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的大脑彻底陷入了僵局。信息过载的感觉，简直像是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所有的思绪“轰”地一声搅成了一团乱麻。
转生者？前世是……男性？还有……系统？
那些本该只印在轻小说插页里的词汇，此刻却像疯狂的弹幕一样在他脑海里来回滚动。他拼命想把它们拼凑成一个能理解的意思，却只是徒劳。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却干涩得挤不出一丝声音。
“以前不是女孩子”——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让他短路了。
万由里转过身。夕阳的光线柔和地穿透她已有些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模糊的影子。她的笑容依然和往常一样温柔，但士道却从中读出了一份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看，这样僵着不动，其实已经说明答案了，对吧？”
那笑容里的释然清晰可见，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歉意。士道这呆住的模样，恰恰印证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
“不过呢，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哦。”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啦。就算面对这样‘奇奇怪怪’的我，只要你觉得我需要帮助，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你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对我伸出手。士道的温柔啊，从来都是这样，不分对象，也不讲条件。”
少女说着，背起双手，朝着远方的天际线，又孩子气地、小小地蹦跳了两步。地平线的边缘，已有几颗性急的星辰悄悄探出了头。
“我把这些告诉你，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哦。只是……不想在最后最后的时候，还戴着‘面具’和你告别。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在游乐园里，努力照着‘女孩子应该有的样子’陪你笑、期待约会、在摩天轮上也很开心的万由里——大部分都是我‘扮演’出来的。你也不想到最后都被我蒙在鼓里吧？那样就太狡猾了。”
士道心底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苦涩。
“我不在意那些啊。就算是扮演……只要约会的时候大家都开心，不就好了吗？”
“嗯，说得也是呢。”
万由里附和着，目光却飘向了更远的远方，仿佛在回溯一段已然逝去的时光。
“我是个‘重生者’嘛。前世……在最后的时候，心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好想谈一次恋爱啊’。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系统才给了我‘万由里’这个身份和机会吧。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努力去想象、去理解什么叫‘心动’。甚至连我自己的‘嫉妒’，都在不知不觉中滋长起来，最后让‘雷霆圣堂’暴走了……今天，我是真的、真的很努力，想扮演好一个完美的约会对象哦。但是呢……我终究不是‘原汁原味’的女孩子呀。”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微苦的弧度。
“对不起哦士道。你知道吗？无论是坐旋转木马也好，过山车也好，一起喝奶茶也好，甚至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我都仔仔细细地感受着自己的心。那里有温暖，有感激，有快乐。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找到那种被称为‘恋爱’的悸动。这份困惑一直缠着我，直到刚才为止，我才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
万由里转过头，直视着士道那双写满愕然的眼睛，目光清澈，带着些许歉意。
“我前世渴望的，也许根本不是‘恋爱’这件事本身。我渴望的，或许只是一个能让我不再孤单的拥抱，一份能证明‘我需要你’、‘你对我很重要’的关怀。我只是……单纯地，渴望被爱而已。至于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把另一个人装进心里，怎么把谁规划进自己的人生……这些事，我从来都没认真想过。甚至，作为曾经的‘男性’……”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我潜意识里总觉得，恋爱的终点就是结婚、成家，两个人一起生活。可对此，我好像……没办法接受自己和另一个男性走向那样的未来。不只是士道你，我好像……还没准备好和任何人走到那样的结局。”
“所以，事到如今，”万由里的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柔和的坚定，“我不能再厚着脸皮，假装自己是一张白纸，继续享受你的‘攻略’和温柔了。一个连自己心意都搞不明白，甚至对恋爱的终点都有些抗拒的我，还有什么资格再耽搁你呢？”
“等、等等！”士道总算稍微跟上了这疾风骤雨般的自白，他找回自己的声音，急切地打断她，“我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我只是希望万由里你能在这个世界安心生活下去而已！所以，不用想那么多也可以的！”
“你呀，真是的……”
万由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露出拿他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放弃呀？这次约会里，我都强调过好几次了吧——这是最后一次啦。”
“刚才我提到的‘系统’，里面其实还有一位我的‘朋友’。这些天，一直是她在陪着孤零零的我，帮我适应现在的生活，之前的战斗她也帮了很大的忙。不止这些……她是我作为‘异世界旅人’，在这个身份下，为数不多能真心认可的同伴了。”
“可是，因为她帮我太多，触犯了某些‘规则’。她给我的帮助，早就超出了‘辅助’的范畴……现在，她因此受到了惩罚，被困在某个地方了。”
万由里的身体边缘，开始分解出细碎的金色光粒，悠悠地飘向空中。
“这确实是离别，但并不意味着‘死亡’哦。这只是为了朋友，踏上一段新的旅途而已。更何况，我总算搞清楚了自己的心情，你也不用再为了‘攻略’我累死累活，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了——这不是好事吗？”
少女将手掌比成小手枪的样子，俏皮地对准了士道的胸口。
“那么，现在是以‘万由里’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对你进行的最后一次‘裁决’哦。五河士道，如果是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呢？”
她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闪烁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开始加速飘散。士道知道，她留在这里的时间，真的只能用秒来计算了。
“太狡猾了啊……”士道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甘。但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他已经失去了任何劝阻的理由。既然如此，作为五河士道，作为被万由里认可的朋友，此时此刻应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加油啊。一路顺风。”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能和你做朋友……真的太好了。”
万由里放下了那柄“空气手枪”，脸上绽放出今天以来，最灿烂、最开心的笑容。
“这么狡猾，又这么自说自话，真的抱歉啦。但是……谢谢你，士道。”
“你合格啦！这不是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嘛。就算我不再多说什么，你也一定能走到最后，迎来圆满的大结局吧。”
在身形即将完全化为光芒的前一刻，她深深地望着士道，说出了那句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愿望：
“你一定要幸福啊，士道。连同我那份‘想要被爱’的愿望一起，在这个世界上，等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之后，找到那份真正属于你的、双向奔赴的爱情吧。”
光芒温柔地盛放，又骤然收敛。
少女的身影彻底消散，只剩下几缕留恋般的光尘，缓缓旋升，融入那片已开始流转着星光的夜空中。
士道独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夜风掠过，把他额前的发丝和衣角吹得有些凌乱。远处，拉塔托斯克的无人机正闪烁着信号灯，静静地向他的位置靠近。
他低下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今天在游乐园里被她牵引着跑过一个个设施时的那份微暖。
“……嗯。永别了，万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