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压抑的咳声在彻底死寂的冰窟里回荡,带着血沫子的湿响。丽塔背靠着彻骨的冰壁滑坐下来,每一次吸气都扯着左肋下针扎似的疼,怕是有骨头断了。左胳膊软绵绵垂着,从肩膀到指尖一片死沉,只有关节处传来一阵阵烧灼的剧痛。最难受的是身体里头,那股让她挥动斯卡蒂、让寒气听话的力量,像是被刚才那一下掏空了,只剩下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冷。
静。死静。塌下来的石头和冻土把她和队员们彻底隔开,通讯频道里只有“诸神座”干扰留下的、叫人心里发毛的沙沙声。
孤身一人了。
也好。没人看见,不用硬撑。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哆嗦着摸到腿边的应急包。牙咬开注射笔的盖子,对着左边脖子扎进去。冰凉的药水推进血管,激得她一颤,左半边身子的锐痛这才模糊下去,变成一片沉重的、发木的钝。
该捆上了。低头,牙咬住固定带一头,右手扯着另一头,绕过左肩,勒过胸口。收紧时,肋骨那里“咯”一声轻响,剧痛猛地炸开,眼前黑了一瞬,冷汗唰地冒出来。她死死咬住牙,没出声,等那阵眩晕过去,呼吸反倒奇怪地顺了点——虽然每一下都带着闷疼。
左胳膊也得弄。歪头瞅了瞅,肩膀那儿形状都不太对。没时间细弄了。抽出快速固定胶,对着肩膀和肘关节喷上去。胶体“嗤嗤”地胀开、变硬,很快把整条胳膊糊死在了身侧。代价是这胳膊暂时别想动了,但总比吊着强。
弄完这些,她累得眼前发黑,喘不上气。身体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带着深不见底的乏。
脑子却格外清楚。刚才那场爆炸的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过。不是齐格飞自己炸的。那动静,那劲儿,是机甲——逆熵“灰鸦”机甲核心过载的味儿。炸得极有讲究,主要力道冲着洞口去,顺便用塌方把路断了。
他早就算好了。 丽塔闭上眼,冰凉的空气吸进刺痛的肺里。从跳进暗河,或许更早,这男人就在算。算路线,算追兵可能怎么走,算手里有什么能用——连敌人留下的破烂机甲,都成了他算盘上的珠子,在关键时刻炸出这么一条生路。时机,方向,造成的塌方,分毫不差。要乱,要堵,要那点宝贵的逃跑时间。
拿命当筹码,冷静地往赌桌上推。用敌人的尸骸,铺自己的生路。
这种打法,年轻一代里很少见了。教科书不教这个,模拟战练不出这个。这是几十年前,在更绝望的战场上,用血和尸体堆出来的本能。没有漂亮招式,没有必胜把握,只有对“怎么活下去、怎么把事办成”的极端执着,和一种对自己对敌人都同样冷酷的利用。
天命的老家伙们都是怪物吗?
这念头无声地滑过心底。塞西莉亚大人的记录她读过,感觉是光和暖。可齐格飞·卡斯兰娜……他代表的是另一种东西,是冰层下沉默的暗流,是绝境里磨出来的、带着铁锈和硝烟味的生存本事。
跟这样的对手较劲,你算得再精,他可能直接掀了桌子。
她慢慢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睁开眼睛。药效顶着,伤处的疼被压成了背景音。身体里那股力量恢复了一星半点,像将熄的火堆里偶尔蹦出的火星,微弱,但有。
一个人,带着伤,虚得厉害。
但任务己经更变——那“实验体”和齐格飞在一块,正往冰蚀峡谷去,想借逆熵的门溜走。
她低头看了看被胶体糊死的左臂,动了动被绑紧的胸口,感受着体内的空空荡荡。
还能动。脑子还清楚。命令还在。
够了。
丽塔用右手撑着冰壁,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起来。左胸的闷痛和全身的虚软让她晃了晃,但脚最终踩实了。她弯下腰,右手抓住斯卡蒂的刀柄。
沉。从来没觉得这把镰刀这么沉过,像拖着一块冻透的巨石。
但她五指收紧,指节发白,还是把它提了起来。熟悉的冰冷顺着刀柄爬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就在她准备拖着身子往那条更黑的缝隙里挪的时候——
“滴。”
那特定的、直接敲在意识上的轻微响声,又来了。
