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了。手机像个终于睡醒的伙计,开始接二连三地“叮咚”作响。
首先是 freelance 设计平台的稿费,数字后面令人满意地跟着几个零。
接着是上月参与的一个小型编程项目的尾款。
最后是固定兼职的工资,数额稳定,奖金分毫不差。
我盘腿坐在床上,像只过冬的松鼠清点存粮,仔细确认每一笔入账。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滑动,不同银行的推送接连弹出,奏响一曲悦耳的财富协奏曲。
然后,熟练地点开转账界面,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账号。
确认,密码,交易完成。屏幕一闪,“转账成功”的绿色字样跃入眼帘。
现在,视线回到了我的主账户。
代表个人小金库的数字如注入生机的藤蔓,向上蹿升一截,稳稳定格在新的刻度上。
这种切实可见的增长,比任何励志语录都让人安心。
息屏,将微烫的手机扔回枕边。
身体不由自主地在床上来回翻滚,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嘴角难以自抑地扬起。
除了学习成绩,每个月就这么一两天能让我短暂忘记生活的烦恼。
这种由确凿数字和完全自主构筑的安全感,坚实得令人沉醉。
“嗡嗡嗡——”
枕头下的震动闷响传来。
掏出来一看,是个关西的陌生号码。
想也没想,拇指干脆利落地往红色电话图标上一划拉黑,世界清净。
可这清净没持续十秒,手机又执着地震动起来,这次换了个东京的号。
眉头都没皱一下,再次挂断拉黑,动作行云流水。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惹的麻烦。
那个优山...老早借了高利贷逍遥东京,借贷的找不到人,去爷爷公司闹事反被一锅端。
现在网贷平台见到清濑优山的名字大多直接拉黑...追在他身后的,只剩各家正规银行了。
这些不值一提。
好久没放松,该上线了。
——
又是周五,校运会首日。
校园里弥漫着节日的躁动,大家都在为这场集体狂欢做准备。
今年B班是红方,我把随身物品塞进教室柜子,只带了必需品。
昨晚就和比企谷约好在G班帐篷见面。
而且提前和新闻社的学姐打好招呼,借来一台索尼数码相机和两件浅蓝色马甲。
由于还没开始,操场上都是穿着相同制服的学生,像一片涌动着的、缺乏个性的海洋。
我和比企谷约在他们班牌前。
G班,到了。
比企谷站在G班的帐篷阴影下,仿佛要借此融化在背景里。
他靠在饮水机旁,那姿态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在尽力减少自身存在感。
“呦。”
“呦。”
我递给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新闻社马甲。
比企谷默默地穿上,浅蓝色的马甲套在他身上,更添了几分违和的“工作人员”气息。
“待会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对一切集体活动的不信任。
“喔就是拍拍照,领导,老师,学生比赛的照片,”
我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然后故意轻描淡写地抛出了关键。
“对了两天要200张照片,每人一半哦。”
说完冲他笑笑,假装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表情。
比企谷听后果然愣住了,那双死鱼眼似乎都微微睁大了一圈,里面清晰地写着“被坑了”三个字。
“新闻社最后肯定会筛选,所以我们要的照片要拍好要足够多。”
语气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
“你以为世上真有什么免费的午餐。今天我先,明天你用,你会用相机吗?”
他摇摇头,表情更垮了几分。
“那我等会简单教你,运动会快开始了。”
操场上,喇叭里传来校长冗长而缺乏新意的致辞,声音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二十多分钟的讲话和仪式,人群开始出现细微的躁动。
终于,随着几声闷响,烟花射向天空,砰然绽放出几团勉强的五颜六色,算是为这届校运会拉开了序幕。
最先开始的是操场上男女一百米,以及沙坑旁的跳远跳高。
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灼晒后的气味,混合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
我在草坪边缘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地方,把相机递给比企谷。
“喏,这个是开关,这个是变焦,拉近拉远。”
“半按这里是对焦,全按下去就是拍照。先拍几张试试?”
