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艾米……”
洛克昂在墓碑前放下花束,沉默片刻。
他的思绪又不自主回到了孩童时期,回到了温馨的家庭,和睦的亲人,安宁的街区。
直到——
直到爱尔兰遭受由KPSA所策划的恐怖袭击。
宁静欢欣的日常转瞬即逝,人的碎屑,物件的残骸,填满了少年眼前原本是街道的废墟。
在混杂成一团已无法分辨的血泥混合物映衬下,连遗体哀悼都无法做到的幸存者们的哭号声,仿佛一条笔直的浓墨竖线,把时间卷轴在这一刻的节点上画出竖切边界,将他们人生的前和半后半,变成光暗分明的两个画面。
也因此,脑海中充斥着仇恨的尼尔-狄兰迪曾经加入过AEU快反部队,也参与过情报部门的特工活动。他追查着KPSA直到其解散,在没有复仇对象而无名怒火依然灼烧之时,又被天人改变世界的理念所吸引,并受到劝诱后加入。
为了让世界不再诞生自己这样的悲剧,为了改变这个世界,尼尔堵上一切去获取力量,想要亲手进行变革。
但事实是残酷的,这也是VEDA计划的一部分。
KPSA的恐怖活动根源是中东的能源危机。这世界能源危机的一个缩影。
而让能源危机贯穿整个AD世界两百多年的,是天人的大计划,是VEDA以及天人对人类社会的精密控制与诱导。
但说到底,所有这些的源头也只不过是一个癫疯科学家的狂想曲。
可因此而死去的人类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长河中却以百亿计,由此诞生的悲剧不可计数。
一个有着“智”进而撬动了代表资本的“力”的,起源于个人的狂想,却塑造了一个世界数百年的黑暗真实。
这些黑暗真实,让终于了解真相的尼尔-狄兰迪,在以身为演员、观众、布景道具的三方不同视角,体会到了究极扭曲的戏剧感。
哈哈——
这是他从修复仓出来,并熬夜看完资料后的第一句话。
愤怒吗?憎恨吗?悲伤吗?甚至夹杂着自怜?可笑?气愤?同情?乃至滑稽?
人类在极度失语的情况下,往往会丧失语言逻辑。
在那之后,原本的洛克昂-史特拉托斯便重新变成了尼尔-狄兰迪。但洛克昂这个代号他也默默保留下来,用来提醒自己那些绝对不能忘记的经历。
“我……犯了一些错误。”
“但古贤者说过,‘任何人都会犯错,只有愚者才会执迷不悟’。”
“……需要干的工作,好像还有不少。”
恐怖分子需要统统歼灭。
而天人的存在本身,便是对人类而言最大的恐怖活动。
所谓变革世界、武力介入,便如同钝刀割肉一样将人类社会不断切割放血。核能被封禁,前沿科技被少数人长期持有,用来‘引导’世界。这种看似宏伟理想的毒药观念,甚至被一些活得较长的拟变革者奉为圭臬。
已不允许天人活在这世上了。
连二十一世纪初期都有六、七十亿人,但两百多年后却只剩下三十亿人。细思恐极都难以描述其中的地狱景象。这种大规模,有组织的人口控制,亡国灭种都不足以形容其残酷。
因为核能的封禁导致大量相关领域研究严重落后于时代,同时能源不足也制约了自动化水平和覆盖率,造成字面意义的重度物资匮乏。整个人类文明如被严格约束的奴隶一样,只能靠着缓慢攀升产量的太阳能苟延残喘。
清洁、环保、无污染。甚至还要无公害化。
这简直就是一盘菜啊。那么客人是谁呢?
人类不能带着斗争走向星空。
为了即将到来的对话?又是对谁呢?
