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天际线融化成一片温暖而惆怅的橘红,运动会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被践踏过的彩带、空矿泉水瓶,以及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混合着汗水和青草气的、属于青春的躁动余温。
所有项目的胜负已然尘埃落定,狂喜的呐喊与遗憾的叹息,此刻都沉淀为弥漫在操场上空的、淡淡的离别预感,以及对各自岔路前方那模糊光影的、无声的期许。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B班的同学们开始像被磁石吸引般,自发地向那面熟悉的、印着“B”字的红色班旗聚拢。班主任小泉老师被热情的学生们推搡着站到了人群正中央。
这位平日里总是表现云淡风轻的数学老师,此刻眼镜片后的眼角微微泛红,脸上洋溢着一种罕见的、温暖而略带感性的笑容。
一种无声的共识在空气中流动——文理分科的岔路口就在不远处,下学期,这个朝夕相处了一年的集体,这个由四十多个迥异灵魂偶然拼凑成的“B班”,很可能就要被打散,像蒲公英的种子,飘向不同的楼层、不同的课表、不同的人际版图。
“来来来,B班的大家,都往中间靠靠!看这里!”担任临时摄影的我举起手中略显沉重的单反,透过取景器凝视着那一张张熟悉、却即将被贴上“前同班同学”标签的面孔。活泼外向的、文静内敛的、习惯搞怪的、总爱脸红的……此刻,他们都努力朝着镜头的方向,绽开或许是最灿烂、也最用力的一次笑容。
小泉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同学们!无论将来你们选择文科还是理科,分到哪个班,都要记得我们B班的 spirit!记得这一年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好了,听我口令——”
“チーズ——!”
快门清脆地响了一声,像一声轻微的叹息,将这一刻尚且完整的B班,永恒地封存在了记忆的底片上。或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如此齐整的阵容,留下合影。
刚放下相机,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就看到雨宫和远藤一起小跑着过来。雨宫,我们那个临时机器人小组里不可或缺的统筹者与沟通担当,长发在秋日奔跑中显得比平时更凌乱几分,但那双眼睛在夕照下亮得惊人;
远藤,我们的程序核心与闷骚文案,此刻眼神里也跳跃着某种急切的光。
我们三人,在那个酷热的暑假,曾挤在闷热的活动室里,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挥汗如雨,最终捧回了那座颇有分量的团体二等奖奖杯。可领奖时刻太过匆忙混乱,之后又被新学期的各种事务冲散,竟一直没能有机会,拍下一张只属于我们三个“战友”的、正式的合照。
“高手!相机还没收工吧?”雨宫笑嘻嘻地指着我胸前的相机带子,语气雀跃,“趁今天这个好日子,天时地利人和,快帮我们‘铁三角’补上一张!纪念我们伟大的、汗水和螺丝钉堆出来的胜利!”
远藤也挠了挠他有些蓬乱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点遗憾,也带着期待:“确实……奖状和奖杯是有了,可连张能拿出来‘验明正身’的合影都没有,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够圆满。”
我看着他们,心底那处被理性层层包裹的地方,也悄然泛起一阵温暖的涟漪和歉意。那个夏天,无数个日夜与代码、电路板、传感器搏斗的记忆,那些因一个bug而集体沮丧、又因一次成功测试而击掌欢呼的瞬间,那份混杂着机油味、泡面味和纯粹斗志的独特气息——确实,值得用一个更郑重、更明亮的仪式来加冕和封存。
“好。”我笑了笑,回答得干脆,“早该拍了。”
我们挪到一处背景相对干净的地方,身后是教学楼被夕阳镀上璀璨金边的砖墙。雨宫很自然地站到了中间位置,她左右看了看,然后极其自然地一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想去拉远藤的袖子。远藤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身体略显僵硬,但这次,他没有躲开。
“来来来,表情都管理一下!笑!”雨宫指挥着,自己先扬起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想想我们当时在台上,从评委手里接过奖杯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傻笑的感觉!”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短暂地折叠。我又感受到了捧起奖杯时,掌心传来的金属微凉与沉重喜悦。
我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放松的、甚至有些释然的笑容;雨宫笑得最为灿烂毫无阴霾,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仿佛所有的灯光都落进了她眼里;远藤深吸一口气,露出了沉浸于纯粹成就感时,那种略带腼腆、却无比干净真实的喜悦神情。
“咔嚓!”
快门声落下,像为一段隐秘而热烈的共同旅程,钉下了一枚闪亮的图钉。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是对我们那个夏天所有不眠之夜、所有争论与和解、所有迷茫与突破、以及最终那一刻并肩共享荣光的最佳实体注解。
拍完照,雨宫立刻兴奋地凑到相机后背的显示屏前查看预览:“太棒了!这下我们实验室的荣誉墙才算真正完整了!”
远藤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小小的执念:“嗯,真不错。”
我看着屏幕上我们三人难得同步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补充道:“以后如果再参加类似比赛,或者有新生来参观活动室,可以把这张放大洗出来挂上,挺能说明问题的。”
“好主意!”雨宫和远藤异口同声。一种无需言明的、坚实而熨帖的默契,在我们之间悄然流淌,那是只有共同啃过硬骨头、打过攻坚战的同伴之间,才会自然生发的联结。
就在我们低头查看照片,商量着要不要再拍几张不同姿势时,一个明亮、轻快,带着典型现充团体特有氛围感的声音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