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邀请函镶着金边。
不是比喻,是真的金箔,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纸质厚重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更像是旧时代贵族间往来的那种手写请柬。上面用优雅的钢笔字写着:诚邀正义联盟总执行官木溪文阁下莅临寒舍,共赏初秋景致。
“寒舍。”木溪文把邀请函扔在办公桌上,金属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赵家的人,说话永远这么虚伪。”
徐微明站在桌旁,俯身仔细看了看请柬:“赵家在委员会有三个席位,这次主动邀请,姿态放得很低。队长,我觉得该去一趟。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木溪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窗外是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他想起灵堂上那些亲戚的嘴脸,想起那些为了钱可以不要脸面的人。赵家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更会包装,更懂得如何用优雅的外表掩盖贪婪的内里。
“木诚和美璇姐也去。”他最后说,“既然是‘游玩’,人多热闹点。”
徐微明愣了一下:“带他们?这……”
“有问题?”木溪文抬眼看他。
“没、没有。”徐微明赶紧摇头,“我这就去安排。”
三天后,悬浮车驶入城郊的私人领地。
说是高尔夫球场,但实际看到的景象远超想象。车子沿着一条精心铺设的柏油路行驶,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绿得近乎虚假。远处可以看到起伏的球道,果岭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更远处,一个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面上漂着几艘白色的小船,精致得像玩具。
但木溪文的注意力不在这些风景上。
他的目光落在草坪深处那栋建筑上——一栋三层高的别墅,白墙红瓦,设计风格混合了古典与现代,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阳光。别墅周围有围栏,不是那种显眼的铁丝网,而是低矮的艺术铁艺围栏,漆成黑色,优雅却不容逾越。围栏内,几条体型硕大的狼狗在悠闲踱步,肌肉在皮毛下流动,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别墅二楼的一个阳台上,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正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在和屋里的人说话,窗帘半掩,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女人笑起来,仰头喝了口酒,动作慵懒而熟练。
木溪文收回目光。
悬浮车在别墅前停下。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热情但不谄媚,恭敬但不卑微。
“总执行官阁下,欢迎欢迎。”男人上前一步,亲自为木溪文拉开车门,“赵某荣幸之至。”
木溪文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赵明远,赵家这一代的掌舵人,五十二岁,在委员会担任资源分配委员会副主席。资料上说他喜欢收藏名表,有三任妻子,五个孩子,私生活混乱但从不留把柄。
“赵先生客气了。”木溪文伸手与他相握,一触即分。
木诚和木美璇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木诚今天难得穿得正式——深蓝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一粒扣子。木美璇则是一身淡雅的米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赵明远的目光在木美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笑容不变:“这位就是美璇小姐吧?常听人说起,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木美璇微微颔首,没说话。
“这位是木诚先生,溪文的表哥。”徐微明在一旁介绍。
“久仰久仰。”赵明远与木诚握手,“听说木诚先生年轻有为,在联盟里很受器重。”
木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赵先生过奖了,我就是个跑腿的。”
寒暄完毕,赵明远领着众人往里走。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奢华。挑高的大厅,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光芒璀璨。墙上挂着大幅油画,不是复制品,木溪文认出其中一幅是某个已故大师的真迹,去年拍卖会上拍出了天价。
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能听见清晰的脚步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昂贵的熏香,闻着让人放松——或者说,让人降低警惕。
“诸位先休息一下,喝点茶。”赵明远引他们在客厅的沙发落座,“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午餐,都是些家常菜,希望合各位口味。”
佣人端来茶具,紫砂壶,茶杯薄如蝉翼,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木溪文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悬浮的茶叶。
“赵先生这个‘寒舍’,可不寒酸啊。”他淡淡地说。
赵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我也就是守成而已。说来惭愧,比起联盟为人类做的贡献,我们这些商人实在微不足道。”
“商人?”木溪文抬眼,“赵家不是一直在政界吗?”
“兼营一些生意,贴补家用罢了。”赵明远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虚伪。
木溪文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二楼有位女士在喝红酒。”他像是随口一提,“是赵先生的家人?”