“我亲爱的丽塔,” 奥托·阿波卡利斯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疾,还是那副温和优雅的调子,好像只是闲谈时说起窗台上落了片叶子,“你的‘霜铠’传回的数据……有些令人玩味的滞涩。左臂关节的反馈曲线,不大像寻常的损耗。胸腔护甲的压力读数,也跳得有点特别。还有,喂给‘斯卡蒂’的那股劲儿……弱了不少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探究,仿佛亲眼看到了她的狼狈。
“让我猜猜,那条左胳膊,现在不大听使唤了吧?喘气的时候,左肋下面是不是像有冰碴子在划?至于身体里空落落的感觉……呵,强撑开那么大的护盾,代价从来不小。”
丽塔的呼吸在面罩下微微一窒。主教没看到现场,但就凭着护甲传回来那点最基础的、磕磕绊绊的数据,他几乎把她现在的惨状拼了个分毫不差。这份眼力,跟科技关系不大,纯粹是……看得太透了。
“一点小麻烦,主教大人。”她稳住声音,不让痛楚渗进去,“不影响行动。”
“小麻烦?”奥托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温度,“能让‘霜铠’显出这种模样的小麻烦,搁在普通A级身上,够躺进医疗舱哼上三个月了。丽塔,我清楚你的性子,但性子替不了断掉的骨头,也补不上耗空的那口气。”
他的语气缓了点,分量却更沉了。
“所以,我问你,就凭你现在实实在在的现状,不是你想让我以为的样子——追着一只被老猎手护着的、说不定更扎手的‘东西’,还划算吗?还是说,先退一步,把家伙什修整好,等下次更有把握的机会?”
退?还是接着干?
这个问题像根冰锥子,钉在丽塔面前。奥托给了个台阶下——以“状态不济”为由撤了。认输,保命。这很聪明,也符合主教一贯讲的“划算”。
她低头,瞅了一眼被胶糊死的左胳膊,感觉着心跳一下下撞着闷痛的胸口,还有浑身提不起劲的虚。脑子里的声音在喊,撤吧,现在撤最聪明。
但……想到齐格飞那手精准又狠辣的断后,想到那个被他这么拼命护着的“东西”可能藏着的价值……
“谢主教体谅。”丽塔的声音透过面罩出来,清楚,甚至比刚才更硬气了点,“可正因着齐格飞·卡斯兰娜露了这一手,才更显得那‘东西’不一般。眼下撒手,前头的功夫全白费了,还得放虎归山。属下觉着,机会还在,险能冒。请让我接着干。”
通讯那头静了一会儿,这静比什么都压人。
“总是这么让人放心,丽塔。”奥托的声音再响起来,那点赞许后头,是某种东西落定后的深,“依你。‘霜铠’的数据我这儿瞧着,紧要关头……我自会掂量。记着,你本身也是件难得的器物,我不愿见它轻易折了。务必小心仔细。”
“必不辱命。”
通讯断了。
冰窟里,只剩她自己的喘气声。主教的视线好像还悬在头顶,随着那句“我自会掂量”。她不仅要盯着任务,还得顾着自己这副身子别真的“折了”。
没空细琢磨。路只有前头一条。
她握紧右手里的斯卡蒂,刀柄的冰凉扎进手心,把杂念都按了下去。不去想伤,不去想退路。活儿就是活儿。
她拖着沉得像灌了铅的身子,挪进了那条又黑又窄、不知通到哪儿的石缝里。
就一个人,带着一身伤,力气也没剩几分。
但她是丽塔·洛丝薇瑟。
既然选了往前,那就只能走到头。
永恒之钥号,主指挥中枢。
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奥托·阿波卡利斯还需要用心跳来确认存在的话。
他站在指挥平台的中央,背对着占满整面弧形墙的屏幕。屏幕上是西伯利亚,是“诸神座”干扰场下扭曲的冰原,是代表他棋子移动的细微光点。但他没看,只是端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晶杯里缓缓晃着,映着舱内冷冽的光。
他在听。听时间流走的声音。
旁边,一个醒目的计时器在跳。
【“诸神座”全域压制剩余:00:11:47】
从他按下启动键,已经过去了十八分十三秒。而这场他亲手拉下的“寂静”,总共只有三十分钟。秒针每跳一下,寂静就薄一分。
他抿了口酒,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滑下去,衬得脑子里转的东西更冷了。十八分钟,足够很多事在无声中发生,也足够很多线头在黑暗里自己拧紧。
