏千代看着那个被纱布包裹的手指,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阁楼,轻轻关上了那扇铁门。
德普高中·高一(4班)教室
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和翻书声交织在一起。
夏千代从阁楼下来,怀揣着满腹的心事,径直走向讲台。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堆,锁定了第一排那个正在安静看书的身影。
他悄悄凑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书名,小声嘀咕道:
“《精神现象学》?啥玩意儿?研究精神病的呀?这班长平时压力这么大吗?”
他刚想凑过去,借机询问关于林小落那句“告诫”的深意,或者哪怕只是闲扯两句来缓解内心的焦虑。
忽然,两个身影抢先一步挡在了他和竹禾之间。
是班里的学霸钟依娜和百零新。两人手里拿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数学试卷,一脸虚心地凑到竹禾面前,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在向先知求教。
“班长,帮我看看这道题呗。”钟依娜指着卷子上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帮我提供个思路,我实在不太懂。”
“我也是。”百零新苦着脸附和道,“我跟她研究半天了,头发都快薅秃了也没看懂。所以想请教请教你了,可以吗?”
竹禾没有说话。
她默默合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精神现象学》,将它推到课桌一角,然后腾出桌面的一块空地,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把卷子放上来。
三人立刻围在一起,头碰头地开始研究那道令人头秃的几何题。
夏千代站在旁边,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隔绝在外的透明人。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
“你看,它是求证线ACT角和BDE角相等。”百零新指着图,眉头紧锁,“可是已知的条件只有这个钝角……这也有点太少了吧?”
竹禾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题目,又扫过图形,眼神平静如水,仿佛这道困扰两人的难题在她眼中只是个简单的加减法。
“对啊!”钟依娜附和道,“这道题条件太少了!这怎么做呀?辅助线怎么画啊?一点头绪都没有……”
夏千代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地板,试图用眼神引起他们的注意,但又不想显得太刻意。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等着老师发糖的小朋友,既期待又尴尬。
就在这时。
一直盯着试卷的竹禾,视线忽然穿过百零新和钟依娜的肩膀缝隙,落在了讲台上那个无所事事、浑身长刺似的身影上。
她头也不抬,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夏千代同学,你有事找我吗?”
“啊!”
夏千代被突然点名,吓了一跳,差点从讲台上摔下去。
“不是……我……那个我……没事!我也来看题!我也爱学习!”
百零新和钟依娜听到声音,这才缓缓转头,一脸惊讶地看着讲台上的夏千代。
“嗨!”夏千代摆了摆手,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开始胡言乱语,“Hello, good morning, good afternoon,百零新,还有钟依娜同学。吃了吗您呐?”
“额……你好。”百零新一脸黑线,往旁边挪了挪,“夏千代,你距离我们这么近干嘛呢?想吓死谁啊?”
“啊,这个……听课啊!”夏千代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委屈,“当然是听课来了。不然我站这儿当吉祥物吗?”
“你听课???”钟依娜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啊,对啊!不然我来这干嘛呀?”
“你听不听有区别吗?”钟依娜灵魂发问。
“你这什么话?”夏千代不乐意了,挺起胸膛,一脸正气,“怎么说我也是全学年成绩里面排倒数第91名的好学生呢!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有一颗想提升自己的心吗?我也想进步啊!我也想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啊!”
“额……怎么说呢。”百零新挠了挠头,试图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超过了90个同学……在这个角度来看,你确实也很棒了。很有……潜力。”
“哈哈哈!”钟依娜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夏千代也跟着傻笑,趁机硬挤进了三人的包围圈,“哎,可不是呗!我这不就跑过来学习了吗?哎,让让,往那边靠一点,给我腾个地儿!好学生要听讲了!”
“哎!你挤到我了!”钟依娜被挤得歪了一下,无奈地看向百零新,“哎,不是……他真的是来学习的吗?他不会是来捣乱的吧?”
“你别看我呀,我也不知道啊。”百零新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好了,好了,别废话了!”夏千代一副好学的样子,催促道,“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学习都不行,说废话的能力倒是挺在行。班长,你快教教我们怎么解这道题吧!我都等不及要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了!”
