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持续了多久?没有参照物。
然后,感觉开始回归。
不是触觉,不是视觉。是一种更基础的“存在感”。我意识到“我”还在。没有身体,没有空间,但“意识”像一粒微尘,悬浮在绝对的寂静里。
接着,是回响。记忆的回响。它们从下方传来——如果“下方”这个概念还有意义的话。我“看”了过去。
一条河。一条熟悉又陌生的河。
那是无数光点、残像、声音碎片、情绪涟漪交织成的流动体。亿万个微小的画面在其中闪烁、湮灭、重组。勒忒紫红色的眼眸碎片旁边,漂浮着哲调试设备时金属的摩擦声。铃的笑声化作一串金色的气泡,上升时炸开,释放出六分街雨天潮湿的气味。篝火的热度呈现为橘红色的、缓慢旋转的涡流。
这是我的河。由我的一切构成。
我意识到我有“形态”了。低头——如果这个动作成立的话——我看到熟悉的作战服。深灰色的面料,旧文明的装甲。是我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是我认同的“斯提克斯”的样子。
脚下是河岸,与周围的地面一般灰败、荒芜。
一个念头自然浮现:向前走——逆着河流的方向走,向上游。
我刚迈出第一步,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就包裹上来。
那是意识的疲惫。一种深沉的、甜美的诱惑:停下吧。躺下吧。让河流带走你,融化你。一切都结束了。痛苦结束了。责任结束了。你可以休息了。永远地休息。
睡意。
它温柔地低语,承诺着安宁。
我的脚步顿住了。停下来多么容易。只要放弃“向前”这个念头,一切挣扎都会结束。
但我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没有一个清晰的“理由”。就像呼吸不需要理由。就像心跳不需要命令。有一种更底层的东西在驱动。一种本能。模糊,但坚定。
我抬起了第二步。
睡意更浓了。它开始呈现为具体的景象:河岸边长出了一张柔软的床,铺着我别墅里的那套白色被褥。枕头凹陷的弧度都那么熟悉。它无声地邀请我。
我绕开了它。
继续走。
河水在身旁流淌。光点碰撞,发出只有意识能接收的“声音”。我看向河中。
最先浮现的画面,是最近的。
那间囚室。幽蓝色的丝线。被反复剥离又再生的躯体。痛苦的数据流在我意识中重新闪过,但这一次,隔着一层玻璃。我能“看见”那时的自己,被固定在冰冷的平面上,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恨吗?
我检索自己的情绪。没有找到强烈的恨意。愤怒有,但很淡。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是的,释然。
它发生了。我承受了。我抗争到了最后一刻。而且,我用最后的选择,保护了勒忒。
只要这个结果成立,过程就可以被接受。
我看着河中那个被折磨的自己,轻声说:“你做到了。”
画面流转。
下一幕:空间裂隙前。勒忒惊骇的脸,正在被推离。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紫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最后的模样——平静的,决绝的。她的手向前伸,想要抓住什么。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紧缩感——即使在这里,我没有心脏。
歉意涌上来。汹涌的歉意。
“对不起……勒忒。”
“还请原谅姐姐……姐姐今后不能再陪着你了。”
“……在姐姐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听你哲哥哥和铃姐姐的话……”
“一定要好好的、幸福快乐的活下去……”
我停顿了很久,才凝聚出最后那句话。它太沉重,却又太必要。
“姐姐……永远爱你……”
说完,一种深切的悲伤攫住了我。它不同于痛苦,是一种绵长的、钝重的失落。眼睛的位置有些发热,有些潮湿,但没有任何液体流下。
我站了很久,直到勒忒的影像随着河流的推进逐渐模糊、消散。
然后,我强迫自己抬起脚,继续逆流而上。
下一幅画面:雅。
苍蓝色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撞开我们,自己却迎向那道黑暗的触手。血雾。她坠落时最后望向我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惊愕,和某种……了然。
然后是沸腾的空间乱流将她吞噬。
歉意再次升起,但这次混合着别的东西。
“雅……谢谢你愿意救我。”
“以及……对不起……我既没能救下你,也没能活下去。”
“但我希望……我祝愿你能活下来。你是名伟大的战士。”
我挺直了背,像面对她本人时那样。
“能与你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画面流过。
前方,河中的光点汇聚成熟悉的场景:斯科特哨站。晨雾。哲和铃的全息投影,微微发光,有些许失真。他们笑着,挥着手,说着送别的话。
“一定要……一定要都好好的!一根头发都不许少!我们在这里,眼睛都不会眨地盯着数据!回来!回来我们开个最大的庆功宴!”