丽塔那边的“曲子”还在他脑子里响——左胳膊差不多废了,肋骨断了,崩坏能也快见底,可偏偏那根叫“意志”的弦,绷得更紧了。一件出现了裂纹的瓷器,反而更锐利了,有意思。
“断了骨头,空了身子……还是要往前走。”他对着晃动的酒液,像是自言自语,“疼和险,在‘该做的事’面前,都能拿算盘拨拉清楚,然后搁到一边去……好用的器皿,总是知道该怎么用自己。”
视线落回主屏幕,代表丽塔的那个小光点,正慢吞吞、但一点不偏地朝着冰蚀峡谷那个方向挪。算算她的伤,算算那路,估摸着赶到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三十分钟“寂静”到头的时候。
“齐格飞啊齐格飞,”他指尖轻轻点着杯壁,和计时器的滴答声合着拍,“用敌人的破烂给自己炸出一条路,在这谁都听不见谁的时候闷头跑……还是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特斯拉那扇小‘后门’,倒是开得正是时候。”
他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块被干扰波纹特意弄得模模糊糊的地方——冰蚀峡谷。底下有能量在悄悄攒动,那动静他熟,是特斯拉的手笔,错不了。
“时间卡得真准……‘静’要没的时候,戏也该到顶峰了。”他嘴角弯起一点看不出的弧度。
可他的心思,更多在另一块屏幕上。那里,代表幽兰黛尔的光点,安安静静。太安静了。整整十八分钟,除了证明人还活着的信号,别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连个最简单的、约定好的安全脉冲都没发。
这不对劲。比安卡不是这样的性子。她严谨,守时,像钟表一样准。除非……她遇到了什么,需要她把全部心神都收起来,连发个信号都顾不上。
奥托不急。他活了太久,久到对“时间”都有了不同的量法。屏蔽还剩十一分多钟,他等得起。他像个站在戏台子后面的看客,等着角儿们在自己搭好的、一片死寂的台上,把该唱的戏码唱完。
他瞥了一眼计时器。
【剩余:00:10:29】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指挥舱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计时器跳字的轻响。奥托站着,像尊冰冷的玉雕,只有眼底深处那点金色的光,随着屏幕上数据的流淌,微微动着。
【剩余:00:05:18】
丽塔的光点,爬一样地靠近峡谷入口。
幽兰黛尔那边,依旧没半点声响。
特斯拉的“后门”底下,那股能量波动在干扰的杂音里一起一伏。
【剩余:00:01:05】
奥托把杯里最后那点酒喝干,那丝暖意彻底没了,好像在为接下来什么事清清场。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屏幕,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动静,都落进他那好像没个底的脑子里。
【剩余:00:00:03……00:00:02……00:00:01……】
计时器归零。
【“诸神座”全域压制解除】
几乎就在同时!
代表幽兰黛尔的专用通讯灯,抢在头里亮起了稳稳的蓝光!好像她一直就等在通讯恢复的那条线上,就为了掐着这一秒,把话递过来!
而几乎就在幽兰黛尔那盏灯亮起的同一刹那,另一块屏幕上,冰蚀峡谷那块的能量读数,猛地炸开一团熟悉的、标准的空间折跃动静!特斯拉的“门”,开了!
奥托眼里闪过一丝早就料到的、冰冷的光。他没立刻去接幽兰黛尔,也没多看那团炸开的能量波纹。他就那么静静地、稳稳地站着,好像眼前这瞬间爆开的种种动静,不过是他早就写好的本子,一页页按顺序翻开来。
他让幽兰黛尔那盏蓝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紧不慢地闪了三下。
然后,他才伸出手,手指修长又稳当,按下了那个接听的钮。
“比安卡,”他的声音透过刚刚恢复、清楚得不带一点杂音的频道传过去,平平稳稳,温温和和,听不出等了半天,也听不出对那边几乎同时炸开的动静有半点意外,好像一切本来就是这样,“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