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阿斯顿·马丁在伦敦东郊穿行,天色渐暗,路灯陆续亮起,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昏黄光影。
福克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中闪过橙发女孩的微笑与那个坐在树下安静看书,看起来完全无害的金发女孩。
心中对织布机的信仰产生了些许动摇。
车子驶入织布厂,她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后,没有立即下车,而是趴在方向盘上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丰乱的情绪后,才推开车门,朝着隐藏着古老织布机的核心区域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木料混合的气味,织布机的梭子在近乎无声的高速运转,斯隆站在织布机旁,背对着入口。
男人身姿挺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听到脚步声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任务完成了?”斯隆的声音中带着点询问。
福克斯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没有回答,而是从风衣内侧的口袋中取出2张照片,走上前,将照片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
照片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一张是一个金发小女孩正安静的坐着在温德米尔湖畔的树荫下,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另一张照片里,女孩正抬头望向湖面,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斯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照片上,他拿起最清晰的那张特写照,仔细端详着照片中那张稚嫩的面孔。
欧洛丝·福尔摩斯。
六岁。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织布机持续的‘咔嗒’声填充着这片沉默。
斯隆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福克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眼角极细微的抽动,以及那几不可察的短暂停顿。
“这就是目标?”斯隆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是。”福克斯眼神有些复杂的看向,“肯辛顿预备学校今年入学的新生,六岁,父亲是英国政府雇员,母亲是学者,家庭背景清白,根据初步观察,目标智力超群,但...也还只是个孩子。”
斯隆放下照片,双手背在身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台古老的织布机,梭子依旧在不知疲倦的穿梭,新的布匹正在被缓慢编织出来。
“织布机的选择,从来不以年龄、身份或表象为转移。”斯隆缓缓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它看见的是命运的丝线,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灾难,是必须被剪断的因果。”
闻言,福克斯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盯着斯隆的背影,看着他凝视织布机时那近乎虔诚的姿态,心中的怀疑与抵触如潮水般翻涌。
“斯隆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并非质疑织布机的权威,但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她还有无限的可能,即便未来她会造成灾难,但这并非是不可避免的,会不会是....解码出了错?或者,织布机这次的指示,有其他的解读方式?”
这是她第一次表达出对任务,乃至于对织布机本身的疑虑。
说完后,她感到一阵紧张,但更多的是释然,她需要答案,需要一个能让她说服自己,让内心的天平不至于彻底失衡的理由。
斯隆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拿出那套织布机即天命的说辞,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福克斯,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理解,还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福克斯,”他的语气却出奇地平和,“织布机已经运转了千年,它的选择,其中深意,远非是我们一时能够参透,千年来,织布机无数次印证了其预言的准确性,我理解你的困惑,面对这样一个年幼的目标,任何人都会动摇,这恰恰证明了你的良知,我们是为了天命的命运执行者,并非是什么冰冷的杀人机器。”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办公桌,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庞。
“但是,命运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织布机看到的,是无穷的可能性中,必然会发生的那一条,也许这个孩子现在无害,但未来的某一天,她的存在,她的选择,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无数人丧生。织布机要阻止的,是那个未来。”
斯隆抬起眼,直视福克斯,“至于解码...确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织布机输出的密文复杂深奥,历代解码者都需要极高的专注与虔诚,也许,这次的解读存在歧义,也许,目标另有其人,只是关联到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织布机是绝对的,但执行它的意志的是人,是人,就可能犯错。”
他既没有否定织布机的权威,又为福克斯的怀疑留下了余地,甚至将可能的‘错误’引向了人为的解码环节。
他没有强迫福克斯立刻接受,而是给了她一个缓冲,一个可以暂时安放内心冲突的借口。
福克斯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斯隆的回应比她预想的要更加‘通情达理’,她宁愿相信是解码错误,是某个环节出了岔子,也不愿相信那台被兄弟会奉若神明的古老机器,会真的判予一个六岁孩童死刑。
“我明白了,斯隆先生。”她低声说,声音里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至少那尖锐的抵触感缓和了许多,“我会...重新去核查相关信息,也许目标另有其人。”
“嗯,去吧。”斯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谨慎是美德,福克斯,尤其是在执行天命之时,去休息吧,这件事在出结果前暂行搁置。”
“是。”
福克斯离开了房间,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再次归于安静,只剩下织布机单调的‘咔嗒’声。
斯隆走到书桌旁,凝视着福克斯留下的照片。
他抬手关掉了屋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投下昏黄黯淡光晕的小小壁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壁灯发出的微弱光芒,勉强勾勒出斯隆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斯隆独自站在黑暗中,凝视着桌上欧洛丝·福尔摩斯的照片。
六岁女孩安静看书的模样,使得织布机预示的命运有些荒谬。
但斯隆的信仰从未动摇。
织布机运转千年,它的选择自有深意。
人类的理解力有限,无法参透命运编织的逻辑。
也许这个孩子现在无害,但未来的某一天,她的某个决定,某个行动,会像蝴蝶振翅般引发飓风,导致无数人丧生。
兄弟会的使命就是剪断这些危险的丝线,在灾难发生前消除隐患。
这是沉重的责任,也是必须背负的罪孽。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福克斯的动摇在他意料之中,她才十六岁,天赋卓绝,但心中残有良知,还会被孩子,这样的表象所触动,这既是她的优点,也是她的弱点,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拥抱信仰。
斯隆不怪她,每个人都需要成长,需要在信仰与人性之间找到平衡,福克斯还年轻,还有时间。
但任务不能等,织布机的指示必须执行,不容拖延。
他需要另一个执行者,一个更虔诚,更冷酷,不会被表象动摇的人。
他走到房间角落,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拨通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传来,“斯隆先生。”
“克罗斯,”斯隆的声音平静无波,“有一个新任务。”
“请指示。”
“目标叫欧洛丝·福尔摩斯,六岁,肯辛顿预备学校新生,住址和日常行程稍后会发给你,目标周围可能有其他无关人员,执行时注意隐蔽,避免扩大影响,但仍以完成任务为第一优先。”
“是。”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接收到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指令,丝毫没有因为刺杀对象的年龄而有丝毫动容。
“很好,愿兄弟会指引着你。”
“愿天命得以执行。”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斯隆缓缓放下话筒。
克罗斯,不,应该说——十字架,他是兄弟会中最虔诚,也是最高效的刺客。
从不问‘为什么’,从不质疑目标,他同样坚信织布机的选择就是绝对的真理,相信每一次刺杀都是在维护世界的平衡。
这样的人,才是执行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
织布机上的梭子依旧在穿梭,新的密文正在诞生,预示着下一个需要被剪断的命运丝线。
斯隆走回桌前,看着欧洛丝的照片。
壁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与织布机投下的巨大阴影重叠。
斯隆伸手关掉了壁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