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抖动,还有黑暗。
‘卡莲’跃入暗河的瞬间,西伯利亚地下河的寒水像千万根细针,瞬间扎穿了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窒息感劈头盖脸涌来,和“熔炉”在骨子里烧的疼缠在一起,把最后一点清醒碾得稀碎,牙关不受控地打颤。
彻底沉进黑暗前,她好像听见身体最深处,飘来一声长长的叹——轻得像雾,却沉得压心。
跟着就不是梦了。是记忆的碎片,裹着硝烟、血味和海水的咸腥,硬生生撞进脑海,太阳穴突突地跳。
轰!
震耳的爆鸣不是来自矿洞,是木船撕裂的声响。
还是冷,但这冷是铺天盖地的——是夜里的海。身体往下坠,耳边全是浪的怒吼,木材断成两半的嘎吱声像牙齿在啃咬骨头,还有远处火铳的轰鸣,混着人的叫喊,裹着海风灌进耳朵。
“抓她回来!”
“别让那盒子被带跑!”
“开火!对准船舷!”
视线糊成一片,水光扭得像活物。能看见海面上的火,把黑沉沉的浪染成橘红,不知道是炮火还是崩坏能烧起来的。几个影子在燃着的船边跑、喊,声音却被海水隔住,越飘越远,最后只剩嗡嗡的响。
疼。不是“熔炉”那种从里往外烧的灼痛,是实打实的裂疼——侧腹像是被钝刀豁开一道口子,深色修女服撕了个大口子,温热的血涌出来,一碰到海水就凉透了,黏在皮肤上,又被浪冲得化开。
肺里的气越跑越快,意识跟着血一起往外漏。窒息感掐着喉咙,勒得人发慌。
可怀里的触感偏生清晰得扎人——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盒,硬邦邦的,刻着复杂的纹路,被双臂死死箍在胸前。就算人已经快晕过去了,手指也没松半点。那股子劲儿像是从灵魂里透出来的:绝不能让它回去,绝不能再让它被用来做那种“拯救”——哪怕把命丢在这儿。
“他们”是谁?濒死的脑子里只剩这么个模糊的念头。可那个主导一切的金发身影,却清楚得像在眼前——优雅,却透着能冻透骨头的冷。不是恨,是心里的光全灭了的那种悲恸,还有躲不开的疏远。
奥托·阿波卡利斯。
这名字带着铁锈味,沉进心底最深处。
身体越来越沉,光越来越暗。海面上的火、喊叫声,都飞快地退远了,只剩深海里实打实的静,和化不开的黑。最后一点意识,是朝着那片黑往下坠,怀里的盒子凉得刺骨,却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实在劲儿。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把意识猛地拽了回来。她感觉有人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湿石头上,西伯利亚地下河的冷水灌进鼻子,和记忆里海水的咸腥窒息感缠在一起,浑身抽着筋,都分不清哪段是濒死的绝望,哪段是此刻的冷。
是西伯利亚,是暗河,是齐格飞。
可侧腹那处早就愈合的旧伤,明明穿越过来后身体是完好的,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幻痛。怀里空落落的,可那种拼了命要护住什么、对着身后整个世界的沉重执念,还有海水中被昔日同袍追杀的悲凉——那种孤孤单单、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却真真切切浸在灵魂里,凉得透彻。
那不是崩坏兽。是人。是天命的追兵。
是“她”的记忆。是卡莲·卡斯兰娜,五百年前,被自己拼了命守护的组织、被自己信过的友人下令追杀,在冰冷的海里,一点点往下沉的记忆。
“嘿!看着我!喘口气!”齐格飞的声音粗哑,带着真真切切的急,手掌带着糙劲拍在她脸上,想把她从呛咳和发愣里拉回来。
卡莲猛地抓住齐格飞的手腕,指尖凉得像冰,力道大得吓人。瞳孔散着,看不清他的脸,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海水泡胀的呢喃,断断续续的,像是“…为什么…为什么那样做…奥托…”
下一秒,她好像被自己的声音吓醒了,猛地松开手,蜷起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不只是冷,是那种被“过去”和“自己”的背叛、追杀的记忆扎穿了的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齐格飞的手僵在半空。他听清了那个名字——奥托。看着眼前这张和家族圣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写满了陌生的惊惶,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一个更不祥、更混乱的念头,在他心里“腾”地冒了出来
奥托。
卡莲·卡斯兰娜。
再看眼前这张和家族圣像刻出来似的脸,眉眼里浸着五百年前的惊惶,那声断断续续的呢喃还在耳边飘着,一个被他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名字,猝不及防就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圣女计划。
那是天命藏在主档案室最深处的龌龊,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冒险潜入,连指尖都沾着后怕的秘密。天命主档案室的防守密不透风,虹膜验证加崩坏能屏障,他仗着卡斯兰娜的身份勉强摸进加密区,昏黄的灯光下,翻到那本标着“A系列”的铁盒档案,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克隆体编号,大多划着红叉,写着“夭折”“崩坏能侵蚀失败”,唯有A310那行,清清晰晰写着“存活”,旁边是奥托亲笔的“德丽莎”,而档案最底下,被浓墨盖去大半的字迹,隐约能辨出“卡莲基因适配体——复活计划预备”。
那时他刚和塞西莉亚成婚不久,撞见那个扎白双马尾的小丫头时只觉眼熟,偏生好奇犯了浑,可指尖刚触到那行字,塞西莉亚的手就搭在了他肩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和忧:“别查了,齐格飞。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被发现了,谁都护不住。”
她拉着他从密道溜出去,那夜的风从回廊窗缝钻进来,吹得她的白发晃了晃,她只说“奥托对卡莲的执念早疯魔了,德丽莎只是个孩子,别让她卷进这些黑暗里”,只说“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他那时只当是天命高层的权斗,竟从没深想,这背后是跨越五百年的偏执,是拿人命试错的疯狂。
此刻所有的细节串在一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冻得他浑身发僵,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冷。他站在湿冷的岩石上,看着蜷缩在眼前的人,侧腹那处的幻痛还在她眉眼里凝着,像极了档案里那些夭折克隆体的标记。原来德丽莎从出生起就不是什么天命的希望,只是奥托复活卡莲的试错品,是养在身边的基因容器;原来塞西莉亚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对德丽莎超乎寻常的呵护,都是在拼命护着一个被黑暗缠上的孩子。
他终于懂了,塞西莉亚那句“引火烧身”从来不是空话,奥托的五百年执念,早就缠上了卡斯兰娜,缠上了沙尼亚特,缠上了每一个和卡莲沾边的人。
齐格飞的掌心冒了层凉汗,攥紧时指甲嵌进肉里,疼意才勉强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他看着眼前这具载着卡莲濒死记忆的躯体,她还在抖,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像还困在五百年前那片冰冷的海水里,困在被奥托追杀的绝望里。
这到底是意外,还是奥托那盘复活卡莲的棋里,又一个没算到的变数?
若是后者,那这西伯利亚的暗河,怕不是逃出生天的路,而是一头撞进了天命最核心的黑暗里。
齐格飞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全是刺骨的寒,他缓缓收回僵着的手,指尖还带着她的凉,目光落在她那张和卡莲一模一样的脸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次,怕是躲不开奥托的执念了。