“额……”百零新气笑了,“什么玩意?不学习说废话,那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哈哈,我也是无语了。”钟依娜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竹禾,“班长,你一声不吭的,你看看他是啥德行啊?这你也能忍?要不把他轰走吧?”
竹禾缓缓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夏千代。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嘲笑,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包容。
她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很好学,是个优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会聊天,是种能力。挺好的。”
“哎呀!”
夏千代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还是班长说话有水平、有格局啊!果然啊,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不像你们,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闭嘴。”竹禾轻声打断,只有两个字,却带着绝对的威压。
“彳亍。”夏千代瞬间闭麦,乖巧地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好,现在看这道题吧。”
竹禾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虚线,声音清冷而有条理:
“已知这个角是钝角,且与这个角相等。所以我们需要一条辅助线把他们关联起来……”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竹禾进行了一通细致入微、逻辑严密的讲解。她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线条流畅,思路清晰,仿佛在解剖一只精密的钟表。
“……又因为这是个三角形,然后算一下内角和,求出他们的度数后,证明它们相等。”
竹禾放下笔,推了推眼镜,看向钟依娜和百零新:
“所以,你们学会了吗?”
“哇!”钟依娜恍然大悟,眼睛发亮,“这道题原来是这么算的呀!啊,我大概是懂什么意思了,这个思路给到了就行!谢谢班长!你简直是神!”
“嗯,对的。”百零新也频频点头,一脸佩服,“这个思路给到我们就会了,太强了。这辅助线画得简直神来之笔。”
夏千代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仿佛在听天书。
你这叽里呱啦讲了个啥呀?
辅助线?内角和?这跟那两个角有个毛关系啊?
不是……你们都听懂了?就我没听懂?
不行,我不能被他们看不起!我可是倒数第91名的好学生!
“哇!”夏千代学着百零新的语气,夸张地感叹道,“还得是班长啊!轻轻松松就讲得很清楚了!太牛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额呵嘿哈哈——”
他还没笑完,就被一道冷冷的目光打断了。
竹禾并没有因为他的彩虹屁而动摇,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大概都会了,你学会了吗?”
“我吗?”夏千代指了指自己,干笑道,“你等我笑完行吗?”
竹禾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别耍贫嘴”。
“学会了!学会了!”夏千代赶紧点头如捣蒜。
“需要我再给你讲一遍吗?”竹禾问。
“不用,不用,不用!我学会了,我懂了!完全懂了!深刻领悟了!”
“那好吧。”竹禾把笔递给他,指了指试卷,“你把思路再重新复述一遍吧,我们听听。”
“哈啊?这………”夏千代傻眼了,笑容僵在脸上,“这……哈哈……”
竹禾双手抱胸,非常耐心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就静静地看着你编”。
“这……这个角……”夏千代指着图上乱七八糟的线条,手指都在颤抖,硬着头皮编,“它等于这个角……是吧?”
“不对。”竹禾无情打断。
“不……不对吗?”
“不对。第一步应该是先画辅助线。”竹禾抓起夏千代的手指,强行按在图上那条虚线上,“这里。刚才讲过的。”
“啊?哈……这……”
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和那种可怕的耐心,夏千代这个只有两位数智商的脑袋彻底宕机了。
百零新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是班长,你真打算把他教会啊?这工程量有点大啊,这得从初一几何补起吧?”
“嗯。”竹禾淡淡地说,语气坚定,“只要他想学的话。”
“没……没必要吧……”钟依娜嘴角抽搐,“他……哎呀……”
“继续。”竹禾没有理会他们,用冰冷又带点耐心的语气对夏千代说道。
“额……哈哈,那个……”夏千代满头大汗,“是求证这两个角相等是吧?”
“是。需要我重新讲一遍吗?这次要认真听。”
“等等!”
夏千代灵光一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建议:
“那……那个,用尺子量,不就也能证明吗?非得这么麻烦干嘛啊?直接量出来是一样的,不就行了吗?”