比企谷接过相机的动作有些僵硬,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精密仪器。
他举起相机,笨拙地调整着角度,镜头先是茫然地扫过喧闹的人群,然后缓缓上移,对准了天空中被烟花惊起、正在盘旋的几只小鸟。
他按下快门,相机发出“滴滴”的对焦失败提示音。
“哈哈没事,挺有意思的,”
我忍不住笑出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再次尝试,“对,慢慢来,找到那个感觉。”
简单教学后,我们开始“工作”。
我们交替拿着相机,穿梭在运动场的边缘。
镜头捕捉着各种画面:B班同学在百米冲刺时狰狞的表情和飞扬的头发;G班一个女生在跳远落地后,偷偷揉着摔疼的屁股;裁判员盯着秒表,眉头紧锁的专注侧脸;
几个老师聚在一起闲聊,脸上是不同于平日的放松;
甚至偶然拍到了训导主任站在主席台角落,呆呆地挠着本就稀疏的头顶,一脸放空的模样——这张照片颇具收藏价值。
拍照间隙,我们会退回各自班级的营地休息。
我拧开一瓶掺了葡萄糖粉的矿泉水,冰凉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丝燥热和疲惫,真是爽。
比企谷则通常只是安静地坐在他们班帐篷的角落,喝着自带的MAX咖啡,眼神放空,仿佛在从刚才的“社交能量”消耗中恢复。
下午的阳光愈发炽烈,项目进行到男女混合接力赛。
跑道两旁挤满了加油呐喊的学生,气氛达到**。
我举着相机在人群中寻找角度,忽然在人群缝隙中瞥见雪之下雪乃。
她没有参赛,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只是静静站在班级区域边缘,清冷的目光注视着赛场。
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那份独特的孤高与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
下意识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将她与身后模糊喧闹的人群一同框进取景器,按下快门。
紧接着看到海老名和由比滨结衣。
她们和几个女生兴奋地跳着,为三浦同学呐喊助威。
由比滨的团子头随着动作跳跃,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海老名注意到我和相机,拉了拉由比滨,两人立刻露出更大笑容,用力挥手。
我抬起空着的手微微回应,顺势拍下这个瞬间。
再次溜达到G班附近时,发现比企谷正举着相机,镜头不偏不倚地对准着终点线方向。
跑道上,男子四百米决赛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
叶山隼人处在领先位置,那头耀眼的金发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表情是少见的锐利,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自信。
就在叶山以优雅的姿态冲过终点线的刹那,他的拥护者们立刻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欢呼声、尖叫声、掌声混杂在一起,将他团团围住。
叶山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脸上却已经挂回了那副完美的温和笑容。
他接过不知谁递来的毛巾和水,道谢时的姿态无可挑剔,仿佛刚才在赛场上那个锋芒毕露的人只是幻觉。
我踱到比企谷身旁,注意到他的镜头始终追随着被众人簇拥的叶山。
透过取景器能看见,叶山虽然保持着完美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那笑容像是经过精心排练的演出,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拿了第二。”
比企谷突然开口,眼睛仍紧贴着取景器。
“什么?”
我怔了一下,望向那个被众人环绕的身影。
“叶山,他以为自己赢了。”
比企谷的声音平静无波。
“但冲线时,A班佐藤在第三跑道,快了他半步。人群挡住视线,他没看见。”
我顺着他的提示望去,果然在人群外围看见了真正的冠军佐藤。
那个男生正独自站在跑道边擦汗,偶尔有同班同学路过时拍拍他的肩膀。
而叶山那边依然热闹非凡,仿佛他才是今天当之无愧的胜者。
“要告诉他吗?”我轻声问。
比企谷终于放下相机,缓缓摇头。
“没必要。裁判都看见了。”
他的死鱼眼里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时候,活在美丽的误会里反而更幸福。”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默默接过。
远处,叶山正被兴奋的人群高高抛起,秋日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比企谷为什么要执着地记录下这个画面。
在这个喧嚣的操场上,一个是被误认为冠军却浑然不觉的现充,一个是冷眼旁观却选择沉默的孤狼。
他们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日常几乎没有交集,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这大概就是比企谷和叶山之间,永远不可能被外人理解的、微妙而讽刺的共鸣。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第一天的比赛也接近尾声。
我和比企谷在G班帐篷前汇合,检查着相机里的成果。
“差不多够一百张了,”
我翻阅着照片,“各种角度的都有,应该能交差。”
“嗯。”比企谷应了一声,脱下了新闻社的马甲,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伪装。
“明天就交给你了,八幡老师。”
我把相机递给他,“按我今天教的来就行,很简单的。”
他接过相机,脸上露出了“真是麻烦”的表情,但还是把相机小心地收进了包里。
“走了,明天见。”
他摆摆手,身影融入陆续退场的人群。
我坐在草坪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即将脱下的马甲。
通过镜头观察世界,确实是个避免直接卷入喧嚣的好方法。
至少今天,我们都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完成了对这集体狂欢的“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