把自己整齐切好摆成拼盘,用最柔美的身段,最无害的姿态呈递给未知的客人,确实也是一种待客之道。
天平一边上摆放着种族之命运,另一边去赌外星人可能的同情和理解。
大量查阅了俘获的旧VEDA数据库后,尼尔-狄兰迪只感到可笑。
在亲人墓碑前,他的决意断剑重铸。
“……至于莱尔,过的还不错。他按自己的意愿努力前进着。”
“……”
“父亲母亲,还有艾米。祝你们在天堂一帆风顺。”
爱尔兰的气候在这个季节依然阴雨绵绵。天空晦暗阴沉,空气里夹杂着沉重的水汽。
洛克昂紧了紧风衣,转身离开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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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
哈勒维家族最后一艘货船离港。
其他资产大多已就地出手,不过许多象征着家族传承和历史的物件还得转运到新地址。小物件已经通过空运过去了,而目前轨道运输暂时被AEU管控,只剩下航运。
此时,这艘货船正开足马力驶向哈勒维家族新大陆的据点。
路易斯-哈勒维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去的海岸线露出些许感伤。
“小姐,你可以坐飞机先过去的。”
一旁候着的资深管家菲利普斯轻声道
“啊,菲利普斯”
“我只是……有点不舍。”
从小在伊比利亚半岛成长、生活的少女,可以说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几乎全在这个欧陆西南部的小盒子中度过。
本以为心血来潮去极东特区读书就够离经叛道,但世事变化风云莫测,突然要放弃熟悉环境举家迁移,对于路易斯这种堪称温室里的花朵而言震撼力便绝对不小。
一直在大势力安稳治下过着平静生活的路易斯,此刻总算体会到时代变化的冲击。
“老爷和夫人已经在北卡罗莱纳购置好庄园,并且装修初步到位。小姐请放心,用度都是这边一致的风格。”
“嗯。我知道。”
路易斯轻声应道。
她眼睛依然瞄着距离恒定的海岸线,兴致不高。
路易斯和老管家身下的这艘货轮,本是哈勒维集团下属某个精密仪器公司的高速运输船。其吨位虽然只有一万吨左右,但因为业务需求稳定力和抗风浪能力都是特别提升过的。
这次正好用来运输从城堡拆下来的古物件。
航线是从西班牙地区靠近地中海的巴伦西亚出发,沿海岸线航线通过直布罗陀,然后走大西洋航道,至北美东海岸北卡罗莱纳的威明顿。
因为几次太阳能纷争的缘故大量军用载具被卖到世界各地,空运风险较高。另一方面虽然勉强算是进入宇宙,但‘得益’于扣扣索索的太阳能供应,星球内航海运输在高达00世界有些反常识地继续被发展壮大。
受迫于能源危机和化石燃料枯竭,轨道运输成本又居高不下,无法脱离重力的人们越发依赖星球内物流体系。由此,航运技术得以大幅度进化。AD纪元的运输船全部采用了高效的电力机组,迭代的储能技术和电机性能在续航和速度方面远超内燃机。
安稳的甲板上,路易斯又想到了自己的男朋友沙慈。
沙慈已经申请了短期休学前往巴尔的摩去照顾被转运至那里的娟江。现在路易斯也因为家族事务暂停了学业跟随亲族办理繁琐的移民手续前往北卡罗莱那,说不定还能在Union重聚……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至于移民手续。
本来,按AEU和Union的关系无需如此。但拜天人的拟变革者事件所赐,近期这类手续的检查开始变得无比繁琐细致。
今天是多云天气,温度是适宜的二十度。舒服的海风带着少许腥气拂面而来。放空大脑的路易斯视线游移,脑海中一会儿想着新家园的景象,一会儿又想着沙慈,偶尔也会想到捉摸不定的未来。
不过这种走神随着远方的云层下突然出现的红点截然而止。
三个红点,逐渐在视线中放大……还伴随着火光?
“那是,不好!菲利普斯,拉警报,然后去找保安小组!”
虽然还很稚嫩,但上学期在空间站进行太空实地体验却亲眼目睹过天人和蓝波斯菊的交战余辉,甚至之后所在的空间站舱位差点被碎片轰飞——这种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经历让路易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现状。
“小姐!?是!”
老管家也是久经考验,第一时间激活警报。
运输船开始封闭甲板,从船舷缝隙处升起的活动模块如同西瓜虫一样包裹舰船的上半部分。
而在距离他们五公里外的高空中,高强度喷射着赤红GN粒子的高达三位一体小队正和追击的国联军交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