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女孩的第一眼,程昇的脑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词:
惊艳。
一头银灰色的中短发松松地轻笼着脖颈,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似是淬了月白的丝绒般,浅泛着一层暖白色的柔光;往下看,是一对浓淡适中的利落剑眉,眉峰锋锐却不凌厉,线条顺着眉骨的弧度漫开,描着几分不驯的英气。
她的肤色是健康的暖调瓷白,细腻干净;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软瓣饱满如晕着层浅樱色的暖玉,却于唇角处又抿成了一道沉静的弧线,浅缀着几分疏离的清冽感。
而那双眼睛,更是整副轮廓分明的清隽容色中,最让程昇深觉难以移目的存在——她的眼形狭长锐利,眼窝深邃、眼尾微扬,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着一层细碎的阴影,轻掩着她那双几难见于国人身上的……冰蓝色的瞳眸。
那是一种如同融没着冰川的极地深海般,浮染着一层冰白色基底、纯粹又凛冽的矢车菊蓝,同时在其眸底的深处,还浅漾着一抹细碎又瑰丽的淡淡流光,就像是碎落海渊的星芒般,于那点点幽邃中,浸润着一股……仿佛能摄人心魄般的神秘魔力。
“你好。”
待到女孩已落座在自己的面前,如未见薄冰褪尽的冬泉般清冽的嗓音随即响起于耳畔时,程昇才于方才一瞬的愣怔中回过了神来。他迅速敛起了眼色,转而秒切到了一脸标准职业化微笑的营业状态:
“你好女士,听柜台的人说你是直接点名要找的我,不知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我要一个身份证明。”女孩答道,“有人说,直接来找你即可。”
“确实。”程昇点头,“不过,为防万一,我这边需要先走一下确认和登记备案的流程。请问让你来找我的那个人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信物之类的东西?”
“比如这个?”
闻言,女孩便把手揣进了身上那件灰不溜秋的长袖卫衣的兜里,从里面摸出了个小东西,然后一甩手,把它随意地抛向了程昇这边。
“咚嗒——”
小东西在那石英石质地的台面上,砸出了一记颇为闷实的脆响。
“这是……”女孩的力度控制得刚刚好,那东西只在台面上虚虚地浅弹了一下,就直接滑停在了程昇面前,后者顺势将目光落在了那东西上面——
那,是一枚徽章。
一枚长宽皆约一指的徽章。
由方才所闻的那声动静里不难听出,这枚徽章还是实心的金属制。徽章的形状是一对向上展开的羽翼,普鲁士蓝调的羽片层次分明,边缘与骨架处用亮银色的金属勾勒出一道锐利的轮廓;
内侧是一对对称放置的银刃短柄刀,刃口在灯光下泛着一抹森然的寒光,似是随时都能出鞘饮血一般;
居于正中的,则是一根造型华丽的深蓝色权杖,权杖的顶部是一顶镂空的冠冕,边缘和底部则都嵌着一圈古朴的暗金色饰纹。整个徽章从上到下、由里到外,都流露着一股冷峻、神圣且不容侵犯的庄严意味。
霎时间,程昇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确认无误,十分感谢您的配合。”起身,一脸恭敬地将徽章重新轻推回了女孩的面前,而后程昇顺势从自己办公桌侧柜的第一格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侧绑着银色蝴蝶结的长条形小黑盒,将它也一并递到了女孩身前,“这里面是为您准备好的身份证件,一共有两份,您先确认一下。”
闻言,女孩便直接取下了那个纯装饰性质的小蝴蝶结,然后将盒盖往上一翻——
只见在盒子内满铺的珍珠棉垫层里,左右各有个下凹的矩形坑口,在那里面分别正静躺着一张薄薄的小卡片。左边那一张是标准的单页卡式二代身份证,正对女孩的是国徽面,在将其翻转过来后,女孩便从另一面上看到了自己那张哪怕是被用在了证件上依旧十分秀挺能打的正脸大头照,以及被印在了头像旁边的,自己的新名字:
青悦。
而在另一边的坑里,躺着的则是张银质的磁卡。卡的正反两面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东西,但当女孩将卡片稍稍斜着侧偏了一点角度后,便能借头顶的灯光,看到被印在磁卡表面上的,泛着淡淡虹色光彩一道图案的轮廓了。
图案的样式,和她手边的那枚徽章,一摸一样。
“谢了。”
确认过就是自己所需的东西无误后,青悦便冲程昇点了点头,而后直接略过了那个纯包装作用的盒子,只把两张卡往兜里一塞。完事后她便起身,在程昇一脸恭敬的目送下,径自往门外走去了。
·
从行政服务大厅里出来时,时间才刚过十点。
一边用揣在兜里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质地截然不同的两张卡片的表面,青悦一边轻哼着一段不成曲的小调,朝三百米外的大路方向走去。
同时她还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了一台小巧的滑盖手机。移亮屏幕后,她打开了联系人目录,选中了里头仅有的三个联系人的中间那位,一个通话键拨了过去。
响铃三声后,对面接了起来:“喂,哪位?”
传出听筒的,是个中年男性颇为磁性的嗓音。
“你是王珂?”青悦反问道。
“是我。”对面的话音里染上了一丝疑惑,“不知你是……”
“我叫青悦。”女孩很干脆地直入了主题,“遵照法会的安排,从今天开始,我将以先锋身份正式编入你麾下,现在我想知道我接下来的安排,烦请告知。”
“……噢,是你啊。”一听到“法会”这两个字,对面登时就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语气:“我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虽说距离他们当时来打的这声招呼,是已经过去了有快两个月了。”
“这是必要的流程。”青悦一脸理所当然的回道,“毕竟两边的常识和规矩相差悬殊,之前也不是没出现过在刚来的头一天就遭到法会强制遣返的情况,所以现在在被敲定下要派驻到你们这边来之前,我们都得先被按着头,强灌上一轮纯基础认知方面的文化课补习,过程至少是一年起步。也就是遇到了像我这样天资聪慧又天赋异禀的,才让你们只等了两个月。”
“……这么说还得先谢谢你了?”
“嗯,不客气。”
被女孩如此口气笃定的自吹自擂弄得一时有些难以反应,于是在沉吟片刻后,听筒对面的男人直接选择另起了一个新话头:“你现在人在哪里?”
“行政服务中心。”
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指路标牌,青悦回话道。
“去那里做什么?”
“来拿我的身份证明。”
“……行吧。不过倒也正好,那地方离我们市公安局只隔了两个路口,你从三号门那里出来后,直接沿大路往北走,在第二个红绿灯那里往左拐,很快就会看到我们公安局的大门了。我会安排人去大门那里等你。”
“好。”
青悦自然没有意见。
于是通话到此结束。
收起手机后,青悦抬头扫了眼四周——这会儿的她已经站定在了道旁的沿边上。面前是往来不息的车水马龙,身后是三五成群的人潮熙攘,驻足于此前后两相错会的夹缝之间,默默地凝望着眼前这片满富活力与蓬勃朝气的热闹光景……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隐隐约约地,从那又一阵拂耳而过的风中,听到了某个惯爱不正经的骚包东西,那难能有一次正经的轻语声:
——你会喜欢上那里的。
他曾对自己这么说起过。
——毕竟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天生就适合那个地方,适合到那片土地上、那片蔚蓝的天空下,去生存,去生活。
“……所以现在,我就来了。”
回望着方才那阵微风远去的方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音量,青悦轻启双唇,低声呢喃道:“希望你的建议,不会让我感到失望,老东西。”
说完,她便转身,抬腿迈步,顺着又一波涌动至自己近旁的人潮,往不远处的路口方向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