赵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啊,那是小女的朋友,今天来家里做客。年轻人嘛,喜欢喝点酒,聊聊天。”
“朋友?”木溪文点点头,“真不错。我听说现在有些‘朋友’,一次收费五千到一万,还分等级。赵先生交友广泛,应该认识不少这样的‘朋友’吧?”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徐微明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木溪文,眼神里带着劝阻。木诚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木美璇垂下眼,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茶杯,仿佛那茶杯上有什么极其有趣的花纹。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木溪文,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总执行官阁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某虽然不才,但还不至于和那些人来往。”
“是吗?”木溪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也许那位女士真的是令爱的朋友,只是碰巧长得像某个经常出入高端会所的‘外围女’——哦,这个词可能不太礼貌,应该叫‘高级伴游’?”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最近在整理一些资料,关于某些家族利用私人场所进行非法交易的。很有意思,有些人表面光鲜,背地里做的生意比毒贩还脏。至少毒贩知道自己是在犯罪,而这些人,他们觉得自己在‘交际’,在‘拓展人脉’。”
赵明远的手握紧了。他的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此刻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总执行官阁下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木溪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当然不是。赵先生盛情邀请,我是来‘游玩’的。只是刚才看到一些景象,有感而发而已。”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草坪和人工湖。
“真会玩。”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看着是高尔夫球场,但是里面大别墅上我看着有个女的在喝红酒,和窗帘挡着的人聊天。人工湖上面漂着小船,别墅周围养着大狼狗,草坪打理的很好——说是高尔夫球场,结果里面弄个别墅当自己家。那些外围女一次五千上万,真是躺着赚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明远脸上。
“老实说,我觉得和我这种人谈钱,都是侮辱了正义联盟总执行官这个职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赵先生,你觉得呢?”
赵明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怒,但不敢。他想辩解,但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总执行官阁下……说得是。”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是赵某考虑不周,让阁下见笑了。”
木溪文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茶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茶不错。”他说。
接下来的午餐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菜品确实精致——松露炖鸡,清蒸东星斑,法式鹅肝,每一道都堪称艺术品。但吃饭的人各怀心事,再美味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午餐后,赵明远提议去打高尔夫,说已经清场了,整个球场就他们几个人。木溪文没反对。
草坪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绿色,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木溪文握着球杆,姿势标准得像是职业选手。他挥杆,白色的小球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远处的果岭上,离洞口只有几码。
“好球!”徐微明鼓掌。
木溪文把球杆递给球童,走到休息区坐下。木诚和木美璇在不远处,两人共用一个球车,木诚在教美璇挥杆的姿势。
从木溪文的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互动。
木诚站在美璇身后,几乎是环抱着她,手握着她的手,指导她如何握杆、如何转身、如何发力。美璇的耳朵红了,虽然她在认真听讲,但身体明显有些僵硬。
“手腕放松,对,就这样……”木诚的声音随风飘来,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
美璇挥杆,球飞出去,轨迹歪得离谱,滚进了旁边的沙坑。她懊恼地跺了跺脚,木诚笑起来,那笑容阳光得刺眼。
然后木诚说了句什么,美璇抬头看他,两人对视。时间仿佛在那瞬间凝固了。木诚慢慢低下头,美璇闭上眼睛,仰起脸——
但就在嘴唇即将碰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停住了。他们睁开眼睛,看着对方,然后都笑了——那种傻乎乎的、带着羞涩和甜蜜的笑。木诚摸了摸鼻子,美璇转过头去,但手还被他握着。
他们就那样站着,傻笑了半天,谁也没有再尝试。
木溪文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徐微明说:“你看到没?”
徐微明正看着那两人,闻言收回目光:“看到什么?”
“他们。”木溪文朝木诚和美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想亲一下还互相看着,傻笑半天下不去嘴。青涩得跟中学生似的。”
徐微明也笑了:“木诚那小子,平时撩妹一套一套的,真遇到动心的,反而怂了。”
“这不是怂。”木溪文摇摇头,“是珍惜。”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去年联盟年会那次吗?木诚穿女装的事。”
徐微明眼睛一亮:“记得记得!我的天,那小子是真豁得出去。黑色长裙,假发,还化了妆——别说,还挺漂亮。”
“漂亮?”木溪文挑眉,“当时你不是说,你都想和他击剑了吗?”
徐微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队、队长!那只是玩笑话!我当时喝多了!”
木溪文难得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很真实。徐微明看着他,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见队长这样笑了。
笑声引来了木诚和美璇的注意。两人走过来,木诚问:“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聊你穿女装的事。”徐微明抢先说,试图扳回一城。
木诚的脸瞬间黑了:“老徐你够了啊!那事能不提了吗?!”
“为什么不能提?”木溪文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笑意,“我觉得挺好的。至少说明你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能豁出去——这种精神值得表扬。”
木诚翻了个白眼:“那我谢谢您啊,队长。”
美璇好奇地问:“什么女装?怎么回事?”
木诚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但徐微明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去年年会,我们部门抽到要表演节目,木诚演女主角。你是没看到,那小子穿上裙子戴上假发,啧啧,比很多真女人都漂亮。我当时就说……”
“徐微明!”木诚想扑过去捂他的嘴,但被美璇拉住了。
美璇笑着看他:“真的?我想看照片。”
“没有照片!”木诚斩钉截铁,“一张都没有!谁敢拍我弄死谁!”
