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万圣节前夕，夏树回到神宫的第二天，关于她和与辛吉被审讯的事情，也需要给神宫的咒术师们一个交代。
夏树跪坐在榻榻米上，对面是神色肃穆的几位高阶神官，以及坐在上首的大宫司桐原修司。他今日不同于以往对夏树的慈祥，反而非常威严。少宫司庵静美坐在他身侧，眉头微蹙，始终担忧地看着夏树。
“所以，与辛吉只向你透露了五条悟有危险？”一位神官沉声发问。
“是。他被严密监视，无法多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他借我的通讯器做了什么，我并不知道，但肯定在努力向外传递信息。”
“我们截获到的来自与辛吉的加密信息，因总监会内部的信号干扰，严重受损。”另一位神官汇报。
“京都高专在今日白天才接收到一段破碎的信息：……涩谷……危……五条。情报太模糊，虽然乐岩寺校长有所警觉，但无法核实，又是涉及东京辖区，他很难擅自行动，只能命庵歌姬向东京方做个非正式提醒。”
大宫司环视众人，“我们自己的渠道也确认，涩谷万圣节当晚，有大规模诅咒师集结的风声。结合夏树带回的消息，几乎可以断定，这是一个针对五条悟的陷阱。”
他冷哼一声，“五条那小子，从歌姬那里得到提醒后，只怕会更加兴致勃勃地跳进去。而夜蛾正道那边，没有确凿证据，总监会那帮老家伙是绝对不会允许他改变部署的。”
静美轻声补充，也透着无力，“总监会已驳回了我们要介入的请求。理由是情报来源不可靠，而且再三提醒我们涩谷属东京高专职责范围。我们若强行行动，可能还会被扣上一些莫须有的帽子，正中了幕后黑手的下怀。”
她最担心的还是夏树，看向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夏树，柔声说，“夏树，总监会对你的指控还没撤销，这次行动，你绝对不能靠近核心区域，跟着辅助监督，负责最外围的通讯和后勤，明白吗？”
夏树想反驳，想说她也能去战斗。但她抬起头，看着静美眼中的担忧，又将所有话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第一次感受到咒术界令人窒息的腐朽。明明大家都知道危险在逼近，却因为规则，因为博弈，因为那些可笑的辖区划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这种各自为战的局面……是不是也被那个幕后的敌人算在内了呢？
*
回到神宫第三天的夏树跪坐在偏殿的榻榻米上，穿着纯白色正式的巫女服。她跪姿端正，低着头，此刻是斋王清子殿下的召见。
“听说，是东京高专的伏黑惠，把你从咒灵那里救出来的？”坐在对面的清子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夏树抬头迷茫了一瞬，她还以为清子是为了涩谷安排召见她，没想到问的是伏黑惠。她又慌乱地低下头，“啊，对，是伏黑……伏黑同学。因为伏黑同学手里有我的东西，所以才……”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头发，那里平日里总是别着一枚库洛米发卡，但现在那里只有为了礼仪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清子看着眼前这个早已长大的女儿，大宫司前几日那副“磕起了CP”的模样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大宫司一脸八卦地和她嘀嘀咕咕，“那个小子不错啊，听说两人还在神社求了结缘石？现在的女高中生可是很开放的哦，要是还没有点那种经验，会被人耻笑的吧？”
清子当时差点没绷住表情，您老人家到底是从哪里看来的这些奇怪知识啊？
“啊，就是小夏树，不是经常看些少女漫画吗？”大宫司挠挠头，“我有时候无聊，也会抽来看一两本。”
“……”您老可真是悠闲呢，清子差点脱口而出，那不如来帮我把咒术师或者神宫的工作多负担一点。但是想到大宫司也已经到了这把年纪，硬生生咽下去了。用大宫司的话，他早该退休了，还能在这兢兢业业得当这个大宫司就不错了。
清子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思绪。作为母亲，她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有责任过问一下。哪怕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仅有那层不能说破的血缘，还有她多年来身为斋王的威严。
“夏树。”
“是！”夏树挺直了腰背。
“你和伏黑同学……”清子斟酌着，最后找了一个她看起来委婉的词，“你们两人，很亲密吗？”
夏树吓得差点跳起来，“殿下！”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摆手，“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和伏黑……伏黑同学，完全没有关系！只是在东京高专交流时的同伴！我们有时候任务会在一起……静美阿姨没有向您汇报吗？”
看着女儿这副手足无措，欲盖弥彰的样子，清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大概这孩子还不知道自己那点心思早露在外边了吧。
“你喜欢他？”清子发现自己在面对女儿时，自己那些平时游刃有余的话术统统失效，只能笨拙地单刀直入。
“啊！不，不是，也不是……”夏树一时语塞，否认显得虚伪，承认又羞于启齿。她混乱了半晌，最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声音变得很小，像是蚊子哼哼。