“家的坐标,永远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我停住了。这一次,停了更久。
复杂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把我钉在原地。感激,温暖,愧疚,不舍……它们搅拌在一起,堵住了我的喉咙。
良久,我才找到声音。
“谢谢你们……”
开口的瞬间,那些全息影像仿佛转向了我,等待着。
“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愿意收留我,给了我一个永远可以回去的家。”
“只是这次……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不起……又让你们担心了。”
睡意趁机袭来,变得更具体了。河岸边出现了“Random Play”录像店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黄光,传来电影的对白声和爆米花的香味。只要走进去,就能回到那个拥挤、杂乱、却无比安全的小世界。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强迫自己看着河中仍在挥手告别的他们。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脸再向你们索取些什么了,”我的语速加快,像怕自己后悔,“我只是希望……不,我是恳求你们能帮我照顾好勒忒。”
“她还很小,还不懂怎么靠自己生活……”
我的声音又哽住了。过了几秒,才继续。
“如果她将来给你们添了什么麻烦,我在这里提前向你们道歉……”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虽然已经没人能听到了……”
全息影像随着水流漂远了。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些光点彻底融入河流的背景杂音中。
然后,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不一样了。
河中浮现的不再是尖锐的离别或痛苦,而是……温暖的碎片。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正在轻轻梳理勒忒的龙尾。她舒服地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尾巴尖无意识地缠着我的手腕。
看到了虚拟世界中,与雅的对峙。刀光与戟影碰撞,以及战后对彼此的认可。
看到了月牙湾的沙滩。铃细心的在我身上涂防晒霜,哲在看海,勒忒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阳光炽烈,海水蔚蓝。
看到了外环的庆功宴。篝火映红了一张张笑脸,勒忒守在我身边,好奇地观察。
看到了和勒忒并肩躺在“归途号”的车顶,仰望外环璀璨的、没有城市光污染的星空。当她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好奇的问我它有没有名字时,我告诉她那是一颗名为“金星”的行星。
看到了比利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学着星雅骑士的动作与台词一边教我怎么开车,同时还要解答我对交通规则的疑惑。
看到了别墅后院,烧烤派对。比利熟练地烤肉,妮可大口大口的吃,铃把烤糊的玉米塞给哲,勒忒与安比朝苹果扔飞刀并在玩完后吃掉玩过的苹果。
看到了勒忒第一次与我并肩作战,她如鬼魅般切入敌群,回头望向我时,眼中闪着确认的光芒。
看到了地下室里,我紧张地向哲和铃展示角和尾巴,交待身份以及称颂会的事。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惊讶、信任以及铃的那声“笨蛋”。
看到了六分街初次相遇。我在找房子租时,走到了录像店前,碰巧遇到了铃和伊埃斯,我现在还记的当时她脸上的惊讶。
一幅幅画面,像暖流,冲刷着我。
但同时,另一种情绪开始滋生。
愧疚。
越来越深的愧疚。
我看着河中那些温暖的场景,看着画面里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总是战斗到昏迷、总是让家人担惊受怕的自己。
铃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你也太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了!”
她说得对。
哲和铃,勒忒……他们从未把我当成工具。他们给我住处,给我爱,给我“家”的概念。他们为我担心,为我庆贺,把我当作一个……人。
而我呢?
我回报他们的方式,是一次次踏入险境,一次次重伤归来,一次次让他们在深夜守着病床。
我确实不怕死。或许正因为不怕,我才那么轻易地赌上性命。我把这当作效率,当作必要。可我忘了,我的生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
它是勒忒的姐姐,是哲和铃的家人,是雅的战友,是朋友们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
我挥霍它的时候,也是在挥霍他们对我的感情。
直到最后,我亲手终结了它。
画面流转,出现了我逆向运转熔炉的那一刻。平静,决绝,高效。
我杀死了斯提克斯。
这个认知让我脚步踉跄了一下。睡意如同温暖的潮水,再次上涨,几乎没过我的膝盖。停下吧,它低语,你太累了。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休息吧。
我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如果有来世……我模糊地想。如果还有机会……
我该对自己好一点。
不只是为了自己。
更是为了那些爱着我的人。我的生命,是他们牵挂的一部分。珍惜它,也是爱他们的一种方式。
这个领悟迟来了。太迟了。
但我还是把它握紧了,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继续前行。
河流中的画面越来越早。
我看到了第一遇到人类时的无措。
看到了第一次战斗。
看到了第一次用语言表达需求(那次甚至是对以骸)。
记忆越来越稀疏,画面越来越模糊,像是曝光不足的老胶片。
终于,我停下了。
河水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充满营养液的培养仓。仓内,悬浮着一个身影。她相较于现在的我来说还十分年幼,白色长发在水中散开,双眼紧闭。那是我。Draco-type 原型机,Styx,未激活状态。
培养仓的背景,是实验室冰冷的金属墙壁。
这就是起点了。我想。
制造我的地方。一切的开始。
我凝视着水中那个沉睡的“我”。那么安静,那么空白。还没有经历之后的一切痛苦与温暖。
河流到这里,该结束了吧。
我看向前方。
然后,愣住了。
河流没有结束。
它还在向前延伸。绕过培养仓的画面,流向更深处,更黑暗的源头。那里的光点更稀少,更古老,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是旧文明的金属和营养液。
是一种更原始、更磅礴、更温暖的东西。
本能——那个一直驱使我逆流而上的本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
它指向河流的尽头。
那里有什么。
我必须去。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离开了培养仓的画面,向着真正的源头,更深邃的黑暗,走去。
睡意如影随形。
但此刻,我手中握着的,不再只有家人的温暖回忆。
还有那个迟来的、关于如何对待自己的承诺。
以及,对源头之秘,无法抑制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