说这话时他瞪着徐微明,后者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没有照片,我瞎说的。”
说笑间,气氛轻松了不少。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湖水的湿气。有那么一瞬间,木溪文几乎忘了这是在一个虚伪的、充满算计的地方,忘了身边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几乎。
他收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他看着木诚和美璇,两人挨得很近,手不知何时又牵在了一起。木诚在说什么,美璇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木诚。”木溪文忽然开口。
木诚转过头:“嗯?”
木溪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爱情、亲情、友情,都是真情。而关键就在于这个真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奢华的球场,扫过远处那栋别墅,扫过这个用金钱堆砌出来的虚假世界。
“这世界啊,虚伪的太多。”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木诚,你明白了?”
木诚愣住了。他看着木溪文,看着这个十四岁的表弟,突然意识到这话里的重量。这不是玩笑,不是调侃,是认真的提醒,是过来人的告诫。
他握紧了美璇的手,然后郑重地点头。
“明白了,队长。”
木溪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重新拿起球杆,走向下一个发球点。
风吹过草坪,掀起一片绿色的波浪。远处的人工湖上,那几艘白色的小船还在漂着,悠闲得像是没有任何烦恼。别墅二楼的阳台上,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里面的一切。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木溪文想。表面光鲜,内里腐朽。但即使在最虚伪的地方,也会有真实的东西生长出来——比如木诚和美璇牵在一起的手,比如那个傻笑着却不敢接吻的瞬间。
签字厅里的灯光太过明亮。
那是种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长桌,桌上整齐摆放的文件,两侧座位上人们的脸。空气里有新印刷品的油墨味,有昂贵木材的淡香,还有某种更微妙的、属于紧张和算计的气息。
长桌左侧坐着正义联盟的代表团。木溪文坐在首位,穿着总执行官的全套礼服——深黑色的立领制服,肩章上的金色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十四岁,坐在这群成年人中间显得有些突兀,但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右手边是徐微明,再过去是几位高级顾问和法务人员。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双手放在桌面上,像一排等待指令的机器。
长桌右侧是暗影联盟。
徐正光坐在他们对面的首位。他看起来比木溪文大不了几岁,顶多十六七岁,但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木溪文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直接,那么徐正光就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穿着暗影联盟的制服,深灰色,设计简约得近乎朴素,但料子在灯光下泛着高级定制才有的细腻光泽。
他身后坐着暗影联盟的代表团,六个人,年龄不一,但眼神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对光明的警惕和讥诮。
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没有记者,没有旁观者,甚至连服务人员都被清场了。这是一场闭门会议,真正的权力游戏总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进行。
“开始吧。”木溪文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法务人员站起身,开始宣读协议文本。那是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和平协议,涵盖了边界划定、贸易往来、情报共享、联合反恐等十几个方面。每一页都经过无数次谈判、修改、再谈判,每一个条款都浸透了双方律师的心血——或者说,算计。
木溪文听着那些冗长的法律条文,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落在徐正光脸上,后者正专注地看着文件,偶尔拿起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态度认真得像个好学生。
但木溪文知道,这份认真是假的。
他知道暗影联盟旗下的贩毒网络最近三个月扩张了百分之四十;知道他们在亚马洲西南部资助的圣战组织上个月袭击了一个村庄,二十七名平民死亡;知道徐正光上周秘密会见了委员会的三位元老,达成了某种交易——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肯定对正义联盟不利。
他知道这一切,但他还是坐在这里,准备签署这份和平协议。
因为这是委员会的要求。因为那些元老们说,需要“政治上的稳定”,需要“给民众一个交代”,需要“展现联盟的包容与胸怀”。
狗屁。
木溪文在心里冷笑。包容?胸怀?对那些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人?
法务人员终于读完了最后一条条款。他放下文件,看向木溪文:“总执行官阁下,如果您没有异议,可以签署了。”
木溪文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笔。那是一支古老的钢笔,纯金笔身,镶嵌着宝石,据说是光军时代某位领袖的遗物,专门用于重要文件的签署。
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徐正光也拿起了笔。暗影联盟准备的是同样古老的签字工具——一支乌木钢笔,笔尖是用某种特殊合金打造的,据说永不磨损。
两人同时低下头,准备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
木溪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徐正光。徐正光也停住了动作,抬眼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撞在一起。
“徐总执行官。”木溪文开口,声音很平静,“在签署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
徐正光微笑,那笑容得体而疏离:“请说。”
“协议第三条第七款,”木溪文说,“关于双方承诺停止一切形式的地下军火交易。你们真的能做到吗?”