“殿下……我只是觉得伏黑很帅气。他长得帅，咒术也很厉害，做事什么的也很成熟。只是……觉得他很好，很厉害，很帅，嗯，对，就是这样。”
清子微微一怔，帅气吗？倒也没错，“说起长相，禅院家的人，确实出了名的美人多。那种血统里带出来的皮囊，确实容易骗小姑娘。”
“不仅仅是长相！”夏树急了，也打开了话匣子，“殿下，伏黑他……其实很温柔的。虽然，嗯，看上去有点凶，一张臭脸，也不怎么爱笑，但是内心真的很温柔。”
清子似乎来了兴致，“说说看？”
夏树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提起喜欢的人时特有的光彩，“嗯，我们出去，偶尔会去逛街，也会去做任务。他全程都不会看手机，做什么都是很认真地陪着我，我们。丝毫没有不耐。”
夏树强调着，仿佛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这可是很难的哦。我都做不到。我会忍不住偶尔拿起手机刷刷。可他如果等我，就是在认真地等着我。”
清子听着夏树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在心里帮她总结，在这个充满了自顾不暇和利益交换的咒术世界里，能顾及你情绪，愿意付出这种笨拙时间成本的人，实在是难得。
看着夏树说起伏黑时眼睛亮晶晶，脸上带着笑容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孩子倒是意外地坦率，和她，当然和她父亲也不太像。倒有点像大宫司。
“而且，他经常会把我，哦，我是说，别人随口一说的话都放在心上，这是不是很温柔？”夏树脸上洋溢着甜蜜。
“说说结缘石。”清子冷不丁地问道。
“啊，那个啊……”夏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随即惊讶地看向清子，“是在冰川神社，有个小巫女给的。意外地有神明的祝福……殿下，您怎么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清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
“有一次任务后，我想起冰川神社的风铃祭快结束了，就去看了。当时伏黑也在那不远，就叫他一起了。”
夏树回忆起那个夜晚，满是少女的羞涩，“哦，对了，殿下，说起那次。那天其实……其实很糟糕。我心情很差，可因为有伏黑在身边，心就难得平静下来了。”
“他安慰我，也问我任务的事情。我不能和他详说。他就笨拙地跟我讲他第一次任务的事。虽然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地希望我好起来。”
夏树回忆起那次分开时的对话。
“抱歉不知道你在医院，我就冒昧地拉你来这里。”
“不麻烦。我才应该谢谢你。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却忘了。”
“没关系，那下次，还能找你吗？”
伏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我这边时间允许的话，可以。”
夏树想起那时的两人，忍不住又笑起来，“殿下，离开的时候，他不放心我，还问我一个人坐车回去没事吗？我好歹也算是个咒术师，一般的自保没问题啊。”
夏树抚摸着袖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夜晚风铃的凉意，“但我知道，他不是指那个。他的意思是问，我心情好了吗。”
“那时手里的结缘石在发热。我忽然间觉得，心里好温暖。结缘石后来被我放起来，当然了，因为已经找到意中人了啊……虽然，还不敢告诉他。”
清子静静地听着，看着女儿那张柔和生动的脸庞。
夏树忽然把话题又绕了回来，“对了，殿下，您认识伏黑的父亲，他是什么样的人呢？伏黑似乎对他父亲有很多误会？”
清子想，甚尔吗，什么样的人，那说起来可就太复杂了，但很快她想到一个好的答案，“他父亲啊，也是一个长得很帅的男人，当年也很受小姑娘们的喜欢呢。不过，他对她们都不感兴趣。”
“咦？伏黑也是诶！他好像也不太喜欢和女生接触，总是一张不高兴的脸。”夏树像是找到了知音，苦恼地抱怨。
清子笑了，她伸出手，像一个普通的母亲那样，轻轻抚摸着夏树的头发。手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递过去，让夏树有些受宠若惊地僵直了身体。
“不过，夏树，”清子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孩子和他父亲性格看起来很相似。在你没有想好之前，不要轻易去招惹他哦。”
“诶？我不懂，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夏树，”清子收回手，温柔地对夏树解释，“他们那类人的感情过于沉重，背负起来并不轻松。你要想好了，你是否做好了准备，去背负那样深厚，甚至可能会灼伤你的感情。”
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一脸羡慕地说道，“那伏黑的妈妈一定很幸福吧，毕竟得到过这样的爱呢。”
清子愣了一下。伏黑的妈妈？那个和他们都不一样的女人吗？她幸福吗？
清子忽然想，自己有得到过幸福的机会吗？
好像……也是有的。
“或许吧。”清子轻声说道，声音里藏着无尽的落寞与释然，“如果是那样，的确是很幸福的。”
她看着眼前懵懂却充满希望的女儿。
这一次，不一样了。夏树，去爱吧。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守住这份……她曾错失的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