“……”
空气凝固了。
“什?么?玩?意?”钟依娜惊呆了,“这道题哪里有提到尺子吗?这是几何证明题啊大哥!不是让你做木工啊!”
“对呀!”百零新也无语了,“而且试卷上的图又不准,尺子量出来的度数根本没用啊!这图可能都是歪的!”
“它角度准不准不是其次的嘛?”夏千代振振有词,试图用歪理邪说打败逻辑,“我们证明的是相等!只要这两个角度画得相等,度数不也相等吗?用量角器一量,一样大,不就行了吗?多简单啊!非得绕那么大圈子!”
“啊,对对对……”百零新彻底放弃治疗,“我跟你没话可说。不会就不会呗,直接承认不就完了吗?”
“额嘿嘿。”夏千代傻笑。
“哎嘿嘿?”钟依娜翻了个白眼,“无理取闹真是招人烦,跟个脑瘫一样。”
“额……”夏千代笑容一僵。
“不准骂人。”竹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
“啊,对不起,对不起班长。”钟依娜赶紧道歉,“他实在是——”
竹禾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停下,然后转头看向夏千代,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仿佛在审视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千代同学。”
“在……在。”
“那个题目里没有说可以用尺子。”
“没说就不能用了吗?”夏千代还在杠,虽然底气已经不足了,“有……有尺子为什么就不用啊?非要……那么麻烦干嘛……干嘛呀?”
“因为那是规矩。”竹禾说。
“什么……什么规矩啊?明明……能更好更快,偏要用这种……麻烦方式啊?”
“夏千代同学。”
“在……在的。”
竹禾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
“同样是为了更好更快,你知道运动会为什么要禁止使用兴奋剂吗?”
“……”
夏千代瞬间哑口无言。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歪理。
“啊这……啊……我,我不知道啊,为什么?”
竹禾推了推眼镜,声音清冷而有力,回荡在教室的角落:
“因为一个公平、好的规矩,第一永远是服务于更多人,第二是以消除少数特权为目的而存在的。”
完美的逻辑绞刑架。
勒得夏千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吱吱啊啊”的颤颤巍巍哀嚎。
百零新和钟依娜听到这句话,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对班长的崇拜。这就是学霸的境界吗?
“啊……哈。”夏千代干笑一声,彻底服了。
竹禾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叹了口气,合上试卷:
“你找来的目的,肯定不是来学习的吧?”
“啊,是是是是……嘿嘿。”夏千代如释重负,赶紧借坡下驴。
“说吧,我在听。”
“啊这个嘛,这个………”夏千代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人,有些犹豫。
竹禾缓缓掏出那本《精神现象学》:“如果说不出口,一个关键字也行。”
“啊?一个字也行啊?”
“嗯。”竹禾默默地翻开书,仿佛已经猜到了一切。
夏千代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个字:
“………落!”
竹禾翻书的手一顿,忽然抬头看向他。眼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额……哈。”夏千代被看得有些发毛。
“求证?”竹禾问。
“嗯……嗯,是。”
夏千代心里一惊:你这什么预判联想能力啊?我只说了一个字你就知道我要问上午那句告诫是不是真的?
“真的。”竹禾回答得斩钉截铁。
“真的?”
夏千代一愣。
旁边的百零新和钟依娜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玩意儿?真的假的?”“不知道啊……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啊啊啊……”夏千代有些崩溃,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竹禾合上书,站起身,看着夏千代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我用尺子量过。”
“噗——哈哈哈!”
百零新和钟依娜虽然没听懂前面的,但听到“尺子”这个梗,瞬间笑喷了。
“班长可真幽……默啊,尺子哈哈……”夏千代也跟着干笑,以为她在玩刚才的梗。
然而,竹禾没有笑。
她平静的看着夏千代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洞察力,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迷雾:
“我说的不是那个尺子。”
“那你用哪个尺子量过?”夏千代下意识地问。
竹禾推了推眼镜,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把尺子,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缺爱者心中的……那个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