徐正光的笑容不变:“当然。暗影联盟一向重视协议精神。”
“是吗?”木溪文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可我昨天收到情报,你们的一支运输队从北境东部地区运了三十吨军火到亚马洲中部。目的地是圣战组织‘新月之刃’的据点。这批货里包括反坦克导弹、迫击炮、还有毒刺防空系统——都是用来对付平民的。”
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徐正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着木溪文,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木总执行官,情报工作难免有误差。”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可以保证,暗影联盟严格遵守协议条款。如果真有这样的事,那一定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我会彻查。”
“彻查?”木溪文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徐正光,咱们别演戏了。你我都知道,今天坐在这里签这份协议,不是因为相信和平,不是因为想要合作。只是因为委员会那些老头子想要一个‘稳定的局面’,好让他们继续捞钱,继续享受权力。”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你们暗影联盟在委员会里有多少人?五个?六个?他们给了你什么承诺?保证你们在亚马洲的利益?保证你们在中东的生意?还是保证——等我不再是总执行官的时候,你们可以重新开战,而且不会受到制裁?”
徐正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木溪文,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你知道吗?”木溪文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我见过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我见过被毒品毁掉的家庭,见过被圣战分子屠杀的村庄,见过小孩子抱着父母的尸体哭到昏厥。我见过那些,而你——你坐在这里,穿着高级定制的制服,用着古董钢笔,跟我谈‘协议精神’?”
徐正光慢慢站起身。他和木溪文隔着长桌对视,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气势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所以呢?”徐正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木总执行官今天来,不是为了签署和平协议,而是为了发表演讲?”
木溪文摇摇头:“不。我是来结束这场闹剧的。”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厅门猛地被撞开。
不是推开,是撞开。厚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黑色作战服,战术头盔,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指着暗影联盟的代表团。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瞬间就控制了所有出口,枪口锁定每一个目标。
紧接着,窗外传来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巨大的机械单位正在降落——人形机甲,高度超过三米,涂装成正义联盟的标志性银蓝色,肩部的能量炮已经充能,发出幽幽的蓝光。更多机甲从空中降落,包围了整个建筑,炮口全部指向签字厅的方向。
暗影联盟的代表团成员们脸色大变,有人想站起来,但被士兵的枪口逼了回去。徐正光身后的一名护卫本能地摸向腰间,但立刻被三支枪同时指住头部,只能慢慢举起双手。
只有徐正光还站着,面对着木溪文。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原来如此。”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没想到堂堂正义联盟队长也会言而无信。根据公元988年签署的《战争防波及无辜者协定》,在和平谈判期间采取敌对行动是严重违反协议的。你已经违反了协议,队长。”
木溪文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是吗?”他走到徐正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已经21世纪了,你认为你们暗影联盟没有违反那个协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可不能用暴力解决问题——你看,签条约多好,多文明。但当蚊子停在你的蛋蛋上时,你就能意识到暴力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不过嘛……”
木溪文抬起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机械军团:“你们已经在我火炮范围内了。这时候,我说的话当然是真理。”
徐正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木溪文,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震惊和……某种奇异的钦佩。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低声说,“今天的签字仪式,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木溪文没有否认。
“委员会那帮老头子以为能控制我。”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徐正光能听见,“他们以为,用政治压力逼我签署和平协议,就能保住你们的生意,就能继续从你们的走私和贩毒里分一杯羹。他们错了。”
他退后一步,目光扫过整个暗影联盟代表团。
“让我告诉你,徐正光。”木溪文的声音提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不管你们和联盟委员会那帮老家伙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你们暗影联盟属下的贩毒集团,包括那些圣战分子,我都会一一清除掉,一个不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至于委员会嘛……迟早的事情。”
徐正光盯着他,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士兵们的枪口仍然指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徐正光终于止住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木溪文。”他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大笑而有些沙哑,“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很幼稚。十四岁当总执行官,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世界。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幼稚,你是真的疯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士兵们的枪口立刻跟上。
“你知道你这么做会引发什么后果吗?”徐正光继续说,声音平静下来,“暗影联盟不会善罢甘休。委员会那些老头子会联合起来把你拉下台。甚至正义联盟内部也会分裂——很多人早就对你不满了。你这是在自毁前程,自掘坟墓。”
木溪文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底线,总得有人去守。”
他转向士兵们:“全部逮捕。带回总部,单独关押,最高安全等级。”
“是!”士兵们齐声应答。
暗影联盟的人被戴上手铐,一个接一个地被押出去。徐正光是最后一个。士兵要给他戴手铐时,他摆了摆手。
“我自己走。”他说。
士兵看向木溪文,后者点了点头。
徐正光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到木溪文面前。两人对视,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只剩下一种奇异的理解。
“你会后悔的。”徐正光轻声说。
“也许吧。”木溪文回答,“但至少今晚,我能睡个好觉。”
徐正光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跟着士兵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