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带着股土腥味和霉味。
一之濑帆波站在洞口，逆着光。金色的马尾辫垂在脑后，发梢沾了点露水，显得有些狼狈。她眯着眼，视线扫过洞内那些简易却摆放讲究的石块桌椅，最后落在了一群满脸戒备的D班学生身上。
原本传闻中应该“溃不成军、由于领导者重伤而陷入内乱”的D班，此刻虽然安静，却秩序井然得可怕。
“看来，我又被骗了啊，白川同学。”
一之濑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她的目光穿过须藤健宽厚的肩膀，穿过平田洋介温和却疏离的防线，精准地锁定了被层层保护在最深处的那个身影。
岩壁凹陷处，铺着厚厚的干草和衣物。白川澪靠在那里，身上盖着堀北铃音的运动外套，苍白的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军用水杯。
听到一之濑的话，银发少女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紫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看不出歉意，只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理所当然。
“兵不厌诈，一之濑同学。”
声音很轻，像是肺里的气不够用似的，但这虚弱的语调却如同细针落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在这个岛上，轻信流言可是会致命的。”
一之濑叹了口气，迈步走进山洞。
“站住！”须藤像堵墙一样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肌肉紧绷。
“别紧张，我只有一个人。”一之濑立刻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展示诚意，“我是听到了堀北同学重伤垂死的消息，特意过来确认情况的。毕竟……如果是真的，那这次考试未免太残酷了。”
“确认完了？”
堀北铃音从阴影里走出来，抱臂冷冷地看着她，“如你所见，我很好，D班也很好。如果只是来当烂好人或者侦查员的，请回吧。”
“等等。”
一之濑没有退缩。她收敛了平日里那副老好人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来了，我想和你们谈谈。关于C班，关于龙园翔。”
她看向白川澪。直觉告诉她，这个连呼吸都显得费力的病弱少女，才是这里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
“白川同学，你的计策很精妙，利用‘假溃败’转移了龙园的视线。但也玩得太火了。你散播的假消息，现在让整个岛的局势都紧绷到了极点。A班龟缩不出，C班像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我们B班也不得不加强防备。”
一之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橄榄枝：“这样下去，只会让考试变成单纯的暴力和骚扰竞赛。我提议，B班和D班结成暂时同盟，共同对抗C班。至少，我们要保证考试的底线。”
山洞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池宽治和山内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B班是目前风评最好的班级，点数也充裕，能和他们结盟，对现在只能躲在山洞里的D班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同盟？”
一声轻笑打破了骚动。
白川澪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她放下手中的水杯，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视着一之濑，“漂亮话谁都会说。既然是同盟，那就得把内脏掏出来给人看。”
她费力地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尖惨白，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呈现出病态的青紫色。
“第一，B班的领导者是谁？第二，你们占领了哪个据点？第三，你们的SP还剩多少？”
一之濑愣住了。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本次考试的核心机密。尤其是领导者身份，一旦泄露，只要对方在考试结束时填写名字，B班就会瞬间损失50点SP，那是灭顶之灾。
“这……”一之濑面露难色，眉头紧锁，“白川同学，这些是机密。我们才刚刚开始谈合作，是不是……”
“看。”
白川澪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所谓的同盟，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比纸还薄。你想让我们帮你分担C班的火力，却连一点底牌都不肯露。这不叫同盟，这叫找替死鬼。”
“我不是这个意思！”一之濑急忙辩解，上前一步。
“那就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白川澪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因为语速加快，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对我没用。”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顺着洞口灌了进来。
白川澪的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像死人一样灰败。山洞虽然比外面避风，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湿气，依然像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扎进她的神经。
“唔……”
她下意识地向后倒去，手中的水杯差点滑落。
“白川同学！”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守在她身边的佐仓爱里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少女柔软丰满的身体成了最好的靠垫，佐仓满脸焦急，手足无措地用自己的体温去贴合怀里冰凉的人。
“水……热水！”
栉田桔梗反应极快，立刻拿起备用的保温壶凑到白川澪嘴边，另一只手熟练地在她背上轻抚顺气，眼神里满是几乎溢出来的担忧，“慢点喝……是不是又难受了？”
堀北铃音则二话不说，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第二件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白川澪身上，然后握住她冰凉如铁的手指不断揉搓，眉头紧锁成川字：“体温在下降。这地方还是太潮湿了，她的耐受度在降低。”
一之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僵住了。
那个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算无遗策的“D班大脑”，此刻却像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被三个性格迥异的女生团团围住，悉心照料。
佐仓的羞涩与全然依赖，栉田的温柔与细致关切，堀北的强硬与隐晦在意。
这哪里是同学关系？
这简直就像是……众星捧月。不，更像是工蚁们在拼死守护她们唯一的蚁后。
一之濑看着白川澪那张在病痛中依然精致得惊心动魄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D班这一盘散沙能在绝境中保持凝聚力。
这个少女是D班的大脑，也是D班的“心脏”。只要她还在跳动，D班就不会散。
而她的健康，就是D班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大的逆鳞。
看着白川澪痛苦地喘息，睫毛上挂着冷汗，一之濑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
一之濑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带着一丝决然，“领导者的名字，我确实不能说，这是底线。但是……”
她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白川澪。
“我们可以共享情报。B班占领的是东边的瀑布据点，地形开阔但水源充足。至于SP……我们还剩210点。并且，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无论何时，只要不违背B班的根本利益，你可以让我做一件事。”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了。瀑布据点的位置和剩余点数，足够D班推算出B班的大致战略和物资消耗情况。
白川澪缓缓睁开眼睛，呼吸依然有些急促。她靠在佐仓怀里，看着一脸认真的一之濑，忽然笑了。
那一笑，带着几分病态的妖冶，像是雪地里盛开的曼珠沙华。
“成交。”
她费力地抬起手。
一之濑以为她要握手示好，便下意识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然而，白川澪并没有握住她的手掌，而是五指成爪，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拉。
一之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不得不单膝跪地来维持平衡。两人的脸瞬间拉近，近到呼吸可闻。
“既然是盟友……”
白川澪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戏谑。她抓着一之濑的手，强硬地将对方温热的手掌贴在了自己冰凉的脸颊上。
“那就先付点利息吧。”
“诶？！”一之濑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爆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如玉，却冰冷得吓人。那是根本不像活人的温度。少女的脸颊紧紧贴着她的手心，还要侧过头蹭了蹭，像是一只在寒冬中寻找热源的小兽，贪婪地汲取着她掌心的温度。
白川澪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唔……好暖和。你是小火炉吗，一之濑同学？”
“这、这……”
一之濑整个人都僵住了，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死死按住。那种冰冷与温热的触感交融，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烧到了她的心底。看着白川澪那副享受的表情，她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周围D班的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结盟仪式？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调戏？
就在这诡异而暧昧、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中，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一个负责放风的男生连滚带爬地冲进山洞，满脸惊恐，鞋跑掉了一只都不知道，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不好了！出大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暧昧的画面转移到他身上。
男生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刚才……刚才我们在河边看到……A班的葛城和C班的龙园见面了！他们……